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沒料到的是,活了那一世,最終落得個慘死的結局,現在居然回到了墜湖那幾日。
雖然重生回這個時候,雙親的死去已經成了無力回天的事實,但她已經知足了,蘇家的印鑒還未旁落,更何況,當年大哥的骸骨一直沒有找到,說不定……
說不定大哥還沒有死。
還是有時間的,還是有機會的。
蘇聿心中突然開始砰砰直跳,似乎有什麽東西要從自己心中噴湧而出。
她雖希望回到未成親前,至少可以遠離沈綽、遠離沈家,避免親人慘死。但也明白不能妄想太多。畢竟,自己遭遇的事情已經不是世間常理能夠解釋的。或許是之前的緣法未盡吧。
幸好,老天終是開眼,不忍心她被人白白欺騙了一生,終于在死的時候做了個明白鬼。
她倒要感謝皇後,若不是在自己臨死之前吐露實情,那麽即使她再來這一遭,雖是明白,但終究其中很多地方還得費盡心力琢磨。
想起當日跪坐于地,擡頭隻見那朱色祥雲樣式的裙衫擺動,逆着微光,那個佩戴着九尾鳳簪的高貴婦人有些不忍道“聿娘,你對阿綽盡心盡力,本宮這個做阿姊的自是從心底裏感激你。你是愛着他的,對吧?”
還未她等到回答,這個高貴的婦人近前一步,端莊的神情異樣的溫和,低聲道“阿姊在這裏先謝過你了。”
蘇聿何曾見過皇後如今的模樣,宛若一個尋常人家的親姐姐一般毫無半點架子。她有些怔怔。
但沒有多久,那婦人又恢複了往日的情形,神情有些淩厲道“既然你愛護阿綽,何不再爲我們沈家,爲這盛世出最後一把力氣。”
皇後的眼中閃過精光“當年我沈氏乃是長安貴胄,多少适齡的名門之女由着挑選,你可知爲何阿綽偏偏看中遠處西城的什麽都不會的你?”
饒是傻子,此時也不可不知,蘇聿氣的身子直抖“是因爲我們家世代經營茶産,家底豐厚,而世家大族卻逐漸式微,往往苟全性命博得最後一點聲名,卻對于你沈家毫無助力!”
現在這般時刻,即使對方貴爲皇後,她也不顧身份尊卑有别了。
皇後笑了“看來你也不算糊塗。是啊,更重要的是,你們是商,而先帝最是猜忌,陛下當時作爲太子已經和沈家聯姻,若阿綽再與權貴之女結親,先帝會怎麽想?你蘇家作爲最大的茶商,其中利處遠勝過高官厚祿,若能歸爲官營,以茶易馬,這豈不是天大的好事?”
蘇聿面上浮過不屑“這好事可是你沈家利用一個小娘的婚姻得來的。”
皇後并無一絲難色,道;“那又如何,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若不是如此,怎麽能保證當時的陛下有銀錢打點關系,保證蘇家生意不被旁人所得,保證阿綽費盡心力順利得來印鑒,博得你蘇家族人歸順?”
說着,她之前的不忍一掃而過,倒是直接挑明,斂起面容嚴肅道“蘇家三娘,本宮的好弟媳,你要承認。不是我沈家,不是沈綽,也會有别人。”
蘇聿聽着,心中一陣絞痛,悔滿是悔恨道“不是這樣的……”
皇後見此,想起之前她乖順懂事的情形,又寬慰道“你放心,我既來送你最後一程,也許諾你去之後,哥兒姐兒自會有本宮照拂,即便阿綽再娶,也斷不會叫人欺負了去。”
說罷,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人畢竟不是草木,自己又何嘗是那石頭,往日的畫面漸漸浮上腦中,怕是三弟也是因此不忍來見她的吧。
可爲了沈家,爲了陛下,也爲了這盛世,怎能兩全。
于是她狠了狠心,對着一旁的嬷嬷道“動手吧。”
長長的裙擺拖動着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随着門吱呀一下閉上後,一切都歸于寂靜。
蘇聿由着白绫纏上自己嬌嫩的脖頸,看着那個天底下頂頂尊貴的背影,便是死也未能瞑目。
……
蘇聿大概記得自己落水之後不斷發熱,纏綿病榻兩個多月,等能出來走動的時候外面已經物是人非了。
蘇家老宅成爲灰燼,沈綽替自己在西城重新買了一棟宅院,比原先更大更敞亮了,已經配齊了新的人手。親人的骸骨也俱已下葬,聽說出的是大喪,沈綽親自扶的靈,後有僧尼念經,十分厚重。
長安城裏都誇侍郎仁孝,既遵循了禮制又在最大範圍保障了妻子的體面,本就是一個商賈之女,其實不值當的,就連蘇家族人們都并無二話。
以前的她也十分感激,覺得夫君是真心實意對自己,若是嫁給了旁人,又怎麽會有這般體面。
可如今……
嫁給旁人的話,親人根本不用慘死啊。
蘇聿緩緩睜開了眼睛。
一旁的綠盈看見她,驚喜的喚道“娘子……”
她點了點頭,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綠盈,蘇家怎麽樣了?你且小聲說。”
“蘇家茶莊,已經被火燒了個幹淨,蘇家大房的人……都死了。”
“都死了?那兄長呢?聽說兄長的屍骨還沒有找到。”
綠盈頓了頓,眼含淚意道“大郎君當日也在莊裏,有數具屍骨已經面目全非,無法辨認身份,怕是兇多吉少。”
蘇聿一顆心沉了下去,不過她很快又鎮定下來,沒有消息是好事,她的兄長一定還沒有死呢。
她深深看了看眼前的綠盈,想起自己前一世蘇醒後,是綠盈一直忠心照料她陪伴她,曾經多次提醒她要注意沈綽,但當時她被愛情和謊言蒙蔽了雙眼,聽信讒言,隻道是她在挑撥二人之間的夫妻關系,數次冷落。可就在所有人都離棄自己之時,也隻有她一直陪在自己身邊,甯可自己死也要拼盡全力去護她。
她想到綠盈最後的結局,不由得緊緊握住綠盈的手道“我現在隻有你了,咱們一起度過難關。”
綠盈重重點了點頭。
“我記得你曾經告訴過我不要太輕信郎君,那你覺得郎君是個什麽樣的人?”
“郎君……郎君自是個很好的人。”綠盈不由得捏緊了手心。她隻是個婢子,眼看娘子非常依賴郎君,生病這些時日,他也對娘子一直體貼照顧,說不定是自己看錯了。
蘇聿有些急,咳了起來“我這幾日做夢夢見了很多事情,現今醒來,總覺得郎君對我的好不是真的,你是自小随我一起長大的,一定要同我說實話。”
綠盈略微有些激動道“娘子莫急,娘子不如先把病養好,後面的事情等您身體康健了再說。”
“不,來不及了,來不及了。”蘇聿一陣激動,額頭上已是冒出豆大汗珠“綠盈,你若信我,便現在告訴我。否則我這病怎麽能好起來?”
綠盈實在忍不住了,趕緊跪下來“娘子,這幾日郎君确實是關懷備至,但但……綠盈許是看錯了。您生病的這段時間裏,有一次,我去郎君房裏送香,因爲常去,小厮也沒通傳。在門外聽見,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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