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立太子诏書頒發,西甯上下皆在議論這件事情。
而皇帝賜婚的诏書送出第三日,右河關家老宅裏,一隻信鴿停在了關哲窗楞之上。
天剛蒙蒙亮,來來往往的丫頭婆子,沒一個注意這隻疲憊的信鴿。
王氏伺候關哲換上官服。一切妥當,關哲正準備出門,擡眼卻見在窗楞來回走動的白鴿,那白鴿眉微紅,是極難得的品種。
那鴿子腿上綁着個不起眼的小竹筒。關哲走了過去,那鴿子也不飛開,任由關哲将它抓住。
關哲皺眉,取下鴿子腿上的竹筒。王氏回裏屋放好關哲換下的衣衫出來,卻見關哲還未走,上前問道:“老爺怎麽還沒去上朝啊?”
關哲手裏摩挲着從鴿子腿上取下的竹筒,未打開看,隻擡眸看着窗外早春的花園裏,已含苞待放的櫻花。
王氏一臉疑惑,正又要發問,關哲喃喃道:“紅眉鴿……是昕華傳了信來。”
王氏聞言十分訝異,這關昕華是關老爺子的義女,她三歲時父母雙亡。
關昕華原名嚴玉華,其父嚴梁是老恭王爺的謀士,此人極是聰慧,當年老恭王能做太子,有一半是他的功勞。
他輔佐的老恭王在黨争中落敗後,原來的太子被封爲恭王,要前往封地新平。
而據說嚴梁不甘半輩子籌謀落空,慫恿老恭王爺謀反。這事走漏了風聲,嚴梁一家被滅了口。
此事還有另外一個版本。在這老恭王将要動身去新平之際,當今皇帝尋到嚴梁,想将嚴梁收爲己用。
嚴梁已厭倦了黨争,一心隻想帶着家人歸隐田園,再不願做謀士,因而回絕了當今皇帝。
那之後,啓臨城中便傳出嚴梁慫恿原太子謀反的流言。
嚴梁因此獲罪,密謀造反的罪名下來,嚴家滿門被誅殺,除了嚴玉華這個嚴梁的小女。
那日嚴玉華與丫頭偷偷出門玩耍,僥幸逃過一劫。
而這嚴梁曾是關老大人的好友。嚴玉華和丫鬟在門外看到家中血腥一幕,那丫鬟也是聰慧,她帶着嚴玉華一路逃跑到了關府。
關老爺子看嚴玉華年幼可憐,收留了她。給她改名換姓,收作義女,她的新名就叫關昕華。
這關昕華當時才三歲,與關昕月同年,月份上比關昕月略大。
待數年後,女孩長大,已成了啓臨有名的才女。
在關昕華十八歲時,當今陛下痛失敦嘉佳貴妃,正痛不欲生。
這關昕華的婢女日夜對關昕華灌輸嚴家滅家之仇。
關昕華知曉關昕月和溶則互生情愫,她覺得在西甯隻有溶則可替她複仇。
而後很長一段時間,關昕華謀劃着如何吸引溶則。可溶則自始至終隻把她當做關昕月的姐姐,對她雖然客氣,卻無其他心思。
時置敦佳貴妃過世。關昕華不死心,竟然在她和關昕月一同入宮祭拜敦佳貴妃時,暗中使了手段,欲将關昕月推入皇家,如此一來,溶則和皇帝朝中有了奪妻之恨。
她見皇帝醉酒,在敦佳貴妃的側殿裏點了迷香,騙了關昕月入内,自己又設法引了皇帝過去。
溶則當時也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他當時也恰巧在朝中述職。皇後察覺此事,想拉攏溶家。她自己未出手阻止,卻把消息漏給了溶則。
溶則知曉此事後,他救出關昕月,而那關昕華自食惡果竟自己與皇帝成了好事。
皇帝醒來,十分懊惱。而後他接了關昕華入宮,封爲華嫔。
關昕華醒來更是崩潰,她本是要報仇,可卻賠上了自己。更讓她崩潰的是她雖然入了宮,卻一直見不到皇帝,報仇之事無處下手。
而後倆月,關昕華察覺自己有了身孕。皇帝知道她有身孕,對她倒有了幾分憐惜,可她卻還是一心想要報仇。
終于,皇帝一次去她的宮裏看她,關昕華終于逮到機會,她幾乎未猶豫,在皇帝喝茶的杯子上塗了毒。
許是時運不濟,許是造化弄人。這茶杯被宮女無意調換,那有毒的杯子,到了關昕華自己手中。
一盞茶後,關昕華毒發,太醫竭力施救,保住了關昕華的命,卻沒保住她的孩子。
皇帝震怒,下旨徹查,查來查去疑犯竟是關昕華自己。皇帝顧着關家顔面,未再細查,此事不了了之。
自那以後,皇帝雖然未廢黜關昕華的位份、也未将她打入冷宮,可卻再未見過她。
這麽多年過去,關昕華如今日日在深宮之中禮佛。自她陷害關昕月後,她與關家與溶家都已反目。
這些年,關昕華曾數次來信,與關父忏悔,可關父一次信都沒給她回過。
這關昕華也是個有手段的,這些年她在宮中,雖占着個嫔位,可卻是真正的無半點恩寵。
年深日久,關昕華在宮中竟經營了不小的勢力,否則她這信也傳不到右河來。
關哲踟蹰着,不知該不該打開這信。
王氏略猶豫,上前勸夫君道:“打開看看吧,看她說什麽。”
關哲又是一陣踟蹰,半晌他歎了口氣,取出竹筒裏的紙條。
看罷紙條上所寫内容,關哲大駭。
王氏看關哲臉色大變,從丈夫手裏拿過紙條。看罷,她一陣暈眩,急聲道:“夫君,快救救婷兒!”
關哲努力讓自己平靜,道:“是是是,咱們得救婷兒。這聖旨走水路最快也還要十一二天,咱們得給婷兒快些覓個夫婿……
“給父親傳信,這事兒,先别與婷兒說,咱們快些将事情定下。”
王氏聽着丈夫的話,含淚不住點頭。
片刻之後,關躍騎着快馬飛快出了滄州城往定波而去。
是日傍晚關躍入了定波縣城。他棄了馬,在城中幾翻飛掠,确定即便有人尾随也不可能跟上來了,才入了挑水巷溶家。
關老爺子正與木老神醫下棋,兩個老頭相對而坐,關老爺子一臉淡然,木老神醫則是有些焦灼。
好關躍入門,躬身對關老爺子行禮,又朝木老神醫拱手作揖。
木老神醫放下手中半天沒落下的棋子,嚷嚷道:“不下了不下了,好好的興緻都被攪和了!”
關老爺子也不戳破,笑道:“得得得,那咱們明日再下?”
木老神醫像個孩子一般,哼哼兩聲走了。
關父正色看着關躍,問道:“說吧,何事?”
關躍則是從懷裏掏出關昕華的飛鴿傳書,雙手遞給了關老爺子。
關老爺子接過信,打開一看,面色便冷了下來。
時逢大變,不管你想或者不想,都會被卷入漩渦。若這消息爲真,隻怕關家也要被裹挾其中。
關躍就在廊下躬身站着,關老爺子沉思半晌,道:“哲兒可有什麽想法?”
關躍恭敬回道:“老爺和夫人商議着,要趁着聖旨未到,趕緊給大小姐尋個夫婿。”
關父聞言,卻是搖頭,道:“這行不通的,除非那男方也是個皇子,否則咱們找了誰,誰便是死路。”
關躍聞言,心中亦是大驚。道:“老爺和夫人想着,尋個高官子弟或許也能擋一擋。”
關父依然搖頭,道:“尋不到的,若是高官,誰敢應這門親?敢應這門親的,隻有平頭百姓。可若是平頭百姓,等聖旨到了,那人便隻有死路一條。”
關躍聞言,沉默不語。關父則又陷入了沉思。
時間太過緊迫,這突如其來的聖旨,讓人沒有半點防備。
四皇子想将關家綁上他的戰車,皇帝竟也答應了。可讓關父更加意料不到的事,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