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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吃着碗裏看着鍋裏萬



聶見遠剛吃過午膳,出門好似剛送走什麽人,便看到一輛馬車徑直往他的府門而來,頓時心下狐疑了幾分。

這馬車異常普通,聶見遠一時半會倒是沒有想到是哪方的朋友。

直到那車裏傳來有些熟悉的聲音,聶見遠更是迷茫了。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去……你外公家。”

“有好吃的嗎,亦兒餓了!”

“有……什麽都有。”

讓聶見遠迷茫的不是聶仙的聲音,而是姬風亦的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了,可這稚氣的語調,他卻無比陌生。

“籲——”

馬車在聶府正門口停下,聶見遠一副才看到馬車的模樣,朝着卓家兄弟二人輕笑道“不知四殿下的護衛到此,有何貴幹吶?”

卓雲被車裏的聲音惹的有些不太舒适,回了一笑,卻并不答話。

“聶大人,我們家皇妃娘娘甚是想念您,便提了一日回門,想必聶大人不會介意。”卓影見弟弟又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便從馬車上一躍而下,朝聶見遠抱了個拳。

聞言,聶見遠便将笑意染上了眉梢,好似真的十分歡喜一般,卻又在下一刻微微皺了眉頭,“小女不懂事,給四殿下添麻煩了。”

這一笑一憂,官腔打的讓老實巴交的卓影無懈可擊,好似真是那個盼着女兒的慈父模樣,“聶大人多慮了,殿下唯恐娘娘有絲毫不悅,這不,讓屬下給您先送回來了。”

話音才落,還不等聶見遠細想車裏會是怎麽一番景象,隻見那簾子被一雙棱角分明的手掀開,一身白衣的姬風亦便鑽了出來。

一如當初那風流倜傥的模樣,不同往日的,唯有那雙清澈的眸子,與他憨笑的神色。

“這是……三殿下!三殿下安然回來了!微臣見過三殿下!”

聶見遠僅是楞了一瞬,便生快回過神來,對着姬風亦便拜了下去。

這時,聶仙也随之出來,攙着姬風亦下了馬車,将聶見遠的手一托,笑的眉眼彎彎,“父親不必多禮。”

聶仙自是撿了了個現成的便宜,惹的聶見遠臉色沉了幾分,卻仍舊想證實什麽,又朝着姬風亦喚了一聲,“三殿下?”

姬風亦一臉茫然,瞅了瞅聶仙,隻見聶仙點了頭,他才茫然回道,“您是在叫我嗎?”

随着聶仙臉上的笑意愈來愈濃,聶見遠心中的疑慮便愈來愈大,又不好在卓家兄弟面前顯露,隻好賠笑道,“二位辛苦了,先随老夫去客房歇一歇,老夫同小女與三殿下叙叙舊。”

卓家兄弟二人相視一眼,好似都明白了什麽,抱拳謝了一聲,便進了門。

随着小志從門口走來,牽了馬車往後門走去,這門外便隻剩下了聶仙與姬風亦,聶見遠三人。

“父親打算就在這裏,同仙兒叙舊嗎?”

聶仙那聲月牙白的衣裳在陽光下閃着光,有些晃眼,卻好似在說着,太陽這麽大,你不讓我進屋嗎?

“娘親,熱嗎?亦兒給您扇扇!”姬風亦卻也是難得聽了個明白,揮舞着寬大的袖口,對着聶仙輕輕的扇着。

聽到稱呼,聶見遠險些一口氣沒緩過來,一張老臉黑成了焦炭,“他方才喚你什麽?”

聶仙卻好似沒聽到聶見遠的聲音一般,感受着清風習習,小手一勾,“亦兒随娘親去裏邊涼快!”

“好咧!”

聶見遠眼睜睜的看着那平日裏翩翩公子般的三皇子,此刻宛如一個孩童般,牽着聶仙的衣袖亦步亦趨地跟着,一時間竟是險些忘了這夏日焦陽的毒辣。

額頭有細細密密的汗珠滲出,卻不知是因爲這焦陽,還是姬風亦此時的模樣。

好半晌,直到小志小跑着從後院回來,皺着小臉提醒着“老爺,大小姐已經到前廳了。”

聶見遠這才緩過神來,隻覺得事情并不簡單,忙快步進了房門。

前廳裏,丫頭們一見是聶仙,紛紛行禮,可姬風亦她們卻沒有見過,隻覺得這公子長的甚是好看,隻是可惜了是個傻的。

聶仙毫不客氣地在主位上坐下,摸了摸手邊的茶杯,還是熱的,顯然是剛上過,“給本妃換一杯。”

随着她的自稱,那些丫頭自是不敢怠慢,端着茶杯便下去了。

可姬風亦卻不然,端着茶“咕噜”就是一口,英俊的眉眼皺在了一塊兒,“這水怎麽這麽苦!”

“這是茶水,先苦後甘,三殿下莫不是連這都忘了?”

聶見遠踏着門檻而入,墨色的衣擺随着他的走動輕輕飄起,瞥了一眼還在嫌棄茶水的姬風亦,聶見遠皺了眉頭。

卻隻見姬風亦眸子一凝,有幾分嫌棄地看着聶見遠,而後朝聶仙那方走了幾步,有些小心翼翼,“娘親,這個怪老頭在說什麽啊?”

聶仙輕輕一笑,手上的紗布未拆,卻已經感覺不到痛楚了,便輕輕地一圈圈将紗布拆下,“那不是什麽怪老頭,喊外公。”

豈料姬風亦卻将那嘴一撅,扭頭過去,“原來外公這麽不好玩,早知道不來了!”

“嗤——”聶仙終究是忍不住笑出了聲,将那紗布又藏入了懷中,手上的手掌上一條醒目的疤痕晃着聶仙的眼,“是啊,娘親渾身的傷痛,都是你這外公造成的呢!”

“哦!原來外公是個壞人啊!”

聶見遠見這二人肆無忌憚的在明嘲暗諷,頓時臉色更是有些難看了,“鬧夠了嗎?”

“仙兒不明白父親說的什麽,若是說這手上的傷,那故事就長了,若是說這身邊多了個‘兒子’,那說來話就更長了!”

聶仙摸着手裏的傷痕,眼底有幾分冷意。

“既然那麽長,娘親就别說了,亦兒餓了!”姬風亦卻是個搗亂的,絲毫不給聶見遠回話的機會,扯了聶仙的衣袖左右晃動。

聶見遠心下一涼,隻覺得同此時的姬風亦置氣好似也太沒有風度了,便将袖子一甩,兀自尋了位置坐下,“來人,傳膳。”

見姬風亦雙眼放光,聶仙便不再搭理,盯着聶見遠巧笑倩兮,“所以,父親你想聽哪一段,或者,父親同仙兒先說說,逍遙殿的大火,是怎麽燒起來的,若是沒有這把火,仙兒也不會平白無故多出這麽個‘兒子’。”

聶見遠眼底一閃,冷哼,“你倒是個精的,不論他怎麽變成這樣的,都少不了你的手筆吧?”

這話倒是讓聶仙有些心虛,雖然這忘憂是白顔誤解之下才造成的,可也确實讓聶仙覺得出了一口惡氣,不想再讨論姬風亦的症狀,聶仙便将話鋒轉了一番。

“罪魁禍首是誰,父親比誰都清楚,二妹妹替嫁不成,反吃了軟禁,若說這宮中誰最不想這洞房花燭夜安安穩穩的過,便隻有她了,隻是仙兒沒想到,父親竟是推波助瀾了。”

随着聶仙話落,聶見遠瞥了一眼還在擺弄茶杯的姬風亦,“那日不過是想看看,你這新娘子,還記不記得娘家罷了。”

“說來好笑,仙兒被父親活埋了,偏偏了發現了一堆黃金,您說,是不是連老天都幫着仙兒呢?”

聶仙擺了擺手,“爲了這黃金啊,仙兒可是受了不少傷呢!連娘家都不惦記着仙兒了,父親又怎麽想着,讓仙兒惦記着娘家呢?”

那妩媚的眉眼,配上那嬌滴滴的聲音,格外惑人。

可聽在聶見遠的耳朵裏,卻有幾分威脅的味道。

“你不想知道你的親生父親是誰了嗎?”

“哐當——”

随着聶見遠音落,那方姬風亦摔了杯子,一臉委屈地盯着聶仙,“娘親,亦兒不是故意的……”

聶見遠眼底閃了一閃,“小志,午膳怎麽還沒送上來?”

門外傳來小志小跑的聲音,隻見那清秀的眉眼帶着歉意,笑的謙卑,“老爺,午膳方才剛傳過,此時膳房在重新準備呢。”

聶見遠給他使了個眼色,“三殿下餓了,你先帶他去尋些吃的。”

小志掃了一眼四周,見到了那有些怯怯的姬風亦,笑了一笑,“三殿下,請随小的來。”

姬風亦卻好似不信任他一般,忙上前幾步,揪住了聶仙的衣袖。

“亦兒,随他去吃點東西,娘親待會兒去尋你。”

“真的嗎?”那幽幽的眼睛裏滿滿的害怕和狐疑,盯着聶仙,好似真的怕聶仙下一刻便消失了。

随着聶仙點頭,他便陡然雀躍起來,蹦跳着朝小志奔去,“有燒雞嗎?有桂花糕嗎?最重要的是!有沒有果子酒!”

“有有有,都有……”

随着二人的聲音遠去,聶仙這才蹙了眉頭,冷眼盯着聶見遠,“你好像什麽都知道。”

既然話都說開了,聶仙也不藏着掖着,連那句客套的“父親”,都省了去。

“我不知道,可有一個人知道。”聶見遠嘴角扯了扯,連帶那胡子也微微動了動,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此時那丫頭端了新茶上來,給聶仙端了一杯,又給聶見遠端了一杯,那托盤中,卻還有一杯。

丫頭瞅了一眼方才姬風亦在的位置,眉頭皺了皺,躬身退下了。

随着丫頭離開,聶仙盯着門口有幾分冷意,“你這前廳,怕是沒有書房安全。”

“府中已經被清理過一遍,你大可以放心,隻要姬風冥那兩個護衛還在客房,這裏都是自己人。”

很顯然,這“自己人”,便說明了此時的聶府已經是密不透風了,聶見遠的暗衛,絕不會比那淩太師府中少。

想要他命的人,也不少。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拿到姬風冥手上的兵權,你便告訴我那個人是誰,是嗎?”

這府邸的安全得到了肯定,聶仙自然是敞開天窗說亮話了。

聶見遠拿起那杯茶抿了一口,輕笑,“自然。”

“那容姨的孩子呢?”聶仙見他胸有成竹,便要将那牽制容姨的籌碼先拿回來,不枉她護自己十多年,護了那玉佩十多年,終究是沒有交到聶見遠手中。

聶見遠眉頭一皺,好似将那兩個孩子忘了,沉吟半晌,“反正也無用了,你去令城衙門領人便是了。”

聶仙眸子一冷,“令城衙門?”

“那兩個孩子在賭坊輸了錢,還不起,被賭坊的打手教訓了一番,還被送到了衙門……”

聶見遠說的雲淡風輕,眼瞅着聶仙的神色有些不對,将剩下的話吞回了肚子裏,眉眼間多了些許嘲弄。

就在聶見遠以爲聶仙會怒斥他狠心之際,卻隻聞聶仙冷聲,“那還留着做什麽?”

那語氣中的薄怒與無情,倒是讓聶見遠有些意外,輕輕放下茶杯,别有意味的看着聶仙。

“你倒是說說,該如何?”

聶仙冷嗤,“縣丞不殺他們,我來殺便是了。”

“你就不怕容姨恨你?”聶見遠卻突然對聶仙的想法有了些許苟同,當初他也是這麽想的,卻爲了威脅容姨,留下了他們。

“若是直接告訴容姨他們死了,容姨最多悲傷幾天,便也好了,可他們還以如此的面目活着,不過是讓容姨徒增更多不必要的憂愁罷了。”

聶仙冷着眼,抿了一口茶,眉頭輕擰,好似在想着要怎麽安置這兩個人。

“還真是個無情的女子,如你母親一般。”

耳邊傳來聶見遠好似有些嘲諷的語氣,聶仙猛地将手中的杯子捏緊,可手中微微才痛感卻讓她清醒了幾分。

“難得你還記得她,我以爲,在你眼中,顧傾城不過是個得到權勢的墊腳石罷了,顧太師被滅門後,你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得到顧家那滔天的權利。”

聶見遠自然知道聶仙這是在激他說出實情,可目的未達到,他怎會透露,胡子動了動,好似對聶仙這話有了些許認同,“想的不錯,有我當年的風範。”

聶仙見此,自是不願意再同他周旋了,歎了一聲便将杯子放下,“你想要我怎麽做?”

“我已經打探過,姬風冥百毒不侵,普通藥物對他自是無用,所以,我從北溟尋來了此物。”

說着,聶見遠便從袖中掏出一隻金色的盒子,看似普通,卻在那盒蓋上透了許多細細密密的小孔,透着幾分詭異的氣息。

聶仙見他拿了物件,便起身想要看的清楚些,在看到那些小孔時,隻覺得渾身一涼,“活物?”

唯有裝着活物的盒子,才會需要那些細細密密的小孔。

“北溟國常年陰冷,卻與那西琅的交界處,占了那麽一座山,那座山常年毒蛇毒蟲盤踞,便也成了養蠱人最愛去的地方。”

聶見遠眉眼間多了幾許笑意,起身将那盒子斷在身前,一步步地朝聶仙走來,“蠱不比毒,毒可解,可這蠱會長在他的身體裏,啃食着他的心肝脾髒,讓他一步步的走向死亡。”

眼見那金色的盒子離自己愈來愈近,聶仙忍不住皺了眉頭,微不可見地退了一小步,“蠱蟲?”

她混迹江湖多年,自然聽說過這種東西,一種啃食了百種毒物的蟲子,可以鑽進人的皮膚裏,釋放着讓人感覺不到痛楚的毒素,一步步的将身體從内部掏空,直到那人油盡燈枯,死的悄無聲息,無從查起。

“哒——”

盒子落在了聶仙身邊的小桌上,與方才放下的茶杯并列,雖然看不見内部,聶仙卻盯着那盒子一陣惡寒,她甚至能想象那惡心的蟲子在盒子中蠕動的模樣。

“多久?”

聶仙出聲,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聲音帶着微微的顫抖。

“多則一年,少則半年,就看他的造化了。”聶見遠笑着,轉身回到了座椅上。

聶仙看了一眼,終究是從懷中拿了帕子,将盒子裹上,藏進了寬大的袖子裏。

見她終于是将那盒子收了起來,聶見遠端了那已經溫涼的茶,眉眼間多了幾分強硬,“七孔皆可,隻要讓它爬進去了。”

聶見遠話音才落,隻見小志領着姬風亦與一衆端着膳食的丫頭走到了門外。

“老爺,大小……皇妃娘娘,可以用膳了,還請移步偏廳。”

小志眉眼間全是笑意,姬風亦也是滿足地在他身邊打了個飽嗝,顯然是吃的很是滿意。

“仙兒回門,讓姨娘小姐們都出來沾沾喜氣。”聶見遠率先起身,好似方才什麽都沒發生,僅僅是叙舊一般,招呼着聶仙,“如今仙兒是皇妃娘娘了,便先請吧!”

聶仙扯了扯嘴角,伸手揉了揉臉,掌心那粗略的觸感讓她的眉眼間便染上了不少笑意,“父親說笑了,仙兒無論到哪裏都是父親的女兒,一起過去便是了,還分什麽尊卑,是不是?”

“談笑間”,姬風亦卻有些不悅了,上前幾步扯了聶仙的衣袖,認真道,“娘親,那些菜真的很好吃,那廚娘可好了,每一種菜都讓亦兒先嘗了!再不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随着一衆丫頭臉色有些不太好看,聶仙嘴角微微扯了扯,看來這姬風亦同她的關系,已經夠聶府的這些丫頭磨嘴好些日子了。

随着聶仙踏入偏廳,那些丫頭便井然有序的将那菜色擺了滿桌,掀開時,竟全是色香味俱全。

更重要的是,那菜色,竟全是那宮中的樣式。

“這是……”聶仙眸子一凝,頓時想到了什麽,轉而望着身邊笑的明媚的姬風亦。

“都是我教那廚娘做的哦!是不是很漂亮?”

瞅着姬風亦一副讨好的模樣,聶仙竟是生不起氣來,輕笑一聲,兀自落了坐。

可聶見遠卻有些陰陽怪氣了,坐在姬風亦對面,那胡子上沾了不少菜漬,“什麽都忘了,偏生是記得吃食。”

這話不知是要說給聶仙聽的,還是要說給姬風亦聽。

可聶仙卻埋頭吃着菜肴,姬風亦更是拿起筷子不停的給聶仙夾菜,忙的不亦樂乎,二人倒是完全忘記了聶見遠的存在。

“啧啧,本殿的仙兒一人在此吃着大餐,竟是不等爲夫了……”

門外陡然響起姬風冥那略帶磁性的嗓音,微微含着寵溺的味道,讓埋頭在飯桌上的三人都回了頭。

聶見遠則是有些責怪地看了一眼門外的小志,卻隻見小志委屈着小臉,無奈地垂了嘴角,“四殿下不讓通報……”

“微臣見過四殿下!”

聶見遠忙不疊的起身朝姬風冥行了一禮,還未擡頭,便隻見聶仙一陣風似得從身邊穿過,奔到了姬風冥身邊。

“四郎!仙兒還以爲您不來了!”

說着,還嬌慎般地錘了一下姬風冥的胸口,眼角眉梢之間,媚态盡顯。

姬風冥卻一包環住撲上來的聶仙,溫柔的聲音好似傳到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裏,“仙兒回門,本殿怎麽舍得讓你一個人來呢!這不是忙完就趕來了嗎?”

話音才落,一雙筷子便朝姬風冥飛來,始料不及的姬風冥隻好抱着聶仙一個旋身,躲過那有些拙劣的“暗器”。

姬風冥眸子一凝,便隻見姬風亦撅着嘴,一副十分氣憤的模樣朝他們二人跑來,口中沒有閑着,“放開我娘親!壞人!”

還不待姬風冥反應過來,姬風亦竟是上前一手拽了聶仙的手臂,另一手推開姬風冥,将聶仙護在了身後。

姬風冥愣了,“三皇兄?”

卻不料三個字又惹來了姬風亦的推搡,“你走開,不要搶我的娘親!”

聶見遠見此,忙不疊的上前,拉住了姬風亦,學着聶仙方才的口吻,輕聲哄騙,“亦兒啊,這是你弟弟,不是來搶你的娘親的……”

可姬風亦此時是孩童心性,哪裏聽得下去勸誡,偏生是憋着一張紅臉,攔在了二人中間。

姬風冥透過姬風亦的肩膀,盯着身後笑得有些勉強的聶仙,險些沒忍住情緒,暗自咬了牙,面色終究是有了幾分陰沉,“聶大人,這是怎麽回事?”

“四殿下,這三殿下怎麽回事,微臣也不是很清楚,皇妃娘娘将他救回來之時,便是如此了……”

姬風冥眉頭一挑,盯着聶仙,倒是唇角彎了一彎,這個“救”字,用的甚是貼切。

“不許看我娘親!”

無處不在的姬風亦又是一個扭身,擋住的姬風冥的視線,俨然一副衷心護“母”的模樣。

“臣婦見過兩位殿下,皇妃娘娘。”

“小女見過兩位殿下,皇妃娘娘。”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番姬風冥還未弄清楚狀況,那番前來湊熱鬧的一衆女人便在門外款款而拜。

前方的幾個姨娘一副詭異的神色,顯然是聽到了方才的對話。

後方除了聶書音一副淡然如水的模樣,聶雲溪與聶琴的神情卻是各異。

一個滿懷怨怼與不甘,一個怯怯弱弱地閃躲着。

“都進來吧。”

半晌,見姬風亦絲毫沒有要讓開的意思,姬風冥終究是松口讓門外的一衆女子進了屋子。

偌大的偏廳,一張巨大的方形飯桌,倒是不顯得擁擠。

随着聶仙無奈地落座,姬風冥與姬風亦各占了一邊,聶見遠隻好順位往下坐去。

聶雲溪也許是因爲被軟禁在府中的原因,被柳季蓮安排坐在了最後的位置,聶琴則是向來往最偏僻的角落藏着。

唯有聶書音,淡淡地瞥了一眼聶仙身邊的兩名男子,眸子裏平淡無波,就着自家親娘身邊坐下。

那一身的雲淡風輕的氣質,倒是引了姬風冥側目,随即看了一眼從方才開始便一眼不發的聶仙,伸手夾了一塊肉片,往聶仙碗裏放去。

“四郎……仙兒是在回門路上遇見的三殿下,當時他昏倒在路邊,醒來時便喚仙兒‘娘親’,仙兒不是故意的……”

聶仙怯怯的聲音響起,那略帶魅惑的眼睛裏閃着些許水光,好似下一刻便會落下淚來。

柳季蓮見此,終究是忍不住埋頭翻了個白眼,将碗中的青菜葉子攪了個粉碎。

“莫要自責,三皇兄定然是被刺客捉走受了刺激,我們将他哄回宮去,讓扁院首看看,定能好轉的。”

姬風冥很是配合地安慰着,卻隻見姬風亦的筷子也夾了一把青菜落到了聶仙碗裏,頓時臉色有些不太好看了。

“娘親是我的!”

姬風亦很是得意地将眉眼一挑,一副挑釁的模樣,倒是讓姬風冥瞬間沒有了食欲。

一場不合時宜的午膳下來,聶仙盯着眼前堆積如山的“午膳”,頓時覺得一陣反胃。

“啪嗒——”

聶仙終究是沒忍住扔了筷子,卻在收到一桌人異樣的目光後,臉色軟了下來,扯了一旁姬風冥的衣袖,“四郎,仙兒吃飽了……”

“啪嗒——”

聶仙話音才落,又是一聲扔筷子的聲音響起。

隻見姬風亦用那吃人的眼神盯着姬風冥,有些咬牙切齒,“我也吃飽了!”

頓時,本就尴尬的氣氛,此時更是有些詭異了。

姬風冥掃了一眼四周,一衆女人便垂了頭,不敢再看。

“本殿陪仙兒去後院走走?”

寵溺的眼神與溫柔的聲音依舊不改,好似聶仙才是他眼中最重要的珍寶。

不遠處聶雲溪的目光陡然多了幾分嫉恨,本該是她的夫君,她的位置,她的榮華富貴,全被聶仙硬生生的奪走了。

可此時,并沒有人在意坐在角落的她,哪怕是還在想着看好戲的柳季蓮,也不曾看她一眼。

好似被全世界遺忘的凄涼,讓聶雲溪的眸子愈是陰冷了。

“好。”

聶仙笑的眉眼彎彎,好似全屋都被她的笑照亮,甚至讓姬風亦也楞了神。

“娘親真好看!”

随着姬風亦音落,姬風冥卻不再看他,一手拽了聶仙的手臂,往門口而去。

他必須弄清楚到底姬風亦發生了什麽。

聶見遠自然明白姬風冥想要知道什麽,眼觀鼻鼻觀心,當做沒看見。

可姬風亦卻不願意了,就在姬風冥與聶仙行至門口之際,聶仙的另一隻手臂也被扯住。

回眸間,是姬風亦那略帶委屈的嘴臉,“娘親,您不要亦兒了嗎……”

姬風冥一愣,想着聶見遠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倒是對姬風亦有了幾分不放心,“一起來吧。”

随着三人離開偏廳,那柳季蓮終究是松了一口氣,“妖媚子,吃着碗裏的,看着鍋裏的。”

靜悄悄的屋子裏,柳季蓮的話一字不漏的落入每個人的耳朵裏。

除了聶見遠,其他人都悄悄地扒着飯,不敢吭聲。

“都将嘴巴捂緊了,外頭那三個,一個都不能得罪了!”

聶見遠冷聲說着,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放下筷子起身出門,顯然是有些不悅的。

本以爲聶見遠就這麽離開了,竟是在出門前,瞥了一眼坐在角落的聶雲溪,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

聶雲溪瑟縮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

見此,聶見遠也僅僅是從鼻間輕哼一聲,轉而離開。

“你女兒倒是有本事,送上了花轎,還險些拜錯了堂,連側妃都做不成……”邱姨娘見聶見遠走遠,便陰陽怪氣地說了起來,還順道給聶書音夾了一筷青菜。

聶書音垂眸,并不打算接話,也并不打算吃那口菜,輕輕地撥到一旁,兀自吃着飯。

“邱妹妹倒是生個好女兒,訂婚三年,都及笄了,再等下去,王妃還沒嫁過去呢,那小王爺估計都兒女成群了!”

柳季蓮何時吃過虧,反唇相譏,倒是将邱姨娘給噎一了口飯,險些沒喘過氣來,憋的滿臉通紅。

“啪——”

随着筷子落下的聲音,桌尾的聶雲溪黑着一張臉起身,“我吃飽了。”

轉而拂袖離去,絲毫沒有當初那嬌弱有禮的模樣,好似變了一個人,連柳季蓮都楞了一瞬。

“披了次嫁衣回來,脾氣倒變大了。”邱姨娘才緩過勁兒來,見聶雲溪甩袖走了,免不得又嘲諷了一番。

“邱姐姐還是少說兩句吧!”怯弱的齊姨娘看了一眼身邊埋頭扒飯的聶琴,隻覺得這桌上烏煙瘴氣的,便出言提醒。

卻遭到了邱姨娘的白眼,“管好你的女兒罷,不要風吹牆頭草。”

說罷,卻隻見聶書音輕輕挪了凳子,朝各位姨娘躬身行了一禮,便退下了。

平淡無波,好似這滿桌的硝煙與她無關。

“啪嗒——”

聶書音才出門,便聽到了柳季蓮丢筷子的聲音,身影頓了頓,回眸瞧着面上還挂着嘲諷的邱姨娘,蹙眉,“娘?”

趁柳季蓮要發作之際,邱姨娘終究是看懂了聶書音的暗示,随即将椅子一推,跟在了聶書音身後。

“各位姐妹好生用着,書音不舒服,我們先回去了。”

說罷,跟在聶書音身後,消失在了衆女子眼中。

柳季蓮一肚子氣沒地方撒,盯着滿桌子的佳肴,毫無食欲。

蘭閣的院子裏靜悄悄的,好似柳季蓮也沒有搬回來,得了與聶見遠共寝的機會,自然是不肯回來了。

聶仙被兩人拽着到了院裏,眼看四下無人,終究是将袖子一甩,掙開了二人。

“餘毒未清,誤食忘憂,師公也沒有辦法。”

還不待姬風冥問話,聶仙便率先解釋了一番,盯姬風亦那委屈的眸子,隻覺得悲從中來。

姬風亦卻好似聽不懂聶仙的話,兀自掃了一眼四周,隻覺得那池子裏的荷花開的正盛,尤爲好奇,“娘親,我可以去那邊看一下嗎?”

聶仙頭也不擡,“去吧。”

眼看着姬風亦蹦跳着往那小橋上而去,姬風冥臉色沉了幾分,“你的血呢?”

聶仙聞言,卻擡眸望着他,眼底有着說不出的冷意“你不信我會救他?”

“不是不信,師傅解不了的毒,唯有七絕。那這毒便是你下的,本殿如何相信,你會全力救他?”

姬風冥好似承受不住她的眸子,轉而将眼神投向不遠處的小橋上,眼底有幾分沉思。

隻見姬風亦不知何處尋了個樹枝,打着荷葉上的水珠,笑的正歡。

姬風冥不由得扪心自問,這樣的三皇兄是否會活的更安全,更無憂無慮。

“所以你發作的時候,什麽都不記得,對嗎?”聶仙卻并不在意姬風亦是好是壞,隻聽到了那句猜疑。

若是他記得,應該是知道毒針是丢出的,若是他記得,也一定會看到,姬風亦想殺了花想容,她才出手的。

“本殿該記得什麽?”

清風拂過,好似吹散了姬風冥的話,雲淡風輕。

聶仙卻輕笑,四下看了一眼,尋了個石椅坐下,這才幽幽道,“當時若是我不出手,花姐姐便死在他手上了,花姐姐一直被蒙在鼓裏,哪裏曉得他身懷絕技。”

見姬風冥轉頭看着她,聶仙這才繼續道,“所以,那樣的情況下,我隻能選擇犧牲他。”

姬風冥卻好似理解了,随即緩步走來,站在聶仙跟前,黑發糾纏着清風,就這麽俯身看着她,唇角輕輕勾起,“那後來,又爲什麽救他?”

那語氣,仿佛在問,“你爲何要幫我”那般,多了些暧昧的成分,更多的卻是調侃。

“三殿下是夫君的手足,仙兒自然是要爲夫君着想了。”聶仙可不同于一般女子,對于姬風冥突如其來的調侃,并不退卻,反而迎了上去。

話音才落,聶仙輕輕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氣吐如蘭,“所以夫君有沒有什麽獎勵呢?”

突如其來的轉變倒是讓姬風冥覺得有些口幹舌燥,陡然想起山洞那番激情,眼底有幾分迷離。

一把拉起坐在石椅上的聶仙,摟住她柔軟的腰肢,那近在咫尺的櫻唇輕啓,好似在誘惑着他内心深處的。

“仙兒想要什麽獎勵……”

那略帶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惹的聶仙有些失神,眼前那張冷峻的臉上,帶着些許迷茫的神色。

就在姬風冥即将覆上聶仙的櫻唇之際,聶仙蓦地推開了他。

勉強站穩的姬風冥甩了甩頭,那迷離的眸子逐漸恢複了清明,而後略帶危險地瞅着聶仙,“你做了什麽?!”

聶仙嘴角一扯,投給他一個白眼,“應該是我問四殿下做了什麽才對吧?”

好似自從姬風冥喝過聶仙的血之後,他們之間的關系就變得十分微妙,尤其是姬風冥,好似一旦靠近她,就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也許師傅那個老頭子會知道的。”

見聶仙也不像說謊,姬風冥便也不再追問。

一般的藥物對他也不會出現什麽作用,那便不是聶仙的問題了。

“所以今晚輪到我捆着您了吧?”

聶仙見他低頭沉思,想起被捆了一夜的委屈,眉眼間多了些許促狹,笑地眉眼彎彎,湊上前去。

眼見聶仙又湊了過來,姬風冥想起方才的失态,猛地退了兩步,警惕地盯着她,自知理虧,話鋒一轉,“師傅沒說過,三皇兄還能恢複嗎?”

聶仙見他避開,也不追,回了那石凳,雙手撐着腦袋,輕歎,“連我的血都沒有用,他能有什麽辦法?”

“你也是見不得他好。”姬風冥冷哼一聲,便朝那荷花池處看去。

滿池的荷花尚在,卻是沒了姬風亦的身影。

姬風冥眸子一凝,“人呢?”

聞言,聶仙也轉頭望去,卻隻見那小橋上,隻留下那根枯枝,孤零零地半倚着橋欄。

還不待聶仙回過神來,姬風冥便已經快步走到了小橋前,渾身散發着微微的涼意。

聶仙忙不疊的跟上前去,四處掃了一圈,仍舊是沒有發現人影。

“若是人在聶府出事,本殿定會讓聶見遠死無葬生之地。”

說罷,姬風冥帶着滿身的怒意朝前廳而去,他知道,想要找到姬風亦,一定還得找這個府邸的主人。

聶仙隻覺得不對,聶見遠絲毫沒有表現出一絲對姬風亦感興趣的模樣,若是想劫走,方才就不會再讓小志帶他回來,何必多此一舉,等姬風冥來了才動手?

思及向來喜歡賣乖的聶雲溪今日竟是一聲不吭,聶仙陡然心下一寒。

“姬——”聶仙跟在她身後,心下有了一絲明悟,看着眼前被焦急沖昏的姬風冥,險些漏了陷,随即語氣一軟,“四郎!”

嬌滴滴的聲音倒是讓姬風冥回了神,隻覺得一股火氣堵在胸口無處迸發。

若說昨夜是花想容帶走的姬風亦,那麽他還敢肯定,花想容一定不會對姬風亦動手。

花想容是江湖女子,雖是殺手,卻最講情義,可聶見遠就不一定了。

姬風亦若是就這麽悄無聲息的死了,聶見遠不僅能少一個對手,還能将此事撇的一幹二淨。

見姬風冥回眸,聶仙快步追至身後,認真道,“不是他。”

姬風冥看着聶仙那笃定的神色,眉頭蹙起,“若不是他,那便是你了?”

“仙兒有四郎了,還去惹一身腥作甚,這府中有心眼的女眷可不少……”聶仙輕笑了一聲,看着遠處若隐若現的小橋,嘴角輕扯,“你皇兄怕是兇多吉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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