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電話和父親的行爲都讓喬齊感到無奈，他很清楚，這次爺爺的八十大壽，躲是躲不過去了。他不想回到那個家，那個讓他傷心絕望的地方。

但母親在自己與那些人之間的矛盾中，來回斡旋，太辛苦了，她爲自己承擔了太多東西。父親雖然總是很兇，做法十分老派，但喬齊自己知道，他爲人子的不易。

“你知道人想要活成别人想要的樣子，有多難嗎？”喬齊靠在椅背上，身體放松下來，經過一番對自己的心理建設，他最終決定接下老闆這個台階，有時候成年人會需要一個借口。

“我家人很多，多到許多長輩我叫不出名字，而我，生下來就是第一，長子長孫，放在封建社會，是要繼承家業的那種。”

“我生在一個交通很不方便的山村，雖不富貴，也算是過得安穩，無憂無慮。我太爺爺帶着家人躲小鬼子，跟着流民在那紮下了根。”

“那時候，大家開墾山地，靠着勤勞與雙手吃飯。到我爺爺那一輩，世道安逸了，大家修了山路寨橋，農村人沒啥娛樂活動，孩子就特别多。”

“那裏與世隔絕，上面好多次要修路，但都因爲那個年代的生産力和技術難度放棄了。到了我父親那一輩，終于是有了可以走牛車的路可以到鎮子裏去，村子裏人才能和外人進行物資交換。”

“那時都還過着種田養豬的日子，很悠閑，大家也很和睦。那時候人們讀書都要翻山越嶺，沒有教師願意來這種連電燈都沒有的地方。”

“改變發生在改革開放那幾年，市場經濟大行其道。爺爺帶着兄弟們在山裏開出了金礦，大家都說老喬家有本事，老天爺給飯，能挖到金子。隻有我們家人才知道，金礦是太爺爺探到的，當時世道可不允許私人開采，直到我爺爺那輩人，才趕上了改革開放的春風。”

“老喬家搖身一變成了山村裏的皇帝，爺爺走了路子，拿到了開采批文，那裏成了遠近聞名的先進村。喬家修了路，買了工程器械，雇傭工人爲他們生産。他們用了十年時間，在大山裏建起來了一座城鎮，建了商場，醫院，甚至給山村裏建了兩所學校，高薪聘請名師教學。”

“在我記事起，我的身邊就全是我家的親戚，整個村子百分之八十的人家都與老喬家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或是血緣關系，或是雇傭關系。而我們家，就是剩下的百分之二十。”

喬齊似乎是想起了可怕的事，他的聲音有點發抖“你知道，一個村子，隻有一條路，是喬家修的盤山公路。那條路上有我們家設的卡，要想來去自如，必須有喬家的同意……”

“開礦嘛，總會有事故，我幼年時記得最清楚的一件事，十幾号人都坍塌的礦井埋在了下面……他們，把井填住了……”

“村裏的派出所是喬家蓋的，裏面的人也是喬家人，而且還都是正式工，這件事沒有傳出去，所有人都三緘其口，甚至上面都不知道這裏發生了礦難。死者家屬被錢封了口。”

“在這種閉塞的環境下，我們這一代人，似乎都與正常人不一樣了，法度在我們看來都是不存在的，隻有我家，才叫法度，那裏對于喬家人是随心所欲的烏托邦，對于别人來說是真正的法外之地……”

“從小到大，我活的都像是其它父母們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從說話走路，到學習識字，我比所有孩子都快，都好。”

“從入學起，我就是第一，每次考試我都能得到表揚，爸媽很喜歡，爺爺奶奶也很得意。”

“老人們都說老喬家将來就靠這一輩了，特别是老大，會有大出息！”

“爺爺告訴我，不能和别的孩子一起玩，會影響學習。别的孩子能吃的我不能吃，别的孩子能做的我不能做……我在住校前，沒看過動畫片，你信嗎？”

溫卿愕然，她驚訝于氣質靜逸，笑容陽光的男生還有這種童年經曆。

“我們家沒出過大學生，爺爺當年恢複高考後，填報的第一志願，是水木大學。他給我爸，我叔叔，我姑填的志願，也是水木大學……”

“老頭做夢都想家裏能出來一個名牌大學的知識分子，他跟着時代積累到了财富，成爲了一方土皇帝般的存在，父輩人在高考失敗後也跟着他去闖了。”

喬齊陷入了回憶，那是一段木偶般的歲月，他被人操控了命運的繩索，他的一舉一動都在那個家的主人控制之下。

喬齊的爺爺似乎陷入了魔怔，他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他認爲自己當初能考上大學，就不用帶着兄弟和兒子們跟人家打打殺殺，去搶開礦山，去拿命奪錢。

他的心裏還是自卑的，老頭總是帶着玳瑁眼鏡，作出老知識分子的姿态，但他依然羨慕那些知識分子。老人古闆的認爲，上大學就可以當官，當官就可以擁有名聲，地位，财富。他認爲自己哥們拼死拼活賺來的錢，一大半都要被上面拿走。

可惜老喬家上兩輩沒人是學霸的材料，老爺子對于清北兩校的執着已經超過了一切，他給兒子女兒的志願都填上了他夢寐以求的學府，也隻填了那兩座學校。

結果是所有人都不願複讀，果斷跟着老爺子賺錢去了，這已經形成了惡性循環。

喬齊從小就被寄予厚望，長房長孫，能成爲一名名校大學生，很合理，這說明老喬家就該在這一輩出人才。他也能成爲一個标志，讓小輩人知道，喬大爺的長孫是所有人的榜樣。

喬齊的人生在兒時是帶着光環的，每次長輩們見面都要讓他朗誦詩歌，當着面做奧數題，甚至用蹩腳的英語發音爲各位長輩問好。

每當這個時候，爺爺的臉上都會帶着異樣的光彩，滿面紅光，精神亢奮。仿佛在說看，我的孫子比你們的都強，我做不到的事，我孫子可以去做。

父親是長子，也是最聽爺爺話的一個，他堅決的執行着老人的指示，嚴格監督着喬齊的學業，稍有不力，便是皮帶和棍棒。

隻有母親會關注他的内心感受，也隻有那個偉大的女人會讓他停下握筆的手，休息一會。

當然，喬齊最快樂的時光，永遠是和村子裏的小夥伴們相處的短暫時間，這也是得到了爺爺的默許，他可以和指定的幾個學習成績同樣優異的孩子，一起補習功課。

經曆過無數次父親的皮帶和爺爺的棍棒，喬齊學會了一個道理，和小夥伴們玩耍，一定要偷偷的，不能讓長輩看到。他學會了彈彈珠，學會了打方包，并且他的翻花繩技術是小夥伴中的第一名。

看着小夥伴崇拜的目光，這比他考一百次第一名都更讓人開心。

直到那年，喬齊13歲，升入初中。

熟悉的小夥伴的與他分開，去到了不同班級，喬齊則被家人安排到了所謂的火箭班，這是爺爺親自奔走，付出了許多好酒好煙換來的。

那天，班上轉來了一個插班生，她叫小梅，她個子小小的，皮膚黑黑的，一臉營養不良的菜色，她背着一個超級大的書包，雙肩包的兩條帶子似乎勒的她喘不過來氣，紮着兩條土氣的麻花辮。

她怯生生捏着衣角站在講台上介紹自己，低着頭，不敢看大家。她的聲音像蚊子哼哼一樣，坐在第一排的喬齊隻聽到，她說她喜歡畫畫。

小梅學習很厲害，她最初被老師安排在靠近垃圾桶的角落裏，隻過了兩個禮拜，就在一次測驗考試中，爲自己赢得了學霸專區的位置——第一排正中間！

平時小透明的小梅成爲了焦點，她的成績超過了入學考第一名的喬齊，班主任把小梅的座位調到了喬齊旁邊。

小梅總是穿着一條不合身的碎花裙子，她的膽子太小了，從來不敢直視喬齊，隻在每次喬齊找她說話時，女孩才會低着頭應答。

喬齊開始和一些不愛學習的孩子玩在一塊，他是一個走讀生，每天父親都會開着礦上的皮卡接他回家，風雨無阻，這是爺爺的意思。

但随着在校時間的變長，喬家對喬齊的監管總歸沒那麽嚴格了，他逐漸的跟着幾個小夥伴學會了抽煙，學會了打遊戲，學會了跟家人撒謊，跟老師撒謊。

他能輕易瞞過老師，哪怕在學校闖什麽禍，都能把自己摘幹淨，并且會有老師替他在家人面前背書。

喬齊變得潇灑起來，他開始放任自己的個性，釋放心理的壓抑。在和小梅坐了不久的同桌後，他輕車熟路的欺負起了這個土裏土氣的姑娘。

在午休時間用鞋帶把女孩的麻花辮拴在桌子腿上，拔掉她凳子上的釘子，偷偷在她背上貼紙條……

這成了喬齊的日常必做項目，小梅也不生氣，也不惱他。總是低着頭怯懦服從，喬齊親眼看到女孩的碎花裙子被釘子勾破，第二天還穿着這條裙子來上課。

當欺負小梅成了常态，班上的其它男孩子也加入了這個行列，但女孩還是不會爲此生氣，甚至會很配合的出洋相，别人哈哈大笑的同時，她也跟着笑。

一天，一個死黨告訴喬齊，小梅沒有爸爸，她的媽媽一個人帶着她搬到了這裏，就住在喬齊他們村子裏，租的還是喬家一位叔叔的房子。

學校是不管飯的，食堂因爲附近村裏的一個惡霸鬧得沒人敢承包。每個孩子要不自己帶午餐，要不自己去校外吃。

喬齊留意到女孩每天中午都會消失一陣子，直到那次在教師辦公樓的後面見到了她，她就着熱水，吃着冷饅頭。

他曾經大發慈悲的給小梅帶來熱騰騰的飯菜，想收獲這個可憐蟲的感激，但是女孩怯生生的拒絕了，讨了個沒趣的喬齊把湯汁澆在了女孩的裙子上。

他踅摸着懲罰這個玩具，喬齊想要毀掉女孩真愛的速寫本。他趁小梅課間上廁所的工夫找出了那個老舊的封皮的速寫本，封面上貼着泛黃的大頭貼紙。

喬齊看到了速寫本裏的内容，那是一個簡筆勾勒的女人，她帶着一個小女孩走到各地，去往一個個不同的城市。兩個身影很瘦弱，很孤獨，但畫風很溫暖，線條和調子很柔和。

每一張畫面的右下角都有小梅的硬筆草書，寫着某某地，某某天，她的心情與處境。喬齊滿是羨慕，這個傻乎乎的黑閨女竟然去過那麽多地方，這是沒出過幾次村子的喬齊難以想象的，他曾經幻想大海是不是和電視裏一樣無邊無際，幻想城市夜裏的燈光是不是真的像太陽那麽亮。

再往後翻，喬齊看到了一個剪着碎發的男孩，男孩正蹲在地上把女孩的鞋帶系在闆凳上。女孩依然是一個背影，與之前的圖片一樣，這幅畫的主體，是喬齊！

下面的落款是，我在這裏的第一個朋友……

每天欺負小梅還是常态，但别人不再惡作劇了，沒人敢在欺負小梅，看到女孩吃午飯的那天下午，喬齊把一個把小梅繪圖鉛筆故意摔在地上的男生打的哭成了淚人。

喬齊說自己也要畫畫，纏着小梅教他，隻是學了幾分鍾後，就失去了興趣，把剛買來的一大把鉛筆和一摞速寫本扔給了她。

在這所學校，喬齊珍惜着呼吸到的空氣，珍惜着說出每一句不守規矩的渾話，珍惜着和小夥伴的每一刻相處。他知道，這來自于自己的成績，來自于家人的信任，才能在嚴格的管教中獲得喘息。

所以，他從未放松過學習，喬齊和小梅長期霸榜，每次考試的第一和第二永遠是這兩個名字。喬老爺子甚至在百忙之中專門組織了一場家宴，招待了小梅母女，感謝小梅爲喬齊學習的幫助。

從火箭班到第一學習小組，再到中考突破培優班，喬齊和小梅一直是領頭羊。漸漸地，小梅話也多了起來，高手寂寞，隻有他倆才能探讨解決一些難題。

喬齊也在學習之餘，跟着小梅一起畫一畫速寫。他很有天賦，上手極快，優秀的數學基礎讓他對空間的比例把握極準，但喬齊每次都把精準的線稿故意畫的一塌糊塗，然後看着無奈的小梅給他改畫。

這是他一生中最娴靜，最放松的日子。

直到喬齊以全校第一的中考成績，赢得了市重點高中的錄取通知書，雖然無論他成績如何，爺爺都能把他送入那裏，但喬家還是爲此宴請賓朋，擺起來流水席。

喬齊第一次得到了長被準許喝酒，他酒量很大，但還是故作醉态早早離席，這天不止收到了通知書，他還收到了小梅的禮物。

禮物是一張手繪的賀卡，折疊的賀卡是立體的，打開後小人會站起來，這是小梅和喬齊的漫頭小人，是小梅躲在喬齊背後的造型。

十六歲的喬齊已經很懂禮了，小梅祝賀他升學的禮物很用心，他也爲女孩準備了禮物，打算親手交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