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元戈妘
蕭昭文絕望的叫喊響徹整個皇城。
在他的身後,是十四位皇室宗親,十位太妃的屍首,他懷裏是他發誓一生相互的發妻。
他想要守護的山河支零破碎,他想要守護的人香消玉殒。
他身後還有什麽呢?一條孤命如何能扛起江山?
蕭昭文輕輕将王韶明放在地上,從地上拿起劍,大喊着朝小華佗沖了過去。
可他才跑了兩步而已,一支箭羽從空中直射而來,刺穿他的胸膛。
高高舉起的手還沒來得及揮出一劍,就聽見“當啷”一聲劍落地的聲音。
蕭昭文晃了晃,踉跄了一步,嘴角一絲鮮血落下。
随後他笑了笑,緩緩地,一步一步走到王韶明身邊坐下,動作極輕極緩地将王韶明抱了起來,将她的頭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讓她舒舒服服地躺着。他的手輕輕撫上王韶明的面頰,用拇指将王韶明嘴角的血輕輕擦拭幹淨。
蕭昭文柔聲道:“韶明,我來了,不讓你等我。”
整個廣場鴉雀無聲,直到蕭昭文的淚終于從眼中落下,滴在王韶明的面頰上,直到他的手終于從王韶明的面頰上垂了下去,一直站在蕭昭文身後的拓跋勰才動了動。
拓跋勰冷冷地看着蕭昭文:“再深情也隻是個廢物。”
拓跋勰的脖頸被蕭子良方才掐得還隐隐作痛,他摸了摸自己脖頸,那種涼絲絲的感覺現在還貼在自己脊背上不肯散去。
拓跋勰冷冷地吩咐道:“飛鴿傳書回去,讓皇上準備強攻。”
小華佗蓦地擡起頭:“拓跋勰你什麽意思!”
拓跋勰十分不耐煩地看着小華佗:“你連一個小白臉皇帝都搞不定,拿什麽跟本王談條件?你難道以爲沒有你的襄助,我大魏就拿不下你南齊?本王不過是覺得蕭元達煩人,不想與他正面對敵。但事已至此,本王也懶得跟你在這耗了。”
小華佗五指在袖中蓦地收緊,他冷冷地吩咐道:“沈文季!”
拓跋勰譏諷地看着小華佗。
小華佗猛地回頭,發現沈文季動也未動。他驚怒道:“沈文季!你在幹什麽!”
沈文季看着小華佗平淡道:“我覺得顔先生需要三思,如今若不是六王的軍隊把守京城,顔先生手裏那點人還不夠擋住周奉叔的人。”
小華佗陰鸷地看着沈文季,但在一瞬間他的臉色便緩和了下來,仿佛方才那怨毒的眼神隻是旁人的錯覺。小華佗看着拓跋勰謙卑地說道:“方才是顔某失言了。顔某答應六王會将長江以南割讓,絕對不會食言。隻是還需時日而已,六王何不再耐心等等?不費一兵一卒就将拿下大齊半壁江山,不是更能增加六王在朝中的黨羽麽?”
拓跋勰微眯了眯眼睛:“顔先生這麽說是什麽意思?本王是臣哪來的黨羽一說?”
小華佗笑意盈盈地看着拓跋勰:“南齊長江以北的疆域即便六王想封地爲王都夠了。”小華佗說着指了指金銮殿龍椅上的蕭鸾:“做臣有什麽意思?六王覺得呢?”
拓跋勰盯着小華佗看了半晌,随即大笑起來:“顔先生不愧是有治國之才。那本王就再等等。”
話音剛落,一名着北魏将士服的人走了上來:“王爺,出事了。”
拓跋勰雖然對小華佗沒有處理好蕭昭文這件事十分不滿,但方才小華佗的一番說辭卻讓他十分愉悅。是以這會兒,并沒有在乎這個将士說什麽。
拓跋勰慢悠悠地說道:“有什麽大不了的事?”
那名将士低頭說道:“有人将我們帶來的信鴿全部毒死了。”
“什麽?!”拓跋勰大怒。沒有信鴿,他與北魏幾乎可以說是斷了聯系。從建康派兵出城送信道北魏,不說過不過得了南秦州,可能石頭城都過不了!
拓跋勰怒吼道:“是誰!把人給我帶上來!”
兩名侍衛一左一右綁着一個人走了上來。
何婧英看清來人心頭一跳:“妘兒!”
元戈妘圓圓的小臉最近瘦了不少,她走到殿前一眼就看到了滿地的屍骸,頓時掙紮起來:“雲宗?雲宗!”
隻是滿地屍骸箭羽,一眼望去觸目驚心,也辨不出到底誰是蕭子倫。
拓跋勰冷着臉走了過去,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元戈妘:“小十三你這是什麽意思?”
元戈妘怒瞪着拓跋勰,小臉上沾滿了淚:“你說過不傷害雲宗的!”
拓跋勰嗤笑道:“還是個小女娃娃,以後六哥哥再給你更好的。”拓跋勰逼近了一步:“是誰讓你毒死信鴿的?”
元戈妘好笑地看着拓跋勰:“六王居然以爲是有人指使長樂而不是長樂自己要這麽做的麽?”
拓跋勰有些不解地看着元戈妘:“你爲什麽要這麽做?”
元戈妘義正嚴辭道:“既然皇上把我許給了元宗,我就是元宗的妻子!我爲元宗報仇,有什麽好奇怪的?“
拓跋勰惱怒地看着元戈妘:“你瘋了!你被和親到南齊,他們跟着死了太子又死了兩個皇帝,你來婚典都沒辦,算哪門子妻子?”
元戈妘瞪着他一句話都不說。
拓跋勰譏諷道:“本王以爲之前你不願給本王取地圖是因爲你膽子小,沒想到居然真對那個廢物動了心思。”
元戈妘忽然猛地掙紮了一下,竟然擡腳向拓跋勰踢了過去。元戈妘恨到:“不準你這樣說雲宗!他是最好的人!”
拓跋勰冷冷地笑着在地上找了一圈,用腳尖将一個人從地上翻了過來:“你說的就是這個?這個是最好的人?這個人放到我大魏去連八歲小兒都打不過,不是廢物是什麽?”
元戈妘呆呆地看着曾經儒雅的少年,現在滿臉血污,背上全是箭羽。甚至因爲被箭羽阻擋,拓跋勰都沒能把蕭子倫翻過來,蕭子倫晃了晃又面朝下摔進了泥裏。
“雲宗?”元戈妘小聲喊了一聲,她腿腳發軟眼看就要跪下,卻被兩個侍衛一左一右架住,跪也跪不下去。
拓跋勰冷冷地揮揮手,示意侍衛放開元戈妘。
手臂上的鉗制一松,元戈妘跌跌撞撞地跑到蕭子倫身前,她将蕭子倫側抱着,用自己的衣袖擦拭着蕭子倫面上的髒污。
“雲宗?你睜開眼看看我好不好?你答應娶我的,你還沒做到呢。”
拓跋勰冷淡地說道:“不就是一個臭小子嗎。反正也沒嫁。你跟六哥哥回去,六哥哥給你找我們大魏的第一勇士。”
元戈妘對拓跋勰的話置若罔聞,默默地将蕭子倫臉上的髒污處理幹淨後,拽住蕭子倫背後的箭羽,咬着牙将箭羽一根一根拔了出來。箭尖帶着倒刺,拔出來後箭頭上黏着蕭子倫的血肉。雖然他已經不會血流如注了,但身上的窟窿還是有血流出來。
元戈妘伸出手壓着蕭子倫身上一個又一個窟窿,輕聲問道:“雲宗,疼不疼?”
拓跋勰見到元戈妘的小女兒姿态十分不滿:“長樂,我們大魏的公主也該是有骨氣的,這麽扭扭捏捏像什麽樣子?”
元戈妘不理拓跋勰,淚水似乎流盡了一般,元戈妘臉上再也沒有淚水流出。她隻是微微笑着,抽噎着,像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
元戈妘将蕭子倫平放在地上,有爲他把鬓發整理好。她倔強地看着蕭子倫:“雲宗,你還沒娶我呢。”
何婧英看着元戈妘臉上與蕭昭文相同的神情,心中一驚,掙紮着就要站起來,卻被幾個侍衛架着刀死死壓住。
元戈妘回頭看着何婧英,笑了笑:“阿英姐姐,好久沒見到你了。”
何婧英慌張地看着元戈妘:“妘兒,你不要……”
元戈妘整理了下自己有些淩亂的頭發,有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袖,發現自己的衣袖上沾滿了血迹,還破了一塊,有些赧然:“阿英姐姐,你說我這樣好看嗎?”
何婧英眼淚奪眶而出:“好看……”
元戈妘點點頭回頭依戀地看着蕭子倫:“雲宗,你說了要娶我,可不能食言的。”
說吧元戈妘從地上撿起了方才從蕭子倫身上拔出的箭羽,猛地紮進自己的腹部。元戈妘軟軟地倒下,倒在蕭子倫的懷裏。
“妘兒!”何婧英嘶吼出聲。
拓跋勰臉上隻是閃過了一瞬的驚愕,随後又恢複了平靜。拓跋勰冷冷地看着小華佗:“顔先生,我們的約定竟然還作數,那本王就靜候佳音了。”
小華佗知道拓跋勰的信鴿沒了,說話的聲音自然又有了底氣:“六王大可放心,現在你我可是一條船上的。”
拓跋勰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小華佗笑意盈盈地看着拓跋勰離去後,又回頭看了看沈文季:“方才多虧沈将軍及時趕到。”
沈文季笑了笑:“顔先生不必客氣。”
小華佗淡淡地說道:“答應沈将軍的事,顔某定會做到。等他日大局定下,沈将軍便是大齊的大司空。”
沈文季滿意地點點頭:“末将自當爲顔先生效力,萬死不辭。若沒有什麽事,末将先告辭了。”
小華佗伸出手客氣地說道:“沈将軍請。”
小華佗再回頭時,見何婧英仿佛是看着滿地的屍首出了神,冷冷一笑:“王妃,好戲看完了,該去做些正事了。”
小華佗轉身向未央宮走去。何婧英卻立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小華佗奇怪地回頭看着何婧英:“你幹什麽?”
何婧英淡道:“他們應當死得體面些。”
小華佗看了眼滿地的屍首冷冷地說道:“随你。”又回頭對侍衛說道:“等她收拾完了,把她帶回來。”
侍衛聽令放開了何婧英,站在原地。
何婧英默默地走上前去。蕭子良被拓跋勰一腳踹得從台階上滾落,背後的箭羽折斷了,衣衫也散了開來。她走到蕭子良身邊,将他背後的箭羽拔了出來。她将蕭子良從台階上拖道蕭昭文的身邊放好。
收拾好蕭子良一擡眼就看到了倒在蕭昭文懷裏的王韶明。何婧英一直忍着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她拔掉王韶明背後的三支箭羽,和蕭昭文胸膛上的箭羽,将她們平放在一起。
接下來是蕭子倫與元戈妘,還有蕭昭秀、蕭子夏,蕭子珉,傅太妃,何太妃……
她将一具一具的屍體清理幹淨,擺放在一起。
何婧英麻木地拔着箭羽,在心裏默默數着,一共一百六十一支箭。
周圍的太監早就等在了一旁,見何婧英清理得差不多了,就走上前去擡起蕭子良的屍首。
何婧英冷冷道:“放下。”
那太監曾在昭陽殿當過值,聽到何婧英手一抖就将蕭子良的時候放在了地上。那太監看着何婧英小聲地問道:“王妃不能讓他們一直在這吧?天氣熱了,放不了多久。”
何婧英擡頭看了那太監一眼,平淡道:“去拿些衣服來吧,他們都是親王,不能這麽下去見列祖列宗。”
那太監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轉身拿衣服去了。
大雨從空中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烏雲聚攏,雷鳴聲起,雨水霎時傾盆而下。
鮮血從二十五具屍首下流出的,沿着廣場上的磚縫蜿蜒而下,往雲龍門流去。但再多的雨也洗刷不掉空氣裏的血腥與罪孽。
何婧英就着雨水,爲每一個人洗去臉上與手上的髒污。
何婧英正在的爲蕭昭粲擦着臉上的污漬。他的臉上被箭羽劃了很大一條口子,當箭羽來時,他躲也未躲。他趁機用手上的鐵鏈絞殺了一個魏軍。
小小年紀的蕭昭粲也許還想着可以像他的二哥三哥一樣上戰場殺敵。他小小的臉上,還有留着狠戾的神色,至始至終他沒有退縮過、害怕過。何婧英不知他在死的時候是否在慶幸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個魏軍。
何婧英将他的雙目阖上,仔仔細細地幫他清理着臉上的血污。
忽然之間何婧英的頭頂上多了一把傘。何婧英擡頭看了一眼,竟然是蕭子卿。
蕭子卿站在她面前,神色慌張滿含悲戚,嚅嗫了許久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何婧英皺了皺眉,又低下頭開始清理着蕭昭粲的屍首。
蕭子卿壓低了聲音問道:“王妃,你進宮之前,可有計劃。”
何婧英的手一頓,蓦地擡起頭來似笑非笑地看着蕭子卿:“廬陵王還真是小華佗的心腹啊。”
蕭子卿赧然道:“王妃……我……”
何婧英不耐煩道:“想從我這打探消息就不必了吧。”
蕭子卿急道:“王妃,我可以幫你。今日長樂公主毒死了信鴿,雖然一時半會兒魏軍不會南下,但同時也給小華佗争取了時間。他現在在造不死人,雖然每天能做的不多,但日積月累,又會多一支軍隊出來。實際上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何婧英疑惑地擡頭看着蕭子卿。蕭子卿話說得很明白,但對與蕭子卿的身份何婧英還是不能全然相信。
蕭子卿見何婧英隻是看着他不說話,心中更是交集:“王妃,不論是拓跋勰的大軍南下,還是小華佗的不死軍隊建成,我們……”
蕭子卿說道一半,頓時閉了嘴。
那個回去拿衣服的太監抱着一堆衣服又走了回來。
何婧英低着頭冷冷地說道:“廬陵王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的幫助。”
“王妃……”
何婧英忽然提高了聲音怒罵道:“你這種吃裏扒外的東西,别再玷污蕭氏的名聲,滾吧!”
拿着衣服的太監擡起頭,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蕭子卿的臉色。隻見蕭子卿的臉色陰晴不定地變了變,他放下手中的雨傘,落寞地轉身走進了大雨中。
如果你們哪天在文裏看到“拖把鞋”or“拖闆鞋”,那就是拓跋勰沒錯了。我可惡的輸入法啊,煩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