從花船下來,幾人又開始漫無目的在街上遊蕩,臨安城到了晚上節奏就變得很慢,所有人都慢,很慵懶,像是貓一樣,無論是幹什麽都慢悠悠的,不慌不忙,給人一種閑适的感覺。
若是住在這裏該很好,蘇沐陽心中想着,他很喜歡這樣的環境,人多卻不吵鬧,清淨而不冷清,或許是江南獨有,這裏的人說話都慢條斯理的,聲音也都很溫柔,就算是菜市也沒有别的地方那麽吵鬧,仿佛是一群人在拉家常。
此時已經很晚,所以他們走着走着街道就冷清下來,隻留清白月光照着幾人的身影,在青石闆的街道上拉得很長一串影子,身旁是柳樹,更遠處西湖的水緩緩流動,聲音很細,像是一條涓涓細流,也如這江南人一般,慢條斯理地流着。
雷峰塔上忽然飛出一道流光,那是一把白的傘,它從塔中飛出來,然後落到湖畔的柳蔭下,傘上泛着淡淡的白光,在這有明月的夜裏并不如何顯眼,但此時街道上冷冷清清,看起來便有些詭異。
白傘輕輕打開,傘下流光緩緩轉動,然後現出一個白衣女子的身影,她看起來眉目如畫,将身後的西湖風景也襯托得宛如畫一般,這畫不用如何勾勒描摹,随便來個畫師,将這畫寫在紙上,便是傳世佳作。
傘柄上有着流蘇,女子握着傘的手顯得虛幻透明,但随着傘面吸收月光,一絲絲元氣傳遞到她身體中,她便凝實起來,變成了真正的人。
她盈盈一笑,對着月光看了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然後從柳樹下走出,來到街上,身影曼妙清麗,無論從何種角度看,都是個極美的姑娘,隻是眉間一點揮之不去的哀愁,讓她看起來像個情郎未曾赴約的怨女。
她自然沒有情郎,她朝對面那六個人走去,這幾人白天曾來過塔下,甚至其中一人的氣息她十分熟悉。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出過雷峰塔,但今日有人來到塔頂,雖隻是站了一會,那人身上的力量讓雷峰塔出現了一點點漏洞,于是她終于又找到機會跑了出來,雖然白天就得再次回去,但能逃得這片刻光陰她就很開心了。
臨安城中傳言半夜時常有美貌女子向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借傘,答應的書生總是第二日醒來發覺自己睡在西湖堤岸旁的樹下,他們不知道自己何時睡了過去,也不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麽,隻知道昨夜遇見一個極美的女子。
但從上月起,有些書生死了,于是這個美好的故事帶上了一些恐怖的彩。
幾人停下腳步,看着款款走來的那個白衣女子,蘇沐陽微微皺眉,白天才聽說那個故事,不想晚上就遇到了,但這人身上氣息十分清白,顯然不是吸人精氣修煉的妖怪,若是那樣,妖怪的氣息會非常渾濁。
“幾位可有帶傘?小女子的傘有些破了。”女子走到幾人身前,優雅行了一禮,将白的傘收了起來,然後說道。
君承澤看清這人面容,然後瞳孔猛縮。
夏昭亦是如此。
“是你。”夏昭道。
女子微微皺眉,還以爲自己居然遇到了以前借過的傘的人,那樣便沒用了,結果擡頭一看,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雖然長大了許多,但她依然記得。
因爲當年她去曜金宮盜寶,是他送她回到臨安,那是十幾年前的事,對她這樣的人來說,不過是不久之前。
但對夏昭來說已經是很久以前了,那時他還雖然如今也沒有多大,但他依然認識這個女人,肩膀上的景陽也認識這個女人,袖子裏的龍樂也是如此。
這時,君承澤又道:“你是不是叫白漪?”或許是太過激動,或是震驚,他聲音微微顫抖,慕廣寒看他的手也在顫抖,緊緊握成拳,不由想到蘇玉兒悄悄告訴她的關于君叔叔過去的事情。
女子這才看到君承澤,雖然這人氣息相似,但她并不認爲自己認識的那個人在龍宮的追殺下還能活命,但她聽到這話,隐約覺得,或許還真有些可能。
“你怎麽知道?”女子問道。
君承澤稍微鎮定了些,說道:“因爲我娘叫白漣。”
“姐姐?你是姐姐的兒子?”女子聞言花容失,雙眼中流下晶瑩淚水,因爲情緒波動太大,她勉強靠月光維持的身影又重新變得虛幻,君承澤見她模樣,往雷峰塔看了一眼,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這是怎麽回事?”蘇沐陽一臉茫然,蘇沐雪和元嘉也是如此,隻有慕廣寒好一些。
“姐姐真的死了?沒想到你居然能活下來,那也不枉我被困在雷峰塔裏。”白漪擦了擦眼淚,說道。
“這是怎麽回事?”君承澤問道,和蘇沐陽問的卻不是同一件事。
“姐姐去了龍宮以後我便和她斷了聯系,但幾十年前我忽然聽到消息,姐姐已經死了,那時我剛突破地仙,修爲還不穩,一時難以抑制心中的怒火,龍氣激蕩之下,險些淹了臨安,後來寒山寺的那些和尚便将我抓進了雷峰塔。”白漪苦笑道。
君承澤道:“我和娘被龍宮追殺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白漪道:“可我一直不知道,姐姐當年執意去龍宮,我卻隻想在西湖裏修煉,自此便再沒有聯系過,我本以爲能讓姐姐如此癡戀的,總歸對姐姐不錯,卻沒想到連孩子都有了,龍宮還是覺得姐姐出身太卑賤。”
君承澤想起這些事情,臉漸漸冷了下來,道:“總有一天我會爲娘報仇。”
“算起來那位龍女也是你娘。”白漪同樣寒聲道。
“我沒有這樣的爹和娘。”君承澤道。
“當年你去曜金宮求藥,是給承澤的娘親求的嗎?”夏昭問道。
白漪這才想起他還在,又擦了擦淚水,道:“不是,那時姐姐已經死去多年,我連她的屍體都找不到,就算拿到扶桑果也沒法用,我是給我的夫君求的。”
“夫君?”夏昭吃了一驚,算起來那時白漪已經被鎮在雷峰塔裏,是元神去的曜金宮,居然還有夫君?
白漪想起那時的事情,忽又笑了起來,道:“說起來還要多謝你,若不是你,我連夫君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夏昭笑道:“你要謝就謝我師父好了。”
這時街道上忽然走來一個僧人,生得極爲好看,就算比起白漪來,也絲毫不遜,當然,他是男人。
觀海看着白漪,又看了看雷峰塔,心想這事還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