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平川好不容易緩上一口氣,用手指着堆成小山的鈔票,失聲質問:“這···這是哪裏的錢?”
車間主任顯得無比的淡定:“當然是我的錢了。”
“你咋有這麽多的錢?”
“這是我從銀行貸的款。”
馬平川一副驚疑的眼神:“你貸款做什麽?銀行咋會貸給你這麽大一筆錢??”
車間主任從容不迫:“我貸款當然是爲了廠裏改進設備呀。我把爸爸留給我的房子抵押出去了,銀行自然肯貸巨款給我了。”
馬平川簡直是匪夷所思:“你···你爲了這個廠···居然抵押了自己的房子?”
車間主任嫣然一笑:“你錯了,我不是爲了這個廠,而是爲了你一個人。我不想你爲了這個廠而急白了頭。”
馬平川已經被深深感動了,兩眼濕潤道:“你爲什麽對我這樣好?”
“平川,隻要我樂意,這還需要理由嗎?”
馬平川模糊的雙眼直盯着那筆巨款:“這···這是多少呀?”
“你數一數不就知道了。”
“這也太多了,我根本數不過來。”
“好吧,那我告訴你,這是整整兩萬元錢。”
馬平川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兩萬?怎麽會這麽多?”
“難道我家那套房子還不值兩萬嗎?”
“窦···純燕,你讓我該怎樣報答你呢?”
車間主任心裏一熱:“隻要你對我好一點,就算報答我了。”
馬平川心頭一震,感覺自己被人家綁架似的,趕緊表示:“這些錢算是我借你的,等到資金回流之後,我會按照你貸款利息的雙倍還給你。”
車間主任趕緊擺擺手:“不行。如果你要是這樣見外的話,我就不借給你了。”
馬平川一蹙眉頭:“那你讓我怎麽辦?”
“平川,你如果實在爲難的話,這筆錢就算我入股了。”
馬平川眼前一亮:“好呀,你可算是大股東呀,直接可以做董事長了。”
車間主任撲哧一笑:“我可沒有那麽大的野心,還是由你當老闆好了。”
馬平川又貪婪盯一眼那堆鈔票:“既然是這樣,那我就不客氣把錢收起來了。”
車間主任一點頭:“嗯,趕緊收起來,如果進來人看見就不好了。”
再說郝曉梅連續好幾天沒見到老闆來車間了,更确切一點說,老闆已經好幾天沒接近自己了(也許來過,但并沒有出現在她的視野),不由稍感奇怪,難道自己上次讓他站了一次生産線,就讓他産生了心理障礙而對自己敬而遠之了嗎?
郝曉梅實在是困惑了,不過她那顆提防的心稍微松懈下來了。這也許是一件好事,萬一老闆真打自己的主意,那自己恐怕會遇到極大的麻煩。
不料,沒過幾天,就要她要下班的時候,馬平川在車間主任窦純燕的簇擁下,昂首邁入了車間。
由于這幾條生産線的機器都停下來了,車間裏在沒有噪音的情況下,他的皮鞋踏踏聲格外入耳。
正準備換裝的郝曉梅跟其他的女工一樣凝滞住了,感覺老闆這時出現肯定有不尋常的事情發生。
窦純燕首先朗聲道:“姐妹們先等一下,馬廠長要向大家宣布一件重大決定。”
大家一聽,一個個面面相觑,不由交頭接耳,紛紛猜測起來,雖然有一點不祥預感,但看車間主任的神色,并不像是一個壞消息。
馬平川一直凝重着表情,掃視着議論紛紛的女工們,偶爾瞥一眼郝曉梅這裏,但目光剛剛跟她交彙一下,就迅速移開了。
窦純燕有些不高興了,沖女工們揮揮手:“請大家靜一靜,聽馬廠長講話!”
車間裏迅速消停了,一雙雙眼睛齊刷刷投向了她們的老闆。
馬平川在萬衆矚目下,首先清一清嗓子,然後不緊不慢地講道:“大家辛苦了。尤其是一直堅持的老工人們,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工作,讓你們受苦了。”
大家一聽,一個個瞠目結舌——老闆這是唱的哪一出呢?
馬平川這時提高了聲音的分貝:“由于我之前沒能改善車間的工作環境,對不起大家,在這裏向大家道歉。”
他話音剛落,便沖着衆人深深一躬。
大家更摸不清頭腦了,有人不得不往壞處想,難道老闆要不幹了,所以在宣布散夥之前說幾句客套話?
果然,馬平川下面一句話讓所有人都炸了窩——
“從明天開始,所有人都不要來這個令大家都不舒服的車間裏上班了!”
“爲什麽呀?”
“難道就這樣結束了嗎?”
“哎呀,我家老少七口都靠我這點工資···以後還咋活呀!”
“馬廠長求您不要這樣殘忍好不好?”
郝曉梅心裏也忽悠一下,自己剛熟悉這個工作,難道就要半途而廢嗎?唉,自己該咋向劉大哥交待呢?
她的雙眼噙滿了淚花,不得不垂下了頭。
馬平川本意是給大家一個驚喜,所以講話時賣了一點關子,但沒有想到大家居然往最壞處想,驚愕片刻,趕緊朗聲澄清:“大家不要誤會,我隻是讓大家臨時放假,并沒有散夥的意思!”
衆人都愣住了,齊聲質疑:“這是爲什麽?”
馬平川這時把目光投向了人群中的郝曉梅,并一字一闆地回答:“因爲車間的設備要升級改造,不得不停産幾天。”
“啊!這是真的嗎?”
馬平川朗聲笑道:“我會當衆講空話嗎?大家就把心放在肚子裏吧!”
郝曉梅這時注意到老闆的目光再也沒離開自己,好像是在特意安慰自己,因爲自己正在抹眼淚。她的那顆心不禁驚喜交加,但卻不敢跟他目光相對了。
“太好了!”
就當大家歡呼雀躍的時候,馬平川又興奮地宣布:“鑒于有些職工的家庭實際困難,廠裏放假這些天要給大家發基本工資。這叫‘帶薪休假’。”
“帶薪休假?”
由于在那個年代還沒有流行這個詞,所以讓大家剛聽到從老闆口中發出,都覺得很新鮮,但從字面的意思并不難理解。
車間裏又是一番歡呼的互動——
窦純燕這時提醒大家:“由于車間從明天開始升級設備了,所以請大家把自己的個人物品都拿回家,再耐心等廠裏的通知。”
有的女工好奇道:“這要放多少天假呀?”
馬平川含笑回答:“不會太久的。我更想讓大家早一天來上班,因爲我可承受不住停工太久而帶來的損失呀。”
郝曉梅這時完全換一個人了,爲自己當初大膽向老闆提建議而感到無比的自豪。她默默收拾好自己的個人物品後,就跟着同事們陸續走出了車間。
馬平川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她,當看到她要跟自己擦肩而過的時候,便當着窦純燕的面叫住了她:“曉梅,請等一下。”
郝曉梅立刻定住了雙腿,并慢慢地回首:“您有事嗎?”
馬平川一雙深邃的目光凝視着她:“你明天可以來上班。”
此言一出,不僅郝曉梅感到驚訝,就連馬平川身邊的窦純燕也露出震驚的神色。
“爲···爲什麽?廠裏明天不是停産嗎?”
馬平川并不理會身邊的窦純燕的臉色,而是一直面對郝曉梅:“是這樣的,雖然車間停産了,但需要留下幾名工人配合安裝人員改造設備。當然,你不會無償勞動的,廠裏會額外發你一份獎金的。”
郝曉梅怦然心動,剛想向張口道謝,但猛然注意到老闆身邊的車間主任那副凜然的目光,不由渾身一顫,同時想到了劉成凱對自己的警告,于是換了一副姿态:“對不起,我不能接受您的好意。”
馬平川頗感意外:“爲什麽?”
“因爲我的資格淺,不因該得到這種待遇,應該把這種機會留給我師傅等這些老工人。”
“曉梅你···”
馬平川沒有料到郝曉梅會是這種姿态,剛想進一步勸說,卻被身邊的窦純燕打斷道:“曉梅的話有道理,真是一個識大體的姑娘,就這樣辦吧。”
郝曉梅禮貌地沖好意的老闆點點頭,然後轉身快步逃開了——
馬平川面對她的背影,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
郝曉梅回到家裏後,首先檢查一下門口的信箱,發現是空蕩蕩的時候,不由苦笑搖搖頭,自己剛收到劉大哥的信沒多久,在沒有回信的情況下,人家怎麽會頻頻來信呢?
不過,自己已經放假了,已經有充裕的時間給劉大哥回信了,于是當天夜裏,她伏在桌案上開始‘奮筆疾書’。這封信的主要内容是針對劉成凱上封信的質疑——
想念的劉大哥:
從明天開始,我要放假了,不過請你先别着急,我不是被解雇了,而是廠裏車間的生産線設備要改造了,不得不停産幾天。老闆對我還是很尊重的,肯定是聽了我的建議後,才下決心改變車間的工作環境。這說明他是一個很有作爲的老闆。關于你猜測的他可能在打我的主意的話,那是不存在的,因爲這些天他從來沒有主動接近過我,而且好像跟我們的車間主任走得很近。他倆今天在車間裏簡直有一點夫唱婦随。哦,現在簡單介紹一下我們的車間主任吧。,雖然不方便問她的真實年齡,但看上去頂多三十來歲,而且長得高挑且很有氣質,一看上去就是一個精明能幹的女人。由于她長期盯在車間裏,我對她個人情況還是了解一些。她結過婚,但很快就離了,并且留下一個孩子,聽我的師父講,當初老闆承包廠子能獲得成功,就是得到了車間主任的大力支持,因爲她之前在廠裏是有地位的,對上面能産生一定的影響。她看上去跟老闆挺般配的。
郝曉梅寫到這裏,又不禁聯想起下班時老闆要留下自己的那一幕,心裏又是一動,經過短暫的思忖,決定不把這個意外的‘花絮’寫進去,轉而寫了一些關心對方的話,等到了最後,她又想到了對方的女朋友,于是筆鋒一轉——上次去信忘記問候你的對象了。她現在怎麽樣?你回信時也沒有提到她,這是不應該的,因爲她比你更重要。所以,你一定要多向我介紹她的情況。畢竟,她将來決定着你一生的幸福。
郝曉梅寫到這裏,内心不禁湧現一絲的憂傷,在擦拭一下自己的眼角後,繼續往下寫——
劉大哥,無論你多麽忙,可以不給我寫信,但千萬不要疏忽她。因爲女孩子都心眼小,受不得男人半點慢待。其實,作爲男人的你不僅僅要享受她給予你的溫情和浪漫,也要同時包容她耍小性子,發脾氣的時候。所以,一對相愛的雙方能否保持愛情的溫度,往往取決于男方的胸襟和涵養。你千萬不要跟她置氣,也不能跟她講什麽所謂的大道理。因爲她不會聽你講道理的,隻能接受你講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