蠶房裏很有講究,不允許閑雜人等入内,蠶砂由養蠶的人收了,放在門口。李紅岩要做的就是把空筐拿過去,換上裝蠶砂的筐子背回來。有時候,有生病的蠶,也會被挑出來,李紅岩也一起帶回來,交給林廷輝炮制,炮制之後,就是另一味中藥僵蠶。
入了秋,河渠裏的水位漸漸落下去,李紅岩過河也就沒去繞遠路走磚橋,而是踩着晃晃悠悠的木橋過去,迎面,就看見一個容貌端正、身材魁梧的青年從知青點走出來。
“向陽大哥!”李紅岩微笑着打招呼。
來人是陳向陽,大隊長陳金昌的長子,陳東方的大哥,性格比較内向,學了一手木匠活兒,是個不善言辭,但性格溫厚的人。
突然看到李紅岩,陳向陽看上去略有些不好意思,局促地笑笑,匆匆走了。
李紅岩已經走到了蠶房前面,與陳向陽擦肩而過,轉回目光,恰好看到,有一道穿着淺黃色碎花襯衣的身影,一閃而沒,消失在蠶房門内。
她心情低落,沒情沒緒的,沒心思理會别人的事情,隻管低着頭走到蠶房門口,将空筐放下,轉身背起盛滿了蠶砂的筐子,吃力地站起來,慢吞吞往回走。
在她身後,錢雲萍從蠶房門口探出頭來,看着被大筐遮住大半個身體的姑娘,輕蔑地從鼻腔裏發出一聲輕哼就這麽個土的掉渣的村姑,還想着和玉書好,簡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鵝肉,不知道天高地厚。
要不是下鄉政策,那樣家庭出來的鄭玉書如今早該上大學,在象牙塔裏深造了,哪裏會認識這種鄉下土妞兒。不過,她已經聽到風聲了,大學即将恢複招生,憑鄭玉書的學識,肯定能通過考試,進入最好的高等學府裏學習深造。屆時,這個土妞兒的白日夢也該醒醒了!
也或者,鄭玉書這趟回去,就不會再回來了,他父母好像都恢複了工作,想必把他調回城裏也不是太難。等她也回到建甯……嗯,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回建甯,隻有回去,她和玉書才有進一步的可能。
李紅岩将蠶砂背回來,林廷輝連忙過來,把筐子接過去,将蠶砂倒在他鋪好的葦席上攤開晾曬——蠶砂的晾曬非常講究濕度的把握,曬得過幹了,容易碎;曬得不夠幹,水分含量高了,又容易發黴變質。
林廷輝給村裏的幾位病人配好藥,回頭叫李紅岩跑腿送過去,才發現,那閨女竟然待在院子裏守着蠶砂沒進屋。
年輕人難得有這份耐心和認真勁兒,林廷輝這個師傅自然高興和欣慰。但是,一個漂亮的大閨女蹲在太陽底下曝曬,又難免有些心疼——這個實心眼兒的閨女!
他有點兒哭笑不得地出來提醒“你過一會兒過去翻翻看看就好啊,不用守着啊!”
李紅岩晃過神來,答應一聲,又擡頭看到挂上當空的太陽,才意識到時間流逝,不知不覺地已經快中午了。
“叔,藥配好了是吧,我這就去送。”
“今天都是晚上吃的藥,不用着急,先進來喝口水歇一歇再去,不晚。”
剛才李紅岩蹲着看不到,這一轉過來,林廷輝才看見,這閨女的臉已經曬紅了,再趕着出門送藥,一個不好說不定就中暑了,不說對不對的起老哥哥李大河,就是他本心裏對李紅岩也當成了自家孩子,是真心疼呀。
“哎。”李紅岩乖巧地答應着,跟在林廷輝後邊進了屋。
這閨女一向乖巧聽話,林廷輝還沒覺什麽,等進了屋,他遞水她喝水,卻見她愣呵呵地站着不知道坐下,林廷輝這才注意到李紅岩的異樣。
“紅岩啊,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
“啊,叔,沒有沒有,我挺好的。”李紅岩努力壓下心中的憂慮和難過,強撐起精神來,道“我二哥家的孩子斷奶,昨晚跟我睡的,可能是沒睡好吧,有些迷糊。”
“哦,沒睡好啊,那你送完藥回家歇着吧,反正咱們這兩天也不忙。”
“不用,不用,沒那麽嚴重。”相對于林廷輝,李紅岩更不願意對上家裏的爹娘兄嫂,一個人好糊弄,那麽多人,特别是大哥還知道内情,她應付起來會格外吃力。
努力笑了笑,李紅岩道“我要困了,趴在桌子上都能睡一覺,您不用擔心我,我真的沒事兒。”
“行,你别勉強自己,累了就睡會兒。”林廷輝一邊說着,一邊應李紅岩的要求,把配好的藥交給她,把一些煎藥服藥的注意事項對她交待清楚,讓她複述了一遍,确認沒有遺漏錯誤,這才讓她出門。
在衛生室裏待了一年多,李紅岩對幾家長期吃藥的病人早就熟的不能再熟,閉着眼睛都不會摸錯門。再說,她也不想讓人看出什麽來,努力打起精神,不時地和遇到的鄉親打着招呼,腳步輕快地往村子東邊走去。
住的最遠的一個病人叫陳小亭,是個小兒麻痹症患者,五歲時得病,如今已經十六歲了。
自從他得病,林廷輝就不間斷地給他免費用藥,并每天堅持給他針灸和推拿,這些年的努力沒有白費,陳小亭的腿雖然不能像正常人完全一樣,卻并沒有到拄雙拐的地步,他隻需扶着一根木制的手杖就能行走,即便不用手杖也能走,不過,速度會慢,偶爾需要用手扶一扶大腿。
這樣,他是沒辦法下地幹體力活的,他的父親又早早去世了,就隻能靠陳小亭的母親胡秀蓮一個人掙工分。陳小亭十二歲以後,隊裏爲了照顧他們母子,讓他去飼養場幹活,剁剁豬草,拌拌飼料什麽的,也能掙工分口糧養活他自己。
這個時間,胡秀蓮和陳小亭母子都應該去上工了,李紅岩熟門熟路地推開籬笆門走進去,把包好的中藥放在他們家窗台上,轉身出來。
這是最後一家,送完了藥,李紅岩甩着手往回走。她沒心情應酬路上的人,幹脆繞了一點遠路,沿着河灣岸邊兒往回走。
沿着河灣,有好些樹,而且,有幾塊空閑的地方,還形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樹林,走在樹蔭下,有水面上的微風吹過來,水波不興,涼爽宜人,讓她心中的煩躁散去,卻加深了心中的憂慮和輕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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