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綠蕪這一走,便是走了兩個月。
她在這兩個月中,曾坐着小舟自河中飄揚而下,夜裏便平躺在船頭,眼前是無盡的星河,身下是潺潺的流水,她惬意地在這破碎的星光中穿行而過,不由得哼起一曲連詞都記不清的永州小調來。
她也曾牽着馬在崇山峻嶺之中前行,坐在石崖之上将天地山水皆看在眼裏,伸手接住自空中飄搖而下的枯葉,而後手腕輕輕一揮,将它乘着秋風送去遠方。
在這時隔許久的獨行之中,她的内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祥和,仿佛天地萬物皆化成了一泓清泉,流入了自己的心間一般。
京都的初雪尚在立冬之前便已降下了,比起溫暖的永州來說是早了些。雪花雖不大,可紛紛揚揚地自空中撒下,落在鼻尖上邊迅速化成一絲涼意,倒也别有一番意境。
葉綠蕪攏着在幾日前新添的棉緞鬥篷緩緩前行,地面上微微有些積雪,一人一馬的腳印自遠處孤寂得蜿蜒着。皎潔的月光凄凄冷冷灑在大地上,被這層薄薄的積雪一折返,顯得更爲明亮,宛若地面也在泛着熒光一般。
雖是剛入夜,京都的南門還未下鑰,可城門口卻已是人影寥寥,隻有幾個扛着空扁擔的百姓自城内走出。
也是,雪已經下起來了,看情況一時半會是停不下來的。
葉綠蕪将頭顱略微一低,雙手向後一撈便把鬥篷之上的帽子帶起,避開直沖面門而來的風雪便向城内走去。
那守城門的人倒也随和,見她獨自一個人趕在城門下鑰之前入城,便笑道“今日這場雪可是今年的第一場雪,姑娘雖是趕在這關城門前進城,可也是趕上了這瑞雪,來年必定有好福氣喲。”
葉綠蕪擡頭對他展顔一笑,道“多謝你了,來年你也一定會有好福氣的。”
那守衛見到了她帽子下露出的容顔,猛然一怔,而後激動道“是晗靈鄉君!您終于回來了!我們昌國的希望回來了!”
铿锵的話語順着風雪一路前行,似乎這消息真的是伴随着瑞雪前來的福報一般,不多時便又來了幾名守衛。
其中一個穿着更高級服飾的人走上前來,對着目瞪口呆的葉綠蕪單膝下跪,抱拳道“下官參見晗靈鄉君!自鄉君不辭而别後,聖上便诏令整個京都,倘若見到鄉君,便可直接帶您進宮。”
葉綠蕪忙将他扶起,驚愕道“不必如此!隻是我什麽時候變成鄉君了?還有,今日天色已晚,隻怕貿然前去會驚擾到聖上,便明日再入宮拜見吧。”
那人見她毫不知情,便細細道來“想必鄉君還不知道,這邊境似乎出事了。聖上急着招各路武将進宮議事,可這都過了這麽久了,竟半分口風都沒露出。就在兩個月前聖上便下旨封您爲晗靈鄉君,還親自題字賜匾,将牡丹苑改名爲晗靈鄉君府了。流水般的賞賜擡了進去,晃花了整個京都人的眼呐!”
戰敗之事必是瞞不住的,就連城門看守都能探到邊境出事的口風,想必很快這事便人盡皆知了。葉綠蕪壓下心頭顧慮,向他們一點頭,柔聲道“多謝告知,明日一早我便進宮面聖。”
說罷她便大步向着城中走去,回到聖上特意賜下,自己卻未居住一天的牡丹苑,也是她的鄉君府中去。
身後隐隐約約的聲音傳來,似乎在說着“晗靈鄉君此時歸來,這雪果真是兆豐年啊……”
對于聖上爲何忽地賜下如此榮耀,葉綠蕪心知肚明。
護國會雖是直屬于皇帝,可昌國建國至今不過兩百餘年,縱使他們的地位超然,可終究底蘊不足,便是連有着三百年曆史的岚門也比不上。他此番作爲,十有是想讓自己随着護國會一同前往邊境,好助他們一臂之力。
這個鄉君的名頭一蓋下來,自己便算得上是朝廷中人了,對外便可顯得朝廷對于修道之士的格外恩惠,自己便是這個目的的一個标杆。
牡丹苑本就是皇家别院,爲着後妃公主們出行方便,便就建在京都的中心地帶,離着城門也不算很遠。
在風雪漸漸大了起來的時候,葉綠蕪終是牽着馬走到了府邸門前。
“晗靈鄉君府。”她擡頭看向那個施金錯彩的匾額,其上的五個大字筆力強勁,筆鋒回轉之間染足了睥睨天下之意,除了這天下之主,誰都不會有這般氣魄。
再走進一些時,門口的兩名侍衛便一臉嚴肅地警告道“這裏是鄉君府,閑雜人等且勿靠近。”
葉綠蕪沒想到此處的防守竟如此嚴密,僅僅是再門口稍稍駐足了片刻,便被勒令離開。自己離開之時此處除了期魚便隻有一些負責灑掃的宮女,這座府邸既然賜給了自己,這些宮女勢必要歸還于宮中。依着現下的情況來看,這府中新換的侍衛與丫鬟勢必來自于不同的勢力,充當了權貴們的眼睛和耳朵。
她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柔柔道“沒想到許久未曾進過家門,竟變成了閑雜人等。”
那侍衛聽到此話先是怔了片刻,而後向前跨了一步,拱手道“在下既身上擔着守衛鄉君府的重任,便不能僅憑姑娘一面之詞放您進去。還請待我先問過期魚姑娘,如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葉綠蕪微微颔首,示意無礙。
不多時,一陣嘈雜卻不淩亂的腳步聲從門内傳來,而後兩扇大門緩緩從内打開。
期魚疾步從内走出,見到葉綠蕪便雙膝跪地,行大禮道“奴婢恭迎鄉君回府!”
葉綠蕪将她穩穩扶起,伸手拭去她臉上因着過于激動而溢出的淚花,笑道“怎麽好端端的還哭起來了,莫非是獨自一人逍遙慣了,不願看到我回來不成?”
“奴婢這是高興!這鄉君府的正門自從那日迎了聖上封賞進門後,便再也未曾開過。現下鄉君回府,咱們便也能堂堂正正地開正門了!”
葉綠蕪笑着伸出食指點了下期魚的額頭,而後雙手交疊于小腹之前,脊背直直挺着,輕移蓮步從正門而入。
轉過照壁之後,便看到滿滿一院子的人跪伏在地上,整齊道“恭迎鄉君回府!”
這陣勢……還真是夠大的,若在伯府之中,也唯有父親回府之時才有這般待遇。葉綠蕪心中暗笑,可依舊端着架子緩緩走上石階,盈盈立在檐下。
天幕之上還在洋洋灑灑地飄落着雪花,地面之上卻并無多少積雪。将将落在地上的雪花即刻便化成了水,整個院落泥濘一片,他們的衣衫雖不單薄,可到底都是些十四五歲的小丫頭,像這樣跪在雪地裏,隻怕時間久了膝蓋必定會受不了。
葉綠蕪心中無奈,面上卻依舊端着禮貌卻疏離的微笑,緩緩道“雖說你們都早已是鄉君府的人,可今日畢竟是你們第一次拜見我,以後可要認準了我這張臉,下此可别把我再擋在門外了。”
說罷她左手微微一動,期魚便露出一個了然的神色來,上前一步朗聲道“鄉君今日特意恩賞,阖府上下賞賜三個月月錢,若要一心一意跟着鄉君的,以後的賞賜便不止于此,你們可明白了?”
那些小丫頭們連忙齊聲道“多謝鄉君賞賜,日後必當誓死追随鄉君!”
葉綠蕪自小也是見慣了後宅陰私的,深知此等效忠的話聽聽便好,若要真的忘心裏去,那才是真正的癡兒。她略一點頭,輕輕巧巧轉身離去,鬥篷的下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好看的弧度,抖落一地威儀。
自從這牡丹苑被賜給自己,她便連門都不曾進過,今日若不是期魚在一側印着她,便是連自己的院子都找不到的。
縱使已知曉聖上賞賜下不少東西,可一進屋内還是被這滿堂的富麗堂皇震着了。别的倒沒什麽,隻是那一架十分厚重的翡翠炕屏,那樣好的水頭隻怕在皇室也是不易拿得出手的。就這麽白白送了自己,皇後不定得怎麽記恨着呢。
期魚知曉外面風雪正濃,便一進門就忙着爲她更換衣物,又傳來熱水,就要伺候沐浴。
葉綠蕪看着她一副小大人的樣子,便打趣道“數月不見,你倒是越發像個老媽子的樣子了,我有手有腳的,難不成連個衣服都不會自己換?”
期魚無奈道“小姐可是不知道,外面總有人說咱們閑話,還說什麽這晗靈鄉君府裏到處都是寶貝,說的好像咱們真那麽有錢一樣。”
“哈哈,我怎得沒看出來,期魚竟還是個守财奴?”
葉綠蕪将自己泛着涼意的身軀浸在浴桶中,微燙的水便瞬間使她有種飄然雲端之感。
期魚在一旁幫她捏着肩膀,柔聲問道“小姐今日乏了,想必明日一早便要入宮,還是待回來之後再親自将賬本過目吧。”
氤氲的水霧萦繞在四周,在燭光中葉綠蕪隻能看到一室的金玉閃爍,思緒也有些慢了下來。這看賬本自己可真沒學過,忽地要掌起這麽大一個家,還真有些慌亂。罷了,還是過幾天回一趟太尉府,下帖子請慕容蘭來指點自己吧。
就在她已沐浴完畢,坐在圓凳上擦拭頭發之時,有一個丫頭在門外來報“鄉君,太子殿下送東西來了。”
葉綠蕪秀眉一蹙,許明川真是好靈通的消息,自己入京城還未足兩個時辰,他便送東西來了,倒要看看這一個大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麽藥。
她接過期魚捧來的一件外裳披在身上,而後沉吟道“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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