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甭敲了行不行！”
孟石終于忍不住了，看着坐在對面的易青，今個莫名其妙的來了廠裏，東拉西扯了一陣，就說要一起吃午飯，倆人在廠門口找了個小飯館，這菜也上桌了，酒也滿上了，易青卻一言不發，隻是一個勁兒的敲着桌面。
“沒完了是不是，敲什麽敲，吃不飽啊！？”
易青聞言笑了，擡頭看着孟石：“孟總，您算是說對了，我還真是吃不飽！”
唉
孟石在心裏歎了口氣，其實他早就猜到易青來幹什麽了。
自從把上面發過來的票房統計報表轉給新畫面公司，他就一直等着易青上門呢。
結果易青倒是挺穩當，隻是丁鑫每天給他打電話，溝通這件事，弄得孟石也是患得患失的，恨不能幹脆直接上門找易青算了。
可問題是，人家剛一氣兒得了四個大閨女，這種堵心的事，這個時候和人家說，總覺得不大合适。
得嘞！現在總算是拉開了這個話題。
“小易！我知道你心裏肯定憋着火，我心裏其實也特别火大，跟着上面負責統計的部門還吵了一架，最後人家把各地傳過去的數據都拿出來給我看了，結果就”
“就800萬，對不對！”
孟石一怔，垂頭喪氣的玩着手裏的酒杯。
“你也知道，下面那些人，我真是沒辦法說他們了，瞞報，虛報，什麽事都幹，可上面雖然有監管權，但是，中國這麽大，每個城市都有電影院，指望着上面那幾個人，根本監察不過來啊！”
易青身子前傾，看着孟石：“那您的意思就是聽之任之，讓他們這樣肆無忌憚的破壞中國電影的根基，讓中國電影徹底完蛋？”
“瞎說什麽，小易，你你現在是越來越口無遮攔了！”
呵呵！
“我口無遮攔，您也不看看現在國内的電影圈子什麽樣。”
“什麽樣？”
孟石也有些惱了。
“去年剛在威尼斯拿了大獎，各地制片廠的創作熱情也很高漲，能有什麽問題！”
易青真的要無語了：“孟總，您是真不知道，還是睜着眼睛說瞎話，哄着自己玩兒啊！”
“你”
“您先别生氣，聽我把話說完，首先，我問您個問題，今年廠裏到現在恐怕還沒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務吧？”
那個全國一盤棋，計劃經濟的文件還在。
孟石不說話。
“北影廠在全國範圍内，也算是制片單位裏面手頭最寬裕的了，可現在連您都爲了完成任務一籌莫展的，更别說其它單位了，這樣您還說創作熱情高漲？”
孟石還是不說話，因爲這是事實，北影廠不是就指望着易青一個人開工，他們也有好的編劇，好的導演，好的演員，可是錢呢？
沒錢拍個屁啊！
當然了，北影廠也有錢，可是那些錢要支撐着整個單位全年的運作，而因爲去年的一部《官司》，現在上面已經被養刁了胃口。
上面那個全國一盤棋的大計劃裏，北影廠好像已經被固定在了主旋律題材這個圈子裏。
今年年初就有不少領導在開會的時候，明着是誇獎北影廠那部《官司》拍的好，可實際上卻在提醒他，趕緊拿出和《官司》一樣的作品。
問題是，拿什麽拍啊！？
《官司》的票房被下面吃拿卡要到最後，落在北影廠手裏根本就沒剩什麽了。
可上面每年的撥款就那麽多，雖然有各種扶持計劃，但北影廠這樣的單位怎麽去和别的小兄弟們争？
還要不要點兒臉了！
所以，一直到現在孟石也是一籌莫展，這會兒易青提起這件事，孟石突然一愣。
“你小子該不會是從一開始就給我下套吧？”
我去！這想象力也太特麽豐富了！
“孟總，您高看我了！”
孟石看易青這麽坦然，仔細想想也覺得不可能，真要是易青下套的話，那這人也太神了點兒。
可現在實際問題就擺在眼前，他當然可以開口找易青的新畫面合作，但更爲實際的問題是，人家吃飽了撐得沒事兒幹，上趕着送錢來賠啊？
“特麽的！”
孟石越想越生氣，他也知道下面那些混蛋幹事荒唐，這确實是在動搖中國電影的根基。
眼下連各大制片廠都沒錢開工，去年雖然有不少私人企業開始涉足電影制作，但是被坑了一波之後，接下來還有誰願意再掏錢玩這個根本玩不起的行業啊！
這完全就是一個死循環，下面的人吃的越狠，每年電影的産量就越少，質量就越低，如果繼續這麽下去的話，說不得什麽時候，中國電影就真的完蛋了。
“我不是沒提，每次開會我都在反複的提，反複的提，這樣下去不行，這樣下去就是慢性自殺，可有一個聽我的嗎？”
孟石長歎一聲，語氣之中滿是悲涼，他不是電影圈子出身，最早是個行政幹部，可他自從坐上北影廠扛把子的位置之後，他是真心喜歡上了這個行業，也是真心希望這個行業能好。
可眼下既得利益者太多了，他們根本不是看不到，而是不想改變，隻想要慢性死亡。
“孟總！”
易青拿起酒瓶給孟石滿上。
“該到了變變的時候，再這樣下去，我也玩不起了，您知道丁鑫今天跟我說了多半天讓新畫面轉型，以後主攻電視劇市場嗎？”
孟石攥着酒杯，看着易青，突然猛地擡手把酒給幹了下去，接着起身就走。
易青瞧着他也沒有去攔，他知道，孟石知道該怎麽幹。
将杯中酒一飲而盡，易青也起身出去了，騎上自行車回家。
轉天，易青正在給全家人準備午飯的時候，接到了孟石的電話，讓他趕緊去廠裏一趟。
易青放下電話就要出了門。
“你這又要去哪啊？”
付藝偉正在看劇本呢，她出了月子之後，就開始一邊看劇本，一邊減肥，哪怕是付媽整天在她耳邊念叨都沒用。
而且，現在不光看《封神榜》的劇本，捎帶着連《大宅門》的二稿也看了一遍，對香秀這個人物，她現在也喜歡上了。
整天追着易青問《大宅門》什麽時候能開機。
“孟石給我打電話，讓我過去一趟！”
付藝偉也知道公司的事，《甲方乙方》票房分成到賬了，結果虧了一大筆，不過，她這個人天生對數字沒有概念，三百多萬聽着挺吓人的，但是，人家根本就沒往心裏去。
“不會又讓你幫着出主意吧！？”
賠錢什麽的，付藝偉不在乎，可是，自家男人被人當成活靶子的事，她不能不上心。
上次的事，她後來也聽易青說過，按她的意思，恨不能直接和孟石絕交算了。
這算是什麽朋友啊！
專門撿着她男人坑。
“估計就是找我商量商量！”
“我說你成什麽能，你又不是體制内的，他們吃國家飯的不着急，你着急管什麽用？”
付藝偉說着，直接從屋裏追了出來，看着已經推車準備要出門的易青，急的就差上去拉了。
“我知道，可這事兒畢竟跟咱們公司也有關系，去年的兩部電影賠了也就賠了，不能一直這麽亂下去吧！”
《紅河谷》的票房雖然還沒出最終的統計數字，但是，看《甲方乙方》就知道，這部電影想要收回成本，那基本上是沒有可能了！
“行了！我去去就來，晚上給你做好吃的！”
說完推車就出了垂花門。
付藝偉看着，氣得直跺腳：“我稀罕啊，正減肥呢，我告訴你啊，到時候說話留點兒神，别又讓人家當槍使！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
易青在門口答應了一聲，騎着自行車到了北影廠，一路到了孟石的辦公室，推開門，屋裏不隻有他一個，還有個看着挺面熟的中年人。
“你見過！”
孟石随口說出了三個字，易青愣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來，這人他确實見過，上次改革就是這位在孟石的辦公室裏套他的話，沒想到今天又遇上了。
“您好，您好！”
中年人隻是點點頭，坐在那裏連動都沒動，手上拿着個小本子，還有一支筆。
“今天就在這裏，你随便說。”
我說個屁啊！
又特麽打算坑老子是不是？
上次的改革，因爲易青沖的太兇，就被孟石給賣了一道，雖然沒有對外公開，可是圈子裏能打聽到内幕的那些人全都知道，他這個新畫面的老闆在那次改革當中充當了排頭兵。
結果怎麽樣？
《活着》劇組在拍攝戰争戲的時候，出了事故，虧得鞏利及時給他打電話，他趕過去把事情給按了下去，不然的話，非得鬧出大新聞來。
要在輿論上整垮他的人是誰？
還不就是那些看他不順眼的人嘛！
現在還來？
這老哥們兒是恨他不死，還是怎麽着？
“孟總！我今個也不問您這位領導是什麽身份，我就是一個私人制片公司的小老闆，您上層的改革，我摻和不上，也摻和不着。”
易青也惱了，孟石這一次又一次的拿着他當擋箭牌的行爲，确實讓他火大。
“走什麽！？”
孟石見易青要走，連忙起身。
上次的事，他也知道是自己對不起人，可當時他也是沒辦法了，誰知道内部會議的内容會被人傳出去，最後還讓易青成了靶子。
“我今天在這裏給你下個保證，今天你無論在這裏說了什麽，保證不會傳出去，後面的事情也完全和你沒有關系，這樣總行了吧！？”
你得保證在我眼裏就是個屁，上次也保證了，結果呢？
易青不說話，隻是看着孟石，把孟石看得那叫一個尴尬，也不禁暗自懷疑，自己的信譽真的已經到了這種程度了？
“你要是不信，我給你寫下來，到時候，要是把你給傳出去，你堵着我們家門口罵.街去。”
卧槽！
挺大個領導，您還要不要點兒菲斯啊！？
可易青也真的是給堵到了牆角，孟石都這麽說了，如果他這會兒還是轉身就走的話，實在是有點兒說不過去了。
沉吟了半晌，最後終于還是妥協了。
沒辦法！
他還指望着孟石能坐上中影集團老大的位子呢，到時候朝裏有人好辦事，現在要是把孟石給得罪狠了，倆人的關系到此爲止，以後對他肯定沒有好處。
“行吧！我就幾句話，眼下無論是發行權，還是院線監管，全都是一片混亂，職責不明确，廣電雖然對院線有監管的權利，可是說到底，眼下的情況還是各自爲政，想要徹底改變這種局面，就得從現在這個圈子跳出來，重新将權利集中起來，别擔心别人說什麽一言堂，有的時候，說話的人多了，未必是什麽好事，得了，我今個什麽都沒說，我壓根兒就沒來過，就當我是進錯屋了說夢話呢！”
易青說完打開門就走。
孟石瞧着，都沒反應過來，人已經沒影兒了。
“這小子，比特麽泥鳅還滑！”
那個中年人聞言笑道：“我倒是覺得這個易青挺有意思的，就是有點兒太趨利避兇了，想要獲得最終成果的福利，卻又擔心成爲衆矢之的，這樣可真是沒有年輕人的銳氣。”
孟石聞言，暗暗在心裏說了一句：站着說話不腰疼。
上次發生在《活着》劇組的事，多虧了易青處理及時，果斷，不然的話，那道口子剛撕開就得給堵上了。
出了這事，易青要是不炸才怪了呢！
“先不說這個，那小子我比誰都了解，可他剛才說的話，到底什麽意思？”
中年人苦笑：“老孟，剛才你還說你比誰都了解他呢，怎麽了？這會兒又不了解了？”
孟石皺眉思索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上次易青和他說過的那些話，聯系起來之後，頓時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我大概其明白這小子的意思了！”
中年人頓時給勾起了好奇心：“老孟，你給說說，我也挺好奇，這個易青到底給咱們出了個什麽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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