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昌二年秋七月,望日,黃道吉日,諸是大吉。
經過朔望朝參的一系列繁文缛節後,魚恩還朝的第一個朝參開始了。與往常一樣,今天朝參的主題還是開源節流。
第一個站出來抛磚引玉的還是李德裕,作爲唐武宗的相知,他總是能在最關鍵的時刻站出來。這一次他沒有再空口而談,而是拿出一封深思熟慮的奏疏。看到這封奏疏,所有人都知道,持續多日的嘴炮就要在今天做個了斷。
“臣某言,州縣攝官,假名求食,尚懷苟且,不恤疲人。其阙少官員處,并委本州刺史於當州諸縣見任官中,量閑劇分配公事勾當。如官員數少力實不逮處,即於前資官中選擇清謹幹用者差攝,不得取散試官充職……
奏疏的一開頭,相爺的矛頭就直指那些空頭開銷,提出節流的建議。指出,不少人隻是是暫行代理的非正式任命的官員,他們要這個官位隻是爲了俸祿,對國家一點作用的沒有,應當裁撤掉。
如果裁撤以後,州縣的人手實在不夠用,就從那些已經去掉實際職位的官員來填補,不得有散試官來充任。
散試官是唐末獨有的一種官,對于它的定義衆說紛纭。有人說散試官是試散官,屬于勳爵或者門蔭入仕。也有人說散試官是散官加試官,是一群名望隐士之類的人。還有人說散試官類似于以前民爵,就是捐出來的官。不管是哪一種,有一種可以肯定,就是散試官雖然是官,但未必有真才實學。
“制祿授田,著於定制,貪猾利己,不修舊章。應畿内在京百司職田,方聞本地多被獍吏及豪強平直隐蔽回換,遙指荒閑水薄田地,即配與浮客佃食,免被豪吏欺隐,如或因循不存勾當,官吏等必當節級處分……”
這句話先是揭露一下授田的黑幕,然後主要針對的是職田,也就是公田,屬于國家耕種的那部分田地。說好的公田都被人用荒涼的土地換走,再把荒涼的土地租給豪強耕種。國家應該直接把這些土地租給流民,讓他們免得他們被豪強欺負。如果因爲徇私舞弊違反制度上的條令,官吏将會受到懲罰。
“京畿諸縣太常樂人及金吾角子,皆是富饒之戶,其數至多,今一身屬太常金吾,一門盡免雜差役。當隻放正身一人差使,茯家下并不在影庇限……”
在古代,差役也是錢,出差役的人多可以爲國家省錢,所以這段話說的便是開源。
太常寺觸動的是門閥利益,因爲補蔭者若是沒有真才實學,大多被安置在這裏。
金吾觸動的則是神策軍的利益,因爲自從甘露寺以後,他們已經歸附神策軍。仇士良把控朝政,當然少不了這些人的幫忙。
如果僅僅是這樣,還不至于讓朝堂上變成炮戰,因爲李德裕觸動的利益雖然有些多,但都不痛不癢。而且還有些問題已經被皇帝發現,遮掩一下也是理所應當。
最讓仇士良和門閥中人受不了的是下面的話。
“高秩峻級,榮蔭子孫,蓋寵勞能,著存令式。近者漸寡廉樸,多補名身,不獨假蔭近房,兼有規求厚利。選曹既阙磨勘,長吏不聞糾繩,此弊公行,吏途太濫。自今後并須準格用蔭,人數年限,不得逾越。委吏部及禦史台嚴加覺察,據其選授官到本道本州,須審磨勘,稍疑稍濫,及察知冒賣資蔭,便收禁牒報有司……”
這段話一出,無論是李固言還是崔蠡等人,他們的臉色都變得十分難看,因爲這段話觸動了門閥的根本。
何謂門閥?
門第閥閱者也!
他們的子子孫孫生來就高人一等,享受勳爵。門閥中人不問高低學淺,都可以補蔭入仕,才達者爲上賓,才疏者爲末首。
門閥之所以能綿延不絕,依靠的就是制度的保護,這種制度就是門蔭入仕。
這番話和前面太常寺那段一樣,都是奔着門蔭去的,可是前後兩番話卻有着本質的不同。
太常寺那番話,隻是說在那裏當官的人,家裏親戚都跟着免徭役,恩惠的波及面未免有些太廣,隻是開源的一個主張,充其量就是從門閥手裏弄出些錢,對于他們并沒有實質性的損害。
可是這句話不同,這句話是在實實在在的削減門蔭,而且已經削減到讓人無法忍受的地步,把可以補蔭入仕的人限制在一個極其狹隘的範圍。
“六軍金吾威遠皇城将士,名存實亡,盡假名求食者,當撤之。複以六軍金吾爲本,輔以邊塞忠義,義勇神銳,組建禦林軍。神策兩軍,每多糧饷空額,素餐屍位甚嚣。當徹查人數……”
“臣,誠惶誠恐,死罪死罪。”
聽到這句話,仇士良的臉色陰沉的能滴出水。咬牙切齒的暗罵,老匹夫,你給咱家等着!今天你敢上疏削咱家的錢糧,明天咱家有要你的命!
不得不說仇士良恨的有道理,因爲李德裕這番話對于他來說是字字珠玑,刀刀緻命。
因爲禦史的手伸不進去,所以神策軍裏确實有很多空額,這些多出來的糧饷都被他用來收買将士人心。一旦沒了這部分錢,左廂将士對他的忠心必定動搖。
至于那些拿錢不幹活兒的裁撤對象,他們多是工商富豪子弟充任,爲的是逃稅免役混勳爵。光是從這些人身上撈的好處,就夠供養一隻大軍。
這些斷财路的損招已經很缺德了,但卻不是最缺德的招。對于仇士良來說,裁撤六軍金吾威遠皇城将士才是最要命的缺德招。
六軍指的是北衙六軍,包含左右羽林軍,左右龍武軍,左右神武軍。自神策軍崛起後,六軍已經名存實亡,北衙實際上已經被宦官掌管。之所以還保留着名号,當然是爲了吃六軍的糧饷。一旦裁撤六軍,首當其沖的人當然就是仇士良。
至于金吾威遠皇城将士,裏面雖然主要是魚弘志的人,但是仇士良的人也不少。這一套組合拳下來,不僅把仇士良的軍權削弱到左廂一處,更是把他說掌控的軍隊逐出京師。
這樣一來,皇帝對長安城形成絕對的掌控,仇士良就算是坐擁天下兵權,在長安城裏也得夾着尾巴做人,因爲他的命掌握在皇帝手裏。
如果眼角的餘光能殺死人,那麽李德裕早就死了一萬次,而且這一萬次的主謀都是仇士良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