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天賦演技



“方才老闆說自己離家十二年了,可是與我一般,有什麽難處?”

伴着阿绫的提問,百裏臻将目光再次落到了那個正在煎油墩子的男人身上。

常年火爐邊的勞作,已熏得他的臉又紅又黑,不過依然可以看出他五官突出輪廓分明,是麗南郡那邊人的典型模樣。

百裏臻打量着小販兒的時候,他也開口了,許是因爲要講過去的故事,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就仿佛沉在了歲月的最深處一般似的。

“夫人猜得不錯,我十二年前背井離鄉确實是有些難處,隻不過,與夫人主動離家外出闖蕩不同,我當初流落他鄉,實屬無奈。這事兒,還要從我們家的背景說起。”

說着,他憨憨地笑了一聲,周圍的人也心領神會。他過去也是個少爺這種事兒,附近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說來也不怕各位笑話,在這街上的應該也都知道,我家也算是當地有點兒臉面的家族。敝姓王,三橫王。家父在郡府裏做師爺,家母與郡守何大人的夫人是手帕交,我也有幸何大人家的大公子自小相熟,一起讀書。”

“我家祖上雖也是讀書人,可我實在天資平平,十年寒窗苦讀,最多也不過考出個秀才而已。可何大公子卻是不同,他自小便聰明之極,那一年居然一朝進了殿試,金榜題名。當時,是我陪着他進京趕考的,也是我第一次上京。發榜那天,他高興地拉着我,将長甯街從頭跑到尾,還與我在醉仙樓大吃了一頓犒勞自己。現在想想,那段鮮衣怒馬的日子,可真是我人生最輝煌的時候呀。”

小販兒說着說着,聲調兒越來越高,眼神中也漸進有光,似乎是對年少輕狂之時的懷念。隻不過,那光,倏地就沒了。他的聲音,再次低沉了下來。

“隻不過好景不長,那一年的冬日,落了一場大雪,雪下得很兇,竟然堆積了起來三天才化幹淨。這在南方是極罕見的,一時人心惶惶,認爲這是不祥之兆。身爲郡守,何大人那時候爲了赈災是忙得團團轉,何大公子如今有了功名在身,隻等第二年朝廷發文錄用,于是也跟着何大人一道兒忙赈災,好積攢經驗。好在這樣的大雪就下了一場,何大人他們又處置及時妥當,未繼續造成更嚴重的災害,麗南郡人民總算緩了過來。再加上那之後的次年,也就是十二年前春,春天如約而至,人們便忘了之前的那場雪災,覺得厄運已經過去了。但是,誰得沒有想到,就在這個春天,一個我們都未曾預料到的變故,發生了。”

人們已然沉浸在了這段往事裏,如今聽他最後這句話,都不由得,跟着揪起了心。而他,卻隻淡淡地擡頭望了望天。

“那時候的天氣,大概也如今日這般溫暖了吧,天空湛藍湛藍的,雲朵潔白如棉絮。玉蘭花開的時候,東裕皇後攜攸甯公主回西梁省親的隊伍,來到了麗南郡。再往西南走,過了麗南郡,便是到了西梁的地界。作爲接待方,盡管因爲之前的雪災,郡府賬面上沒多少餘糧和錢财了,隻不過對方乃皇後公主之尊,爲盡地主之誼,何大人東拼西湊,算是頗爲體面地款待了東裕皇後和攸甯公主。不過,這位皇後娘娘也是個美麗又和氣的人,她早先便知道郡府爲了赈災已是囊中羞澀,便吃食用度與郡守一家等同便可。是以,何夫人和家母便特意做了些拿手菜招待這二位貴人,我還依稀記得,當時年僅三歲的攸甯公主,最喜歡的便是這油墩子了。”

說着說着,他漆黑的眼眸晃了晃。那個小姑娘的音容笑貌,他至今都難以忘懷。那是個開朗明亮如太陽一般的孩子,笑容純淨得沒有一絲陰霾,無論是誰見了她,都會驚歎,這世上居然有如此鮮亮的姑娘。

更何況,她出身皇族,卻被她的母後教養得那般平易近人。

可惜,可惜,可惜啊

“休整三日之後,一行人馬再次出發。這是他們在入西梁前最後一次休整,這後面他們便要一路行進至西梁了。順利完成接待任務,還沒有爲郡裏的财政雪上加霜,何大人從前一年雪災起吊着的一口氣,總算舒了出來。卻是不想,幾日之後,竟然傳來了那一行人在半路上遇難的噩耗。”

東裕皇後蔺維熙薨了,攸甯公主失蹤,十二年前的那場慘案雖然已被人們逐漸淡忘,但一旦提起,無人不知。

他說到這裏,大部分人,已然猜出了個大概。

慘案一出,西梁成帝蔺澤和東裕文帝容樾是鬧得大漢不可開交,如同熱鍋上麻衣的元帝爲了平息兩國的憤怒,自然不得不硬着頭皮,将出了事兒的麗南郡大小官員該殺頭的殺頭,該罷官的罷官,該發配的發配。

可唯獨對何郡守的發落上,元帝遲遲下不去筆。他曉得這人一身正氣兩袖清風,之前的雪災中,正是因爲他的及時處置,才保下許多百姓的生命,這樣的官,别說是殺,就是貶谪了,都是傷了天下士大夫的心。然而,東裕西梁這邊才不管這些,麗南郡最大的官不誅,他們是決不松口的。

正在元帝左右爲難的時候,他收到了何郡守懸梁自盡的消息,并留書“九泉之下,臣先去尋東裕皇後求個真相。”元帝看後,大爲感歎,以掌拍案,連說了三次“忠臣”。

本以爲東裕西梁這樣便罷休了,可誰想他們還揪着何郡守的家室,言當時招待時這些人亦有嫌疑。好在元帝先一步已經着人将這一家老小婦孺遣送走了,對外便說已經全部處決。

“家父随何大人而去,家母承受不了打擊一下子病倒,不久便撒手人寰。家中仆人走的走,散的散,整個家族就這樣子倒了。我本欲與何大公子結伴北上避難,可他怕連累我,在我們出了麗南郡後一個雨夜悄悄走了,至此,我便孤身一人。”

沒人知道,十二年前,這個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經曆了颠沛流離家破人亡之後,當發現伴在自己身邊的最後一個人也悄悄離開的時候,究竟是懷着怎麽樣的心情,才熬過來的。隻不過,可以想象,那個雨夜,他定然在痛徹心扉後,心如死灰。

春夜的雨,竟然比冬日的雪,還要涼上幾分呵。

冷得刺骨,鑽心之痛。

整個平日裏熱鬧非凡的早市一條街,忽得靜得什麽聲音都聽不見了。

周圍的聽衆,有些已經拿着帕子,悄悄抹起了淚來。

“真是抱歉,讓大家一大早就聽了這麽個無趣又傷感的故事。我的不是,我的不是。”那小販兒忽得一亮嗓子一拍手,将這凝滞的死寂打破,而後笑着說,“大概是前半生已經倒黴透了,那之後我便淨遇見好事兒了,你們瞧,我現在這樣,不也很快活嘛!”

他歡快的語氣一下子又把大家逗樂了,一時間,熱鬧又回到這條小街上。仿佛剛才的靜默,不過是一場夢。

阿绫吃了個包子,又喝了碗豆花,吃飽喝足後,便拿着小販兒特地煎了一紙袋的油墩子,和周圍幾家店的吃食,拉着百裏臻走了。

“今日,多謝各位款待啦!無論是油墩子還是包子,無論是煎餅還是豆花,都很好吃!這麽多年行走在外,這還是第一次能一下子就吃遍如數種美味,多虧各位老闆了!我們夫妻倆就此别過,以後有機會,定會再來的!”

阿绫兩手抱着各式各樣香噴噴熱騰騰的美味食物,朝早市一條街上那些個熱情的商戶道别,仿佛是這十裏八鄉最受歡迎的妞兒。

不止阿绫,連她的“臨時夫君”百裏臻,手裏都被塞了三個紙包,阿绫直後悔自己今天逛街之前,沒拉個平闆車出來,不然,說不定能把一個車都裝滿,所有人的早飯都能省下來了。

之前她頂着太史公司馬遷的英俊小臉兒,獲得滿京城婦女同志的喜愛,這其中多少有看臉的成分在裏面。可如今這次,去除了臉面的影響,作爲一個完全的陌生人,還能有如此收獲,阿绫覺得,自己的“能力”是獲得認可的。

因爲她無需系統指點、天生就自帶的“天賦演技”,百裏臻那個明顯是“我身上沒有散碎銀子”的舉動,居然愣是憑着她一張嘴上下兩片嘴皮子,被當(吹)成(成)了“真男人真性情”,不僅一舉赢得了全街人的好感度,還獲贈了這麽一大捧早餐,這個投資回報率簡直了。

這不,她就是吃個早餐,臨走了,還被這麽多人依依送别哩。

“相逢即是緣,再會再會!”

“後會有期啊!”

“二位保重。”

聽聽聽聽,這深情厚誼的,哪像是剛認識不過半個時辰的交情。

被塑造成“沉默寡言真男人”的形象,面對熱切的道别,百裏臻也隻是非常符合人物形象地閉緊了嘴,微微颔首,而後便在自己那位“臨時媳婦”的拉扯下,走出了這條熱鬧得仿佛随時在過年的街。

雖說即便不刻意塑造所謂的“沉默寡言真男人”的形象,百裏臻也是這樣的人,能不開口,盡量不開口。

反正,他有個自來熟的“媳婦”,即便他是個啞巴,都沒問題。

走出這條街之後,阿绫臉上的表情,漸漸淡了下來。

就好似,這條街外的世界一樣,遠離喧鬧,重歸平靜。

這一天早上的收獲,可真是超乎她的想象。

一走出這條街,她唇邊噙着的笑意,便一點點收了回來。

她周身的氣息變化得非常明顯,走在她身旁的百裏臻,立馬變感覺到了。

“你認出來人了?”百裏臻雖是反問,卻語氣肯定。

這話裏,有兩重含義第一,說明說到的那個“人”有兩重甚至多重身份,而百裏臻顯然知道這件事;第二,百裏臻發現并且确定,阿绫也知道這件事。

“那個人,就是何旬。”阿绫略略一擡眼,看了眼走在身旁的男人,發現他目不斜視寫前走,并沒有看她,便微微點了點頭道,并不隐瞞。

麗南郡十二年前的郡守何俊的嫡長子,名何旬。

“如何認出來的?”百裏臻問道,比起“是什麽”,百裏臻更爲想知道的是“爲什麽”。

“臣見過他的畫像。”阿绫說道,而後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然後就記住了。”

何旬是十三年前的進士,且位列一甲,是以宮裏的資料庫裏便有他的畫像,就像現代簡曆上的一寸照片一樣,展示人的面貌。

雖然是畫,不過這古代的畫師技術可是實打實的,人像畫得很逼真,是那種即使不認識這個人,拿着畫像也能一準兒找到的那種程度。

“虧得你這還認得。”饒是百裏臻,這會兒都有些佩服阿绫的記憶了。

十三年前,她不過四五歲,人又不在京中,應是沒機會親眼見到當年何旬的真人的,那麽她腦子能辨識何旬的依據,就真的隻有那一寸見方的畫像了。

更何況,一成不變的東西,記起來并不難,可人是會變化的,十二年過去,曆經坎坷,人的面容早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了,靠臉找人,并不是那麽容易的。

“其實,路過那攤頭的時候,臣隻有三分把握。”阿绫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比起“認得出”,更像是“懵得出”,其實,内心裏遠沒有表現出得那般肯定,“後來與他說了會兒話,這三分便到了五分、七分,至于後來他說起的那些經曆時,臣便肯定,就是何旬了。”

她這話裏,一半真,一半假,真的是她當時第一個下意識裏,确實是憑感覺懵出這個人的,不過下一瞬,她就肯定,這便是何旬。

答案自然是那個在“靠譜和不靠譜的邊緣來回試探”的系統。

【系統提示此人是何旬。】

倘若百裏臻知道的話,不知道該是什麽樣的表情啊。

------題外話------

沙雕小劇場

阿绫我家夫君和我一樣,豆花擱糖。

臻臻再說一遍。

阿绫什麽。

臻臻剛剛那句話倒數第九和第十個字,再說一遍。

阿绫夫君?

臻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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