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大白高國



張衷本來怒火正盛,要和那大塊頭拼個你死我活,卻不料驚動了值守的衛兵,大半夜的竟被提到這來;更令人氣悶的是,進了這又小又密的黑房,毛谷身上的臭味發散開來,倒愈發濃重了。

兩人進了黑屋不敢再吵,加之白日裏累得很了,竟一人一角地靠着牆睡過去了。

黎明時有人在外頭喧嚷,張衷被吵醒了,隐隐聽得要被脊杖八十,差些吓破了膽;毛谷自小都是良民,聽得這話更是被吓得魂飛魄散,又懼又怒地責罵張衷,說着他家中尚有老母幼弟,說着說着竟抱着張衷哭起來。

張衷瞧他虎背熊腰一七尺男兒哭的涕泗橫流,忍不住安慰他道“你放心,咱們隊指使是我大哥。我大哥本事大得很,他肯定會想法子救我出去。”

毛谷一聽,哭得愈發狠了“他要救你出去,一定要把罪都推到我身上。”張衷啼笑皆非道“我大哥可是個難得的正人君子,能救了我出去,就絕不會冤枉你。”毛谷聽這話,半信半疑地止了哭,又倚着牆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張衷又聽得門上有響動,心懸到嗓子眼上,隻見刺眼的光亮裏走出一人來,張衷眯了眯眼、看清了來人忙撲上去,笑道“大哥,大哥,我就知道你有本事救我出去。”

狄青俯身拍拍他的肩膀,複而厲聲道“範大人口谕,張衷、毛谷二人軍中鬥毆,杖責二十,申正在校場行刑。”張衷哭喪着臉,還欲求饒,卻聽得毛谷嘿嘿笑道“你大哥果真是個正人君子,我這次沾了你的光,下次我也幫你一回。”

夜裏狄青同張李二人說起早間的事。

張衷趴在炕上,由着李宜替他上金創藥,興奮道“我知道啊,楊統制,楊景和,她原是楊六郎府上的丫頭,因爲骨骼精奇、天賦異禀,就被主家收作義女了。楊家将訓練出來的人,難怪大哥你躲不過了。”

放眼大宋境内,楊家将的名号隻怕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狄青自然也不例外,聞聲驚道“楊六郎楊延昭府上的?”張衷心緒激動,微微翻了身、又扯着腿上的傷口,登時疼得龇牙咧嘴的。李宜推了他一把,招呼他不要亂動,張衷趴了回去、偏着頭沖狄青道“是啊,楊延昭本有個孫兒、可惜不是習武的料,本事遠遠不如楊統制。”

狄青頗爲好奇,接着問道“楊家将不是在北邊抗遼嗎,怎的楊統制一個姑娘家,隻身來了延州?”

張衷最好聽野史八卦,談起這些便興奮得很“楊統制十五歲的時候,同宣節校尉焦家定了親,聘禮什麽都下好了,偏偏遇到山賊作亂,楊統制和焦校尉兩人就一同前去圍剿匪徒了。那時候茶肆裏的話本子都寫好了,就等二人凱旋來,好說一段夫婦同心、共剿山匪的佳話。哪裏知道,這匪徒是剿滅了,焦校尉也沒了。”

狄青頭一回聽到這故事,忍不住歎道“那還真是可惜了。”張衷應和着,感歎道“楊統制不肯留在保州,大概也不願意離開戰場,于是就來延州了呗。”

李宜道“如今想來,楊統制還真可憐,眼皮子底下的好日子忽然就沒了,任誰也受不了這個。”張衷嘿嘿道“我也覺得她可憐,所以今日之事,我也不和她計較了。”

狄青搖頭笑道“你和毛谷鬧事,合該受罰,楊統制想借你二人殺雞儆猴,也是合情合理;你既不占理,又打不過她,如何同她計較?”張衷冷哼一聲,道“我看她就是沒緩過來,你沒瞧她那一張臉整天拉着,哪裏像十幾歲的人啊。”

李宜也低聲附和道“楊統制長得也挺周正的,隻是老陰沉着臉,瞧着便覺得心裏硌得慌。”狄青笑道“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楊統制是立足大局以觀軍務,哪會是因私廢公的人呢。”

張衷忍不住轉頭,又疼得皺起了臉來,沖狄青道“大哥,你不會看上楊統制了吧?我說呢,咱們妹子那樣水靈标緻你都瞧不上,原來是好楊統制這口的。”

狄青笑道“行了,你們也别貧了,收拾完了回營房躺着去。”張衷哀号一聲,委屈道“我今兒挨了二十杖呢,大哥你行行好,收留我一晚吧。”

狄青起身過去給了他一拳,笑道“今天這二十杖就是讓你記着,軍中紀律不可廢,下回你再犯了事,我可不會再替你開脫了。”

新兵打鬧的事幾日便被傳開了,衆将士既親眼看了那兩人被打得皮開肉綻,又感念範大人開明大度,軍中風氣一時好了不少;張衷和毛谷二人也真被吓着了,那日領了杖責之後便和和氣氣的,連争論都不曾有過半句,更不消說違反軍紀了。

狄青得了範大人的垂青,每日下了操便回屋換身衣裳,往範大人府上去看書,不時也與他議題談事。

狄青來延州之前,展昭同他細細說過範雍,又特意囑咐說“延州知州範雍好謀而少成,屢有新政而不得推行,皆因其缺乏真知實幹,不宜與之深交”;狄青與範雍議事二月餘,見他果真不出展昭所言、是個眼高手低的,故而隻與他天馬行空地紙上談兵,不掃他興、也不多勞心思。

範雍卻是瞧狄青勤謹好學、見地獨到,反而日漸看重他。

日複一日,轉眼間就已到了十月,延州本就不多綠植,也就不如汴京的秋天顯得凄涼。早晨操練時狄青便瞧見天色不好,午後果真落下一場淅淅瀝瀝的秋雨來;衆将士得了清閑,都各自歇息去了,狄青卻不想在營房裏悶着,心裏掂量着便往範雍這處來了。

府衙外的衛兵遠遠瞧見狄青,便往裏頭通報,複而回來引着他進了内院。

狄青走過天井,卻見範雍站在廊下望着落雨發呆,他走到廊下、沖範雍拱手見禮,卻聽得範雍語氣沉重、歎道“西夏李元昊,稱帝了。”

景祐五年十月十一日,夏國王李元昊在興慶府南郊戒壇寺受冕冠稱帝,改姓嵬名,建立大白高國。

祭壇的兩側分列着文武百官,百花和安親王站在隊列的最前面,幾乎連那白色龍袍上的五爪金龍都能看清;百花靜靜地聽着野利先生念完了诏書,聽着四周響起震天般的高呼,心緒雜亂而激動。

從此以後,這世上不再有大夏國——新生的大白高國,和遼國一樣、和大宋一樣,傲然屹立在這片土地之上,雖幼小而強大、既勇敢且堅毅

黨項人世世代代、前赴後繼地奮鬥了三百年,如今終于建立了自己的國家,終于和漢族、契丹鼎足而立,再不居于人下。

可那龍椅之上,皇權之下,又有多少鮮活的生命要枉死呢?

長平閣内,李元昇翻閱着公文,聽她問出這傻話,笑道“你使計踏平河西走廊之時,可不曾猶疑半分。”

百花吃罷一塊玫瑰餅,隻覺得滿口生香,聽得爹爹這話、理直氣壯駁道“我命大軍攻城而非圍城,便是給他們留了後路撤逃,我要的是那城池沃野,要他們的性命做什麽?再說了,回鹘親宋反夏,我們不過是明哲保身罷了。”

李元昇笑道“明哲保身尚可殺伐果斷,稱帝立國便要畏手畏腳了?”百花起身踱了兩步,正色道“陛下自立爲王,宋遼兩國絕不會善罷甘休,屆時兩國戰事一起,受苦的又何止将士。”

李元昇也擱下公文,起身走到百花面前摸了摸她的頭。

他不常在興慶府,不知何時,阿皎都已齊他肩高了;縱然已在大夏國内七年,她卻像是沒被這河西的風沙吹過似的,仍舊皮膚白皙、眉眼水靈,同她娘親像極了;隻有那高高眉骨鼻梁、深邃的眸子,有些黨項人的影子。

李元昇笑道“阿皎,身爲黨項人,若能以吾鮮血鑄就大白高國,我萬死不辭。”

百花怔怔地看着李元昇,半晌說不出話來。

夜裏回了皎月齋,百花仍想着這事,白芷替她端了熱茶來,輕聲道“天還冷着,公主可别輕易脫了大氅。”

百花許久不回皎月齋,此時坐在窗前,聽她這聲調語氣,還當是琉璃,笑道“琉璃,今年槐樹可陳下花蜜來了?”白芷聽她叫的是琉璃,笑道“公主想琉璃姐姐了?”

百花這才醒轉,回頭同白芷笑道“從前在皎月齋裏,都是她們伺候。她們跟了我許多年,我一時半會兒還改不了這習慣。”

她說罷擡頭,靜靜望着窗外的明月,想起琉璃出嫁那日,她也是這樣望着月亮,覺得心頭蓦然缺了一塊;後來父王又替她挑了兩個丫頭來,一個喚作白芷,另一個喚作白蒿,也是在宮中習武長大的。

白芷年歲還小,性子卻沉穩得很,笑道“公主若是想她們了,我明兒就傳話去。前幾日聽細封大娘說,瑾瑜姐姐養的大胖小子已經能叫人了。”

“我還沒見過小孩子呢。”百花忽然想起大妃生的那位小皇子來——那時候,她每天都去行宮裏和小皇子說話,誰能想到,最後連他一面也無緣見上呢;她心裏隐隐有些難過,歎了一口氣,笑道,“那明兒叫上她們,咱們在皎月齋燙羊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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