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相府的大門“砰”的一聲關上，門廊裏隻剩下幾個看門的家丁站着，幾位不知道要怎麽要面對大老爺，不敢在面上露出表情來，這樣一來，看在沈英的眼裏，就是如今連沈府的下人都對他冷眼相看了。

“父親，大哥還跪在外面，”門裏，沈三老爺透過門逢往外看，一邊跟沈相爺道。

沈相爺往府裏走，很快就繞過了前庭的照壁。

“走吧，”沈二老爺跟兄弟幾個說了一聲。

沈氏兄弟們沒人說話，跟着沈二老爺往府裏走，人被家族抛棄後是什麽處境，幾位沈府的老爺算是知道了，這處境他們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願意面對。

劉氏夫人帶着幾個婆子等在二進院的門前，看見自家相爺過來，忙迎上前，喊一聲：“老爺？”

“沒什麽，”沈相爺就道：“回吧。”

“不是說大郎回來了嗎？”劉氏夫人問。

“嗯，”沈相爺也沒停步，邊往二進院裏走，邊道：“鄭氏死了。”

長媳死了？王氏夫人站着就是晃一下身體，“這病沒災的，她怎會突然就走了？”

“這與你我何幹呢？”沈相爺忽地停步，反問自家夫人道。

幾位沈老爺這時走到二進院的院門口，聽見沈相爺這句問話，幾位沈老爺是不約而同地将頭一低，不敢看王氏夫人。

王氏夫人都驚着了，何至于如此啊？

“已經分府出族的人，以後就不要再提他，他日後是富貴 也好，貧賤也罷，都與我們沈家無關了，”沈相爺這話是說給王氏夫人這個當娘的聽的，也是說給後頭幾個兒子聽的。

“相爺要将大郎逐出族？”王氏夫人修養再好，這會兒也忍不住驚聲問道。讓沈英一家分府出去單過，這已經讓王氏夫人覺得兒子可憐，心裏難受了，現在她家老爺還要将沈英逐出家族，王氏夫人險些沒急暈過去。

“一會兒老夫就請族老們開祠堂，将沈英這一戶的名字除去，”面對要急哭出來的老妻，沈相爺很是冷漠，絲毫不爲所動，“晚已深，夫人回去休息吧。”

“相爺！”見自家老爺說完話就要走，王氏夫人急忙喊道。

“怎麽，夫人也要随老夫去祠堂？”沈相爺問。

沈氏家族的女人是沒資格活着進祠堂的，隻正妻亡故之後，牌位可入祠堂享家族供奉。聽沈相爺這麽問自己，王氏夫人突然就痛哭起來，她家相爺這就是在跟她說，離遠些，這事輪不到你管。

夫人在大哭，這也沒能改變沈相爺的決定，能把鄭氏逼到自殺身亡，榮棠調兵全城抓人，不管是不是抓逃奴吧，憑着榮棠的爲人以及手段，沈英會連累到整個沈家，這是肯定的。那麽這樣一來，想保全家族，就隻能舍棄長子一家了。沈相爺這會兒甚至沒有不舍的感覺，将長子一家分府，他就已經做好與長子走到今天這一步的準備了。

沈英跪在家門前，是傷心卻哭不出來，不是矜持，爲了所謂的臉面，他這會兒是真哭不出來，連幹嚎一聲都做不到。妻子突然間的自盡，女兒成了逃犯，下落不明，其餘幾個兒女惶恐不安，沈大老爺腦子發鈍，他想不起來，他堂堂沈氏的嫡長子，怎麽會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而躲在樹後的沈淺語，這位将嘴唇咬出了血來，祖父的無情，讓沈淺語無法接受，家人應該相互庇護不是嗎？可她的祖父竟是這樣，連句緣由都不問，就将她一家人給抛棄了。所以說，沈淺語往下咽自己嘴中的血，枉她還想着要如何保全沈家，不讓沈家前世的重蹈覆轍，如今看來這是她的自作多情罷了。她早就該知道的，人不爲己天誅地滅，她爲何要想着别人？

沈淺語轉身，小步快跑地離開，滿腦子想的都是，沈相府不能護着她了，那她現在應該去哪裏？雖然不知道太子爲什麽要抓她，但沈淺語就是本能的知道，她不能被榮棠抓住。

沈淺語剛跑走不久，沈英還跪在地上沒起來，一個秦泱手下的牙将，就帶着一隊兵士到了沈相府的門前。

小将軍看一眼跪在地上的沈英，也沒搭理沈大老爺，直接上了台階就擡說敲門，敲了幾下之後，發現門裏無人應聲，這位小将軍就開始咣咣地砸門了。

“什麽人？”門裏，終于有人發問道。

“我等奉太子殿下之命搜查逃奴，”小将軍大聲道：“開門！”

門裏的人道：“容小的去禀告我家相爺。”

“開門！”小将軍還是大聲喊道。

門裏的人沒了動靜。

小将軍等了一會兒，沒等到門裏的動靜，果斷沖身後下令道：“砸。”

外裏的兵卒這一砸門，整個沈相爺就被驚動了，堂堂沈氏家族，百年的世族大家，何時經過這樣的陣仗，或者說是羞辱？

沈相爺聽了門房慌急慌忙地禀告之後，閉一下眼，複又睜眼跟趕過來的老妻道：“他們是爲了沈英一家。”

王氏夫人由兩個婆子攙扶着站立，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如今你還嫌老夫心狠嗎？”沈相爺說着話，從王氏夫人的身旁快步走了過去。

一幫子随從跟着沈相爺走，一幫人呼啦啦地這一走，整個庭院就空了，還是燈火通明的主院，王氏夫人卻冷得發抖。這不容她不多想啊，方才要是讓大郎進了府，這會兒東宮的人追過來，在他們府上将人抓住，那整個沈家會不會跟着大郎一家一起獲罪？

“他這是究竟做了什麽錯事？”王氏夫人大哭着問。

一旁的幾個婆子都沒有吭聲，一來她們是真的不是知道，二來，就是知道，她們現在哪敢說話？

王氏夫人在院中哭了片刻，幾個兒媳就帶着女兒們趕了來，入夜了，沈府的好幾位小姐是被奴婢從床上匆匆叫起，來不及梳洗打扮就跟着自家母親過來，幾位小姐長這麽大，可能還沒有像今晚這樣狼狽過。

“母親？”幾位夫人見王氏夫人痛哭流涕，原本就有八九分着慌的心，現在是十分的心慌了。

王氏夫人抹一把眼淚，這會兒她哪有說話的心情？隻扭頭吩咐一個管事婆子道：“将她們領進屋裏，不要讓外人沖撞了。”若是讓兵漢們見到了她們沈府小姐的真顔，那她的這些孫女兒們，日後還如何嫁人？

“母親，這是出了何事啊？”沈三夫人急聲問道。

“進屋去！”王氏夫人厲聲道：“現在是你究根問底的時候？對了，你屋裏的三丫頭四丫頭呢？”

這兩位小姐是庶出，這就是沈三夫人沒領着這二位小姐過來的原因。

“你這混賬東西！”王氏夫人拍手就甩了三兒媳一記耳光，道：“你若是害了她們的終身，老身絕不饒你！”

誰也沒見過王氏夫人打人，今日第一次見到了，院中所有的人都驚住了，這還是她們那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了嗎？

“快去，”王氏夫人又命身邊的一個婆子道：“将二位小姐領過來。”

這個婆子領了命，一路小跑着走了。

王氏夫人又看沈三夫人，她剛哭過，眼睛裏還有淚光，但看沈三夫人的目光厭惡。

沈三夫人捂着被婆婆狠打過的臉，沒敢說話。

事實上，主院裏，直到東宮的人來了又走了，也沒人再說過一句話。

沈相府被官兵從裏到外搜了一遍，說一聲挖地三尺也不過分，沈相爺就帶着幾個兒子等在府中的正堂裏。帶兵過來的小将軍，對着沈相爺沒什麽好臉色，你說這位不知者無畏也好，說這位是故意爲之也好，反正這位小将軍是一點面子沒給沈相爺留。

沈相爺臉色難看，但又無可奈何，聖上要退，榮棠事實上已經攝政，他以前就因着沈淺語之事，就已經将榮棠得罪得狠了，如今不知道他要怎麽求饒，才能從榮棠手裏過了這一劫數。

沈淺語。

沈相爺坐在正堂裏，心中默念這個名字，隻覺得太陽穴在突突直跳，若早知道這個孫女兒能給他惹出這樣的禍事來，他早就将這孫女兒送去家庵堂，青燈古佛了此一生了！

蘭成帶着莫小豆過來的時候，兵卒們已經将沈府搜了一遍，還将沈英押到了蘭成的面前。

“府裏的人都看過了？”蘭成問小将軍。

“沈府的小姐們在主院的屋中，他們府上的老夫人守在院門前，我們沒辦法進去，”小将軍道。

“小豆兒，”蘭成跟莫小豆說：“你去看看，看看那個女人是不是藏在主院。”

莫小豆說：“我去那位老夫人就讓進了？”

“他們是男子，不好進去的，”蘭成跟莫小豆小聲解釋了一句。

“哦哦，對，”莫小豆邊應聲邊就往沈相府裏走，她把這茬給忘了，這個世界的大家小姐們，是不可以見外男的。

蘭成看着莫小豆進了沈府，才轉身看沈英。

沈大老爺這會兒面如死灰，一副不管發生什麽事，他都不在乎了的心死模樣。

“方才沈相爺說，已經将沈大人族譜除名了，”小将軍跟蘭成道。

蘭成冷眼看着沈英，說：“沈大人，事到如今你還要護着那逃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