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得勝回來,便将戰死沙場。
大殿之内沉悶的氣氛壓在每個人的心頭,濃重地似乎要滴出水來。
過了片刻,隻聽得許明川再拜下去,沉聲道“兒臣,願往。”
天子一言,便是絕對聖意。皇帝好似不願同意他的請求,可又不能當着滿殿的文武百官與女眷們多說什麽,沉吟片刻後,這才語重心長道“我兒明川,寡人以皇帝的身份命令你須得旗開得勝,可身爲你的父親,之希望你能平安歸來。”
說罷,他偏過頭來欲言又止地看着葉綠蕪,而後似乎輕歎了一聲,繼而轉回頭去。
她還在思索這個眼神之中的意思時,便聽到皇帝的聲音沉悶悶的,将周國送來的戰書應下。
許明川出征的日子,便定在大年初二。
這一場原本熱鬧的宮宴,因在一片混亂之中結束了。主不喜,賓不歡,意味盡失。
因着要準備出征事宜,皇室衆人在宮宴散去後便徑直回到皇後的鳳栖殿之中,而葉綠蕪心中煩悶,便遣走了一旁的引路宮女,孤身一人走在蒼涼幽靜的宮道上。
臨近宮牆,宮外的枯樹枝被夕陽投射在古舊的青石闆上,留下一片縱橫交錯的陰影。
她一人漫步而行,在穿過深深的永巷後,才遠遠地看到一排朱紅色的大門,其上碩大的鎏金門釘在黃昏中閃着亘古不變的光澤。
前來參加宮宴的賓客早已散盡,寬大的宮門前隻有一個人影孤零零地站着,他的身影被燦金的陽光斜斜地拉長,好似一棵在荒漠之中飽經風霜的,筆挺的白楊。
葉綠蕪還未靠近,心中便有一個直覺。那人影雖看不真切,可她便十分笃定,那站在宮門下的,便是許明川。
二人西沉的暮色中緩緩走近,相對而立。
“你自請出征,想必聖上與皇後娘娘定有許多話要同你說,怎得還跑出來了?”
許明川微微一笑,臉龐完美的輪廓被染上一層金色,顯得無限溫柔,“你是由我接進宮的,自然也該由我送你回去。此事我已回了父皇與母後,左右還有兩天的時間,便是說上一籮筐的話,也是夠的。”
葉綠蕪披着一身夕陽轉身同他走出宮門,一步步行進在清淨寂寥的街道上。許是因着明日便是除夕,又或者邊境之亂已傳遍了京都城,縱使穿行在平日的鬧市之中,可眼見之景卻還是一片蕭瑟。這樣的景象原不屬于繁華的京都城,倒像是現下正飽受戰亂之苦的,遙遙北地的豫州。
到了即将分别的時候,二人倒是誰都不知該說些什麽。
待一路默行到鄉君府之前時,許明川這才緩聲道“想來自今日起,一直到我出征那一日,便沒有半分閑暇了。你……便沒有什麽想同我說的嗎?”
葉綠蕪停下腳步,滿臉鄭重地轉過身來,輕聲道“對于此事,我并沒有什麽想說的”
聽到這話,許明川的雙眸之中迅速染上了一層落寞,收起在她身上的目光,有些不自然道“原來如此,那,你能否前來送我一程?”
一陣風吹過,葉綠蕪的長發随風而動。
“我也不會去送你,”她道,“我會與你一起走。”
許明川猛地擡眸,撞入了她隐在紛亂發絲後的雙眼中,“這是說的什麽話,此行有蔺忱以及護國會弟子同我前去,定會平安無虞。”
葉綠蕪定定地看着他,緩緩搖頭,“我寫信給師門求借琴,便是爲了它能在邊境派上用場。如今失了赤雲樹的影響,隻有我的火屬魂力能将金屬的章枕元神将将壓制。也隻有我,能将它帶去戰場之上。”
“不可!”他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此事絕非兒戲,倘若你有什麽閃失,讓我如何自處?縱使沒有琴,我也能殲滅敵軍!也能救出豫州之内的數萬百姓!”
他的雙眸之中燃着兩團烈火,周遭的冷意似乎都因此而褪去。
“你先莫急,”葉綠蕪輕柔一笑,拂起萬道春風,“我既準備同你前去,自是做了萬全準備。大師兄臨走時爲我留下兩樣法寶,其上還設下一式絕對結界,縱使我魂力用盡,也不會有性命之憂。”
她說的原本沒錯,發間簪着的事素玲所化的玉蘭花簪,懷中藏着有竺煙靈識的真龍護心麟,雖說無法感知到她們的存在,可到底是兩樣強力的法器,想來保命應當是綽綽有餘的。
許明川眸光一閃,柔聲道“我信你,可也依舊不允你前去。戰場之上是什麽情形,你我皆一無所知,我又怎能任由你同我一起去冒險?”
“看到那城外的結界了嗎,”葉綠蕪轉身遙遙一指,南城門外用來庇佑難民的結界巍巍挺立,縱使相隔半個京都城,也能清晰地看到,“那是火系大成術法,炎帝之怒的起手式。”
“我既能放的出起手式,便能将它盡數使出。我敢說,縱使将護國會中所有火屬魂力的弟子都加在一起,也及不上我一人。”
她言辭灼灼,不容許明川再說出拒絕之語,“況且,你已說了不會讓我有事,這君子一言,驷馬難追。莫非你說這話隻是爲了哄我?”
許明川聽到她這麽說,瞬間便已知曉她在用激将法,可看着她無比凝重的雙眸,卻再也生不出任何拒絕的話來,隻得沉聲道,“我向來說到做到,隻是有一條,你須得時緊跟着我,不能離開我半步。”
葉綠蕪點點頭,滿眼皆是計謀成功的喜色,“謹遵殿下之命,定當左右相随。”
二人在鄉君府門前分離,各自轉身而去。
冬日的寒風将房檐之上的積雪吹下,紛紛揚揚灑在空曠無人的街道上。
她說了謊。
葉綠蕪坐在屋中,手中的書卷半晌都不曾翻動一頁,腦海之中思想紛亂,不知在想些什麽。
許明川對她無疑是信任的,縱使不知緣由,可就連追問都不曾有過一句。可她卻将自己的實力誇大了,除卻這一身的魂力之外,她便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她放不出炎帝之怒,也無法憑自己之力賜給那五百難民庇佑。就連重光送給她的那一次使用人間靈脈的機會,都早已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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