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要成親？”帝宮的禦書房裏，連喝兩碗安神湯後，仍然驚魂未定的景明帝瞪眼瞧着榮棠，他這長子曆險歸來，人看着跟平日裏無甚變化，這位站在那裏身姿挺拔，臉上表情欠奉，看着就是自己這個當父皇的，欠了他一座金山的欠打模樣。

“是，”榮棠回話一貫的簡單。

“你沒看見城外的景象？”景明帝問。

城外都山崩地裂，人間都變阿鼻地獄，你卻想着成親？！

“兒臣看見，”榮棠說：“城外山中的地裏有蟲。”

“朕知道有蟲子，”景明帝說，他就是從那山裏回來的，他能不知道山裏有蟲子？

榮棠：“既然父皇知道此事了，那就讓欽天監和禮部選個吉日？”

景明帝：“選，選日子？現在是成親的時候嗎？大難要臨頭了，你卻隻想着大婚？！”

榮棠看着景明帝。

“顧星朗把事情都跟朕說了，”景明帝臉色發白，差點就沖榮棠拍了桌案，“現在不是成親的時候。”

“顧星朗跟父皇說什麽了？”榮棠問。

“他跟朕說蟲，他還說這事搞不好，天下人不分貴賤，都難逃一死！”景明帝幾乎是嘶吼着說話了。

榮棠等了一會兒，沒再等到自家父皇再說話了，太子殿下才道：“就這一句？”

景明帝說：“就這一句還不夠嗎？”

顧星朗一句大家可能都得死，這還不夠吓人？景明帝呼吸急促，顧星朗說這話時，鎮定到如同事不關己一般，現在看他兒子，這兒子想着成親，景明帝在懷疑，是不是因爲自己太過貪生怕死，所以他才這麽慌張，這麽害怕？

“夠了，”榮棠說：“這事的确多說無益。”

景明帝打了一個哆嗦。

“父皇何時召欽天監和禮部的人過來？”太子殿下突然又發問。

“你是怎麽想的？”景明帝問，這個時候要成親，你是怎麽想的？

“父皇是在擔心怪物的事？”榮棠問了一句。

景明帝又喊：“生死之事，難道朕不應該擔心？”

“可這與兒臣成親有何關系？”榮棠還是表情欠奉的模樣。

景明帝啞然了，就算你下一刻要死了，也不妨礙你這一刻成親啊，這二者之間能有什麽關系？

“父皇，兒臣已經盡力了，”榮棠鄭重道。

“可事情沒解決啊，”景明帝絕望道。

“那就繼續盡力，”榮棠說。

天聊到這個時候，基本上就到了聊死的地步了。你說人間要完蛋了，我們都要死了，他說我要成親，得抓緊選個好日子，這天要怎麽繼續聊？

景明帝提了好幾口氣，很努力地勉強自己跟榮棠說話，商量事情你不說話不行啊，“你不覺得那個師門不對勁？”景明帝問兒子。

正常人不可能這麽毀天滅地的，絕無可能！

聽到這個問題，榮棠輕輕歎了一口氣。

景明帝忙就道：“朕說的沒有錯吧。”

“那又如何呢？”榮棠卻說了一句。

“什麽？”景明帝愣住了。

“他們非常人，那又如何呢？”榮棠說：“他們是友非敵，那細究他們是何人，這有何意義？”

“呃，”景明帝又被兒子問啞口了。

“兒臣好奇心不重，”榮棠又道：“小豆兒願意嫁與兒臣，兒臣很……”

“很？”見榮棠話說了一半就停了不說，開始苦思冥想，已經沒有什麽耐心的景明帝問道。

榮棠：“兒臣很榮幸。”

榮幸這個詞，讓景明帝噎了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倒抽了一口氣，莫小豆暗衛出身，不，這姑娘一家子爲奴，你榮棠一個太子娶這麽一個奴，然後你說你很榮幸？

見自家父皇漲紅了臉，拿手指着自己，要怒聲喝斥的樣子，榮棠便道：“父皇忘了城外的山崩地裂了嗎？”

城外不但山崩地裂，城外還有電閃雷鳴！

禦書房的門窗這會兒還在不時被震動中，自己腳下的地也在晃動不止，雷聲不是轟隆隆，就是咔嚓嚓的響着，全南都城的人都能聽見。景明帝就是想忘了城外正發生的事，他也忘了不，所以，皇帝陛下嘴唇顫抖幾下，莫小豆這個姑娘，。不，是莫小豆這尊佛，他們榮氏好像，好像還供不了的感覺啊。

“請父皇……”

“你想成親，你明日就能成，”景明帝打斷了榮棠的話，“吉日什麽的，你聽欽天監那幫人胡扯，朕大婚的時候，也是他們這幫人給算得吉日，結果如何？”

榮棠沒言語，結果就是世上多了一對怨侶。

“那莫小豆能安心與你度日？”景明帝問，“你能确定她是能安于室的人？”

太子妃要是不安于室，這不得要命？想想莫小豆這個人，長得像是個狐狸精，也沒讀過書，不知道識不識字，榮棠出征在外，這個莫小豆都跟着，這刀光劍影，屍山血海走着的，這姑娘能是個安于室，肯靜下心相父教子的人？打死景明帝，他都不信莫小豆是這樣的人啊！

“如何度日，這是兒臣與小豆兒的事，”榮棠說。

兒子的話意，景明帝懂，他兒子在讓他滾蛋，不要多管閑事呢。

景明帝看了榮棠半晌，最後點點頭，放棄道：“你一向也似常人，罷了，你自己選個日子成親吧，朕随你。”

說莫小豆那個師門的人不是正常人，在景明帝這裏，他這個長子其實從小也不是一個正常人，哪個從小就錦衣玉食的太子，會混進軍營裏親自帶兵的？哪個太子，會跟朝臣文臣處成仇人的？文人也分黨，分派啊，他這個兒子就是有本事，讓朝中那幫官，屏棄黨争，一緻對他這個敵人啊。哪個太子，弟弟們都身邊美女如雲，生兒養女了，當哥哥的還是個光棍的？最後還喜歡上莫小豆這麽一個貨。

就問天下哪國的太子，是榮棠這樣的？

“你成完親，朕就傳位于你，”景明帝又說：“行了，你退下吧。”

能自己選日子成親，這自然是個好事，跟自家父皇的這個談話，榮棠是滿意的，可沒等他謝恩，禦書房外，榮棣的聲音又就傳了來。

“父皇，父皇！”瑞王爺扯着嗓子喊。

“何事！”景明帝回吼道，這個兒子也不是個好東西，榮棠不是正常人，那這個榮棣就是天字第一号廢物！

“城外的山，山沒了！”榮棣喊得聲音發顫。

景明帝身子一歪，險些從禦椅上滑坐到地上，城外那座青山沒，沒了？

“父皇，”榮棣喊。

“閉嘴！”景明帝怒道：“那山是朕弄沒的？你跟朕喊有何用？有何用？！”

門外的瑞王爺被自己的口水嗆着了，連錦數十裏的大山啊，那就這麽沒了，他父皇還不讓他喊喊了？

“我們，我們會不會死？”榮棣繼續沖門裏喊。

景明帝喘粗氣。

榮棠沖自家父皇行禮，告退道：“父皇，兒臣告退。”

“你要去哪兒？”景明帝忙問。

“兒臣去接小豆兒，”榮棠道：“還有她師門的人。”

景明帝眼珠轉轉，擡手讓榮棠先别急着走，低聲問道：“她那個師門，跟長生宗這幫混賬比如何？”

榮棠擡眼看景明帝。

兒子面無表情，這讓景明帝又緊張起來，那幫貨能平山，要是還打不過長生宗的那幫怪物，那這天下還有救了嗎？“這，這就不是凡人該摻和的事，”皇帝陛下急道：“要平一座大山，朝廷把大軍都派上，也辦不到！”

啪啪的拍着桌案，景明帝捶胸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榮棠冷靜道：“父皇，鹿鳴與其師不是神仙。”

“對，他們是孽畜，”景明帝改口道：“但我們打不過這幫孽畜啊。”

“日子還是要過的，”榮棠又沖景明帝行了一禮，後退三步，太子殿下轉身就走了。

景明帝想喊住榮棠，但最終沒有再出聲，而是頹然地癱坐在坐椅上。

禦書房外，被榮棣喊進宮來“吵架”的衆人都沒走，看見榮棠出來，蘇公度先就迎到了榮棠的面前。

“城外的事是不得已爲之，”榮棠不等蘇先生問就開口道：“南都城暫時不會有險，先生可以放心。”

“莫小豆他們到底在做什麽？”榮棣大聲問道。

榮棠看榮棣一眼，目光在榮棣的雙腿上停了片刻，就在榮棣以爲這位總算要問自己的傷一句時，他聽見榮棠跟他道：“你回府去吧。”

榮棣一口沒上來，自己差點憋死自己，“我召諸位大臣入宮，我招了多少非議？”瑞王爺情緒又一次激動起來，自己幹了這麽多的事，跟朝中這幫大臣徹底撕破了臉，現在你榮棠說，沒我什麽事，我可以上一邊涼快去了？你榮棠還是人嗎？

榮棠看着榮棣冷聲道：“你與諸臣商議出結果了？你辦不成事。”

事實證明，榮棠真的不是人。

蘇公度幹咳了一聲，他跟瑞王好歹還有師徒的情份，太子這麽不近人情，蘇先生就有些心疼瑞王，就算瑞王白忙活一場，你當哥哥就不能說一句暖心話？

榮棠這時又看看院中的衆臣，神情平靜地道：“不日孤将大婚，迎娶莫氏女。”

衆臣？？？

城外好好的一座青山沒了，太子殿下跟我等說，他要大婚了？

“你這個時候娶莫小豆？”榮棣不敢相信道：“現在是你大婚的時候？”

“無事了，諸位可以回府了，”榮棠從衆人的身邊走了過去，一步一步走得極其穩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