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雲鬓亂



“開元年間,唐玄宗設宥州,至寶應年間肅宗廢制;數十年後,李吉甫上書提出恢複宥州建制,進言‘國家舊置宥州,以寬宥爲名,領諸降戶’,于是元和九年五月,唐憲宗複置宥州以護黨項。”百花帶着珊瑚、白芷三人按辔徐行,同她們講起宥州的曆史。

珊瑚訝異道“宥州竟然是爲了保護黨項人而設立的嗎?”

百花點頭笑道“宥州有山有水,有關有隘,進可攻,退可守,是不可多得的戰略要地。黨項人借着宥州抵禦了突厥人的侵擾,才得以發展成今天的大白高國。”

說話間已有士兵來報,說是宥州知州劉學林已等在城門外,話畢領了精騎往城外大營去,隻餘下幾名貼身護衛随百花入住知州劉大人府上。

知州府在宥州城南,白芷瞧着越往前走周邊越僻靜,便想着知州府是處大宅子,果真一進了府門,便有偌大一個院子。

正廳裏已有女眷在等候,百花瞧着那爲首的知州夫人頗爲眼熟,卻想不起是誰來;衆人一齊見了禮,劉夫人拉了劉娘子到百花面前,笑道“公主來了宥州也沒個相識的,小女恰巧和公主年齡相仿,若公主不嫌棄,權當做個伴了。”

珊瑚湊到百花耳邊說了幾句,百花恍然大悟、莞爾道“說來,我同劉娘子還是舊識呢。”說罷望向劉偲,見她今日穿着胭脂紅櫻花薄綢衣衫,輕紗下小臂纖細,哪裏還有茶花宴時的臃腫體态;如今她削肩細腰,杏臉桃腮,瞧着也是個明麗佳人。

劉夫人聽了這話喜笑顔開,也不管身後姨娘庶女的臉色,連聲叫劉偲引着公主往院子裏去;珊瑚跟着兩人後頭走着,眼角餘光瞥着這處宅子,一面感歎着外放官員比起京官實在滋潤多了,就這一處宅子,就比忠勇侯府還大些。

穿過小花園,往左走百步便有一道滿月門,裏頭又加了一道木門,劉偲笑道“府中各處都是沒有院門的,母親怕公主住的不好,才新加了這一道門、拴上便可和府中各院隔開去;隻是時日緊、工匠也做得不好,還望公主莫要見怪。”百花心裏盤算着别的事,聞聲隻莞爾點頭。

跨進院門,東西兩廂各有三間,正對着又是一道門,裏頭也是合圍三間的院子;西廂再往西,又設了一處帶水的亭台,頗有些安親王府的意趣。

劉偲面帶歉意道“十日前接了急報說公主要來,母親着人日夜趕工,也才收拾出這樣一角來。”百花感念劉家母女的貼心,笑道“我瞧這院子有些家裏的樣子,親切的很。”劉偲兩年前得了公主大恩便記挂着,聽聞公主要下榻府上,很費了些心思來整饬院落,此時聽她這話才松了一口氣,轉身又領着她往屋裏去。

宥州不比興慶府水域寬廣,夏日裏燥熱得很。

百花白日裏要同衆人議事觀演,便将書房設在了西花園旁,也借着水氣消消暑;夜裏涼快些,則宿在裏頭的院落裏,正好隐秘安全。

“那日傍晚,我們一行百餘人往十裏井過了宋境,想要接着夜幕掩蓋去探一探土門和金明砦的布防,不料剛沿着吐延水走了半裏,便瞧見延州方向有隆隆馬蹄聲,又有亂箭射來。

我們觀望了片刻,見那隊兵馬隻是遠遠放箭,四處躲閃,想必是兵寡馬弱;騎長當即帶領衆人一齊沖鋒,想要先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西花園書房裏,百花同幾人分座着,下首一人身着行服,一瞧便是部族騎兵,他面上有結痂的創口,右臂仍挂在脖子上,正細細地回憶起受傷那日的情景,“我們往前猛沖去抓那些宋軍,他們卻借着暮色和地形四處躲閃,正當隊伍四散之時,我們後方突然出現了大隊人馬,至少有兩百騎兵,領頭那個帶着銅面具,身手了得。

我們沒了陣型,隻能反身殺出,許多兄弟都丢了馬、受了傷,兩百多号人,就我一個人跑了出來。”

“那個帶面具的就是狄青?”有人出聲問起。

那騎兵心有餘悸,點頭道“他帶的銅面具頗爲猙獰,驟然看了教人心驚膽戰。”

“如此說來,他頗擅于馬上作戰?”又有人開口相問。

“他從後方殺來,如入無人之境,不出二十招便将騎長刺于馬下。”部族騎兵想及此處,面上泛起驚懼之色。

衆人七嘴八舌地談論畢了,都沉默下來,望着西窗前百花公主的背影。

西花園外的花池裏開了幾簇睡蓮,蓮葉圓潤濃綠,黃瓣重疊、迎風盛放。

早間下了雨,此時空氣裏氤氲着水汽和幽香,百花背對着衆人、阖眼嗅着空氣裏的沁人心脾的芬芳,手指在窗棂上輕叩,嘴角輕輕揚起。

有意思。

延州城外設有一甕城,翁城外則是大片的郊野帶。

冰雪消融後,狄青向範雍建言獻策,于延州城外隐蔽處設衛兵,而後不僅親領士兵踏勘地勢擇選崗哨,更編排旗語以傳号令。

城外哨兵多在樹林中隐蔽,兩個時辰一換;每有敵軍來襲,哨兵以旗語傳往城樓隻消一盞茶的功夫,西夏騎兵繼續前行,不到甕城便會遇上前來禦敵的守軍。

這日傍晚,有哨兵來報,城西南五十餘裏發現黨項人馬。張衷李宜數十人跟着狄青打了幾回勝仗,正是躊躇滿志,得了令便披甲上馬,在城外集結齊兩都人馬,又往西南方行進了十餘裏,随即轉往密林中埋伏。

張衷正是躍躍欲試,問道“咱們怎麽安排?”狄青思忖片刻道“探報西夏人馬百餘沿路迂曲前行,雖是如此、卻也難保沒有伏兵。張都頭領軍于密林中緩行埋伏,我領一隊人馬先往前殺去,若敵有伏擊,我軍再從南包抄。若不見伏兵,張都頭可領軍趕來,屆時再見機行事。”

張豪是個彪形大漢,聽得此話笑道“我等與西夏人交手數次,可見他們徒有莽勇、而無智謀,不足爲懼。”軍中數人都笑着附和“西夏人都是滿腦子熱血,哪裏還裝得下戰術。”

狄青不願打壓衆人士氣,隻正色道“行軍打仗最忌輕敵,若有變數,還請張都頭謹慎行事、切勿冒險。”張都頭點頭應了,領了三隊人馬在密林中緩行。

片刻之後南面大道上隐隐有馬蹄聲,狄青一行迎頭沖上;對面的黨項人不足百人、見狀毫不慌亂,拍馬迎面殺來,狄青一人持槍沖鋒,連斬數人,與敵軍将領交起手來。

宋軍士氣高漲,拍馬上前三兩捉對厮殺,黨項人占了下風、見勢不妙,便往南回撤。

此時天色已有些暗了,狄青擡頭見萬裏無雲,想來是個晴夜,當即領着衆人乘勝追去,不料隻跑出十裏,黨項兵馬卻鑽入叢林去。狄青見狀忙勒馬、召集衆人,還未及開口下令,四面黨項士兵又殺出,人聲馬蹄俱響,比先前聲勢更大些。

正當此時,後側大道上張都頭領着三隊人馬追上,馬蹄聲隆隆作響,宋軍士氣大振,當即與黨項人馬交起手來,不料那黨項人馬且戰且退,四散跑開;宋軍有恃無恐,四散追去、志在必得。

狄青聽見援軍來了,也拍馬上前迎敵,不料這一部族中有個身手奇好的,狄青與他過了數十招也不分上下。

待到回身瞧見四周兵卒漸少,狄青心頭一驚、暗叫不好,果真聽見遠處張都頭的人馬也遇了黨項人的伏擊,忙調轉馬頭追去;那黨項騎兵哪肯放他,也拍馬追來,狄青佯敗而走,跑出幾步急急勒馬回身,将那人刺于馬下。

此時宋軍已四下潰散,不知追往何處去,更不知是死是活。

狄青忙勒馬往回去尋張都頭,不料樹林中殺出一人,騎着高頭大馬,風雷一般徑直沖來,狄青見那人身形矮小,隻想速戰速決,也拍馬前去迎他,手中長槍斜刺而出;不料那人身手極爲靈活,上身後仰、貼着馬背躲過,起身後手中雙刀變換,一招便要取他咽喉。

狄青心下大驚,忙翻身躲閃、懊惱自己輕敵,又見那人已回馬再殺來;狄青見他坐下馬匹高大矯健非凡,就算往後逃去,也跑不出十步去,索性也勒馬回身。

兩人又近身過了幾十招,狄青見那人雖身手不凡、卻無殺招,想來隻爲拖延住他;他心裏又牽挂着張都頭并兩個義弟,回馬時心頭一動,再交手時竟用長槍使出了一套棍法,那人也不慌亂,持雙刀來擋,數十招之後,狄青雙手一換,複而将長槍握在手中,斜刺而出,直取那人面門。

那黨項騎兵躲避猝不及防,雙手緊握缰繩,整個人往一旁倒去,座下大宛馬也被拽得身形不穩,踉跄了幾步;長槍從那人耳旁堪堪刺過,重重的落在頭盔上,這一擊撞得頭盔往一旁歪去、又在馬背的起伏中掉了下去。

狄青見他沒了頭盔,又露出了幾分破綻,正欲乘勢再打;不料剛掉轉馬頭,卻見那人也迅速翻身上馬,動作間一頭長發落下,兩鬓的碎發被夜風揚起,如同精魅一般。

竟然,是個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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