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入夏了，長孫皇後還是坐在皇後殿的那間暖閣裏，梨花的花期已經過，莫小豆站在暖閣裏，往窗外望去，隻看見一園的綠樹。

皇後娘娘則在打量莫小豆，去了北原一趟，又千裏迢迢趕回南都城，這姑娘看着還是精神奕奕，小臉蛋紅撲撲的，笑起來眼睛亮晶晶的，眼眉有淺淺的飛紅，這是一隻能自得其樂的小狐狸。

“皇後娘娘，”莫小豆給長孫皇後行禮。

長孫皇後沖玉小小輕輕點一點頭，對于莫小豆隻是沖她躬一躬身，而不是跪地行禮，皇後娘娘也不在意，說一句：“你回來了。”

皇後态度冷淡，但莫小豆不在乎，從懷裏摸了一個木匣出來，跟皇後說：“娘娘，這是太子殿下從北原找到的珠子，他讓我帶給您。”

先不管莫小豆說的珠子是什麽，就榮棠給自己送東西這事，就已經足讓皇後娘娘發愣，榮棠何曾幹過這事兒？他想幹什麽？

莫小豆捧着木匣走到長孫皇後的跟前，将木匣往小幾上一放，擡手就将木匣蓋子給掀開了。

裝了滿滿一匣子的珠子，就這麽出現在了長孫皇後的面前。檀木珠子，菩提果，貓眼石，珊瑚珠子，琉璃珠子，白瓷珠子，等等等等，質地不同，大小也不同的珠子混在一起，珠光寶器地待在黑楠木的匣子裏。

“這是？”長孫皇後不明白，送她這一匣珠子做什麽？皇後出身豪門，母儀天下，什麽好東西沒見過？

莫小豆小心翼翼地将木匣往皇後的跟前推了推，一臉的肅然，将聲音壓得極低的，跟長孫皇後說：“娘娘，太子殿下隻知道有這些珠子，可這些珠子從哪裏來的，他可知道，這些是我專門爲娘娘你拿來的。”

莫小豆這人擅長說書，短短一句話，愣是被這位從神情，說話的語氣，音量的高低，渲染出了凡人即将窺見天機的高玄之又玄的氣氛。

長孫皇後停了轉動手間的佛珠，原本靠坐在坐榻上的人，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

“在北原啊，”莫小豆幽幽地，聲音極低地說：“在他們都城北城外的深山裏，有個沒有僧人的小廟，這小廟在山裏多少年了，這個沒人知道，反正北原最早的一本史書上記着這廟的名字。”

長孫皇後說：“這廟何名？”

“這廟名爲昆侖，”莫小豆說。

長孫皇後搖頭，她沒聽過此廟。

“娘娘知道我有個師門吧？”莫小豆又說。

“此事我聽說過，”長孫皇後說：“你的師門很厲害。”

“早不如當年了，”莫小豆說：“創立我這個師門的祖師爺，據說當年就是在昆侖山消失不見的。當然，他是死了，還是成仙了，沒人知道。”

長孫皇後：……

“祖師爺是千年前的人了，”莫小豆說。

“昆侖山在何地？”長孫皇後問。

太好了，這個世界沒有昆侖山！莫小豆一本正經地，擡手暖閣門外指一指，說：“我也不知道，我師門傳下來的話說是，這山已經不在人世間了。”

“我們再來說這個叫昆侖的小廟，”莫小豆說：“山裏啊，有很多鳥，很多野獸的，可我認真觀察了，山裏的鳥獸不會在小廟那裏停留，它們都不會靠近這座小廟。”

長孫皇後覺得，這就很神奇了。

“還有啊，我去的時候，北原都城那裏正下着大雪呢，”莫小豆繼續道：“可那廟的屋頂上不落雪！”

“這，這是爲何？”長孫皇後驚道。

莫小豆低頭看看木匣子，說：“廟裏隻有一個佛殿，裏面的佛像已經不見了，隻有一個空了的佛龛，這個木匣是我在佛龛下面找到的。”

“肯定沒有人的廟哦，地上不長雜草，沒有灰塵，窗格房梁也沒有結蛛網，我可以拿性命擔保，這個小廟從裏到外一塵不染，”莫小豆拍着胸脯跟長孫皇後保證道：“我這人從來不說假話的！”

長孫皇後這會兒都被莫小豆說迷瞪了，這姑娘到底要跟她說什麽？

“我師門的長輩說過的，這世上有昆侖山，有昆侖廟，昆侖山已不在人世間，昆侖廟呢，有緣人得見，”莫小豆說。

長孫皇後說：“所以？”

“你要去問北原人，就那山裏的人，沒人見過這座小廟的，”莫小豆一本正經，極其嚴肅地看着長孫皇後，小聲道：“皇後娘娘，我話說明白了嗎？”

皇後娘娘看看莫姑娘，半天才道：“你是說你是這廟的有緣人，所以你看見這廟，還進了這廟？”

“啪，”莫小豆拍手。

長孫皇後這會兒又很茫然，所以這姑娘說了這麽一大堆，這跟她有什麽關系？

“那個時候哦，”莫小豆繼續說她的書，“我們正在跟長生宗玩命呢，鹿鳴，就是害死了江将軍的王八蛋。”

聽到莫小豆的這句話，長孫皇後身體輕顫一下。

“我站在廟裏，想到鹿鳴這王八蛋，我就想到了江将軍他們，”莫小豆說：“我就在心裏想，這世上怎麽會有鹿鳴這個狗都不如的王八蛋呢？老天爺怎麽就能讓這種王八蛋活着，還讓他過得很不錯呢？北原的國師啊，這王八蛋日子過得不要太好啊，可江将軍呢？好人不長命，這要上哪兒說理去？”

長孫皇後低低地啊了一聲，要說命，這的确是沒有說理的地方的。

“太子殿下說過的，前生今生來世，”莫小豆說：“我還聽爲江将軍超度的大師說過，像江将軍他們這樣的，來世會投個好人家，會一世平安呢。可我就是想啊，那前世的故人呢？”

前世的故人？

長孫皇後的手猛地握起。

“就在我這麽想的時候，佛龛倒了，”莫小豆說：“這個木匣露出來了，我走過去看，這木匣旁邊的地方有字。”

“字？寫的什麽？”長孫皇後不由自主地問。

“今生無緣，修來世，”莫小豆說，這話她是從哪本小說上看過的，莫姑娘記不得了，不過這會兒說出來很應景啊。

“娘娘，”莫小豆把木匣再往長孫皇後的跟前推一下，“那這些珠子串成鏈子，就像您現在拿着的這個，”指一下長孫皇後手裏拿着的佛珠，莫小豆低聲說：“具體的我也不太懂，師門沒教我怎麽修來世呐。”

長孫皇後這會兒都呆住了。

“還有啊，”莫小豆伸手指點了其中一個琉璃珠子，就見這珠子被莫小豆碰上後，直接就化成了一股白煙。

“這？”長孫皇後又是一驚。

“您看，化了，”莫小豆收回手指，玻璃珠子碰上末世裏的強酸融解劑，怎麽可能不化呢？莫小豆歪一歪頭，跟長孫皇後說：“不誠心的人碰了這些珠子，珠子就會化，我試了好幾回了。”

生怕長孫皇後不信，莫小豆拿手指頭又戳木匣裏的珠子。眼見着珠子們紛紛化成煙霧，長孫皇後沒辦法再淡定了，出聲阻止莫小豆道：“既然沒有誠心，你就不要碰它們了。”

莫小豆這才收了手，同時道：“娘娘，您試一試？”

長孫皇後猶豫着。

“我不記得前世，”莫小豆說：“所以我不知道要在今生修誰的來世，皇後娘娘您想着您要找的那個人呢？”

這在事上，景明帝肯定是不會在長孫皇後這裏有姓名的，想着江闌這個人，長孫錦書猶豫半晌，才慢慢伸了右手的食指，輕輕的，輕輕的，碰了碰木匣裏的一顆紅珊瑚珠子。

珠子安然無恙地躺在長孫皇後的手指下，皇後能感知到這珠子稍顯粗糙的表面。

“它，它還在，”皇後娘娘一把抓住了莫小豆的手。

“嗯，”莫小豆認真道：“找到這匣子的時候，我正在想着江将軍的事，皇後娘娘您方才想着誰？”

長孫皇後眉頭皺起，她與江闌的事，如何與旁人說？

“修來世吧，”莫小豆看着長孫皇後，小聲道：“娘娘，這個世界是江将軍用生命守護下來的世界啊，别看他送你的梨花早就枯萎了，可這世上所有的梨花，所有看梨花的人，哪一個不是被江将軍守護過的呢？”

“太子殿下爲江将軍報了仇，”莫小豆說：“鹿鳴死在了北原都城外的山裏，死得慘極了，屍體都沒能留下來。”

江闌的仇報了，長孫皇後手抖得厲害。

“好好看看江将軍拿命守護的世界呗，”莫小豆說：“皇後娘娘，您也是江将軍拿命守護的人呐，所以，您活着對他很重要，您的命很珍貴呐。”

情人的大仇得報，兒子成皇，女兒也有了自己的愛人，長孫皇後會如何選擇自己的結局呢？生無可戀的人，再結合長孫皇後的偏執性格，末世裏軍需官還得充當心理醫生的莫小豆很清楚，長孫皇後這人會自殺的。

“我，我知道了，”良久的沉默之後，長孫皇後跟莫小豆輕聲道：“小豆兒，我會好好修來世的。”

“嗯！”莫小豆重重地點一下頭。

“多謝你，”在莫小豆跟皇後告辭，轉身走的時候，她聽見皇後娘娘在她身後道。

莫小豆沒停步，走出了暖閣，擡頭看看湛藍的天空，江将軍這下子應該可以放心了吧？莫小豆想，她能爲這位英年早逝的将軍做的事，也隻有這一件事了。

忽悠他的愛人好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