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宮禦書房的偏殿裏，三省六部的主事官員都在坐，榮棣，榮楚，榮林幾位皇子也都在。

榮棣和榮楚左胳膊上纏圈白紗，有大臣看着兄弟二人臂上的白紗，心中有凄然之感。張妃受寵多年，掌管後宮也是多年，結果一朝失寵，身死之後無墳無碑不說，兩個已經獲王爵的親生子，唯一能她做的，也隻是纏一道白紗于手臂上而已。

再想想曾經顯赫一時，如今卻全族被滅的芳泉張氏一族，大臣們中有人更加唏噓不已，人世無常，莫不過于此了。

“半月之後回萬朝城，”榮棠這時開口道：“榮林留下，駐守南都。”

廳堂裏鴉雀無聲，太子殿下方才說什麽？要六皇子榮林駐守南都城？六皇子如今連個爵位都沒有混上，這就能擔駐守南都城的重任了？

榮林自己也不相信榮棠的話，他不說沒有爵位，他連正經差事都沒有領過啊，在諸皇子中他就是個小透明，太子殿下更是沒正眼瞧過他，除了問好，正經說話在六皇子的印象裏都沒過一次。

“榮林？”見自己話說完了，榮林卻隻是盯着自己發愣，榮棠隻得喊了榮林一聲。

從在榮林身旁的五皇子，手指頭戳了榮林一下。

“在，”榮林應聲。

榮棠：“我方才說的話，你聽見了？”

榮林有些慌，道：“這是父皇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榮棠直說道：“父皇如今已經不問政了。”

榮林又盯着榮棠發呆了。

榮棠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倒是有耐心，硬是等了榮林一會兒後，才又道：“你意下如何？”

榮林還沒說話，榮楚扭頭往榮林這裏看上一眼，道：“他能行嗎？”

六皇子的臉色由紅轉白，榮棣這話如同兜頭一盆冷水，就潑他頭上了。

“榮林，”榮棠沒理榮棣，隻問榮林。

榮林站了起來。

一殿的人都看着六皇子，其中很多大臣直到今天，才真正認清榮林的長相，這位皇子之前實在是太默默無名。等默默無名這個詞，被衆臣想到之後，衆臣就又自己震驚了自己，榮林，皓月宮薛妃的兒子，張妃失寵之後，薛妃娘娘是掌管後宮的二妃之一啊。有這樣一位母妃，六皇子榮林在朝中竟然毫無存在感可言，你可想而知，在諸皇子中，太子殿下與瑞甯二王是個什麽樣的存在了。

如今你再看，太子殿下即将登基爲帝，而瑞甯二王則是完全失勢，皇後娘娘說是不得寵，說是帝後失和，如今張妃死後葬荒山，母族全滅，皇後娘娘還是位居中宮，這場争鬥，對輸家而言，輸得太過慘烈了。

“我，”六皇子說了一個我字後，就又沒聲了。

榮棠這一回沒催了，隻看着榮林。

榮林自己都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六皇子知道自己沖榮棠點了一下頭，然後說：“臣弟願意留下。”

六皇子一句話說完，偏殿裏沒人說話，這讓六皇子又開始緊張起來，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

就在榮林要手足無措之時，榮棠沖榮林笑了一下，道：“好，那就這樣。”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不止是當事人六皇子自己，偏殿裏的其餘衆人都有些回不過神來。

“蘇先生，”榮棠又看向了蘇公度，道：“你留下幫榮林。”

衆臣中有人倒抽了一口氣，蘇公度已經算是投靠榮棠的人了，現在卻要被榮棠扔在南都城了？

蘇公度起身，沖榮棠行禮領命道：“下官遵命。”

蘇公度面部表情波瀾不驚，讓人感覺老先生事先已經知道了榮棠的決定，衆臣扭頭互相看看，無人出來說話。蘇先生自己都沒有意見，他們要怎麽反對？

榮棠這時又沖站在自己身後的一個太監道：“你來念吧。”

東宮的這個太監忙就應一聲是，往前走了幾步，站在了空地上，打開手裏握着的名冊，開始念名冊上的名字。

“這是名冊上的人是？”榮棣開口問了一句。

榮棠：“這是要留下來的人。”

主子爺跟瑞王爺說話，太監就不好再讀名冊了，半側了身看榮棠。

榮棠擡一擡手，讓這太監繼續，一邊跟榮林道：“你若是有人選，可以與我說。”

榮林忙就應道：“是。”

太監很快将名冊裏列着的名字，一個不落地念了一遍。衆臣發現，被留下來的人裏，有大半是蘇公度的門生弟子。不少人就又往蘇公度那裏看，蘇先生還是不動如山地坐着，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

榮棠看看在座的衆臣，也沒問衆臣的意見，太子殿下直接就起身道：“留下的人好好跟着六皇子駐守南都，朝廷會盡快返回萬朝城。”

“下官遵令，”蘇公度又一次起身領命。

榮棠沖蘇公度點一下頭，邁步往偏殿外走了。

榮林猶豫一下，追着榮棠出了偏殿的門，喊了榮棠一聲：“殿下。”

榮棠停了步，等榮林到了自己的跟前。

榮林幾次張口後，終于才出聲道：“爲何會是我？”

榮棠：“爲什麽不能是你？”

這話六皇子就答不上了，他一直在混日子，突然間被重用了，他想不通啊。

“你名下的資産不少，”榮棠突然說了一句。

榮林全身的汗毛都倒豎了，太子殿下查他了？

六皇子能悄沒聲地讓自己手裏的錢，錢生錢，還不是斂财的那種，沒與民争利，光這一點，就讓榮棠願意給他機會了。

“您，您怎麽……”

“之前宗親們賣房賣地，你也沒有跟着一起，”榮棠打斷了榮林的話，誇了榮林一句：“不錯。”

諸皇子習慣榮棠的冷臉和無視，這冷不丁被榮棠誇講，哪怕這位隻是誇一句不錯，六皇子也是很不習慣，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說多謝誇講吧，好像不行，不謝吧，好像也不行，要麽謙虛？六皇子想想也不合适，太子殿下應該不吃這套。

“殿下，蘇先生他願意留下嗎？”猶豫來猶豫去後，六皇子還是決定既然不知道要怎麽相處，那就不如說正事，這樣至少不尴尬。

榮棠：“他的書院開在這裏，衆多弟子跋山涉水來到南都，好容易安頓下來了，沒必要再折騰他們去萬朝城了。”

榮棠這麽一說，榮林就明白了，六皇子忙就點點頭，道：“我知道了。”

“去跟蘇先生談談吧，”榮棠說：“接下來要怎麽做，你們先商量。你還要留什麽人下來嗎？”

榮林又搖頭。

“想好了？”榮棠問。

“是，”榮林道。

“薛妃娘娘無法留下，你這幾天有空就去宮裏多看看她，”榮棠又說了一句。

太子殿下由侍衛、太監簇擁着走很遠了，榮林還站在原地沒有動，直到貼身伺候他的太監跑過來，小聲喊了他一聲，榮林才呼了一口氣。

太監叫二慶，還是小孩兒的時候就跟着榮林了，這會兒他是很激動，他主子終于有正經的差事了！

“主子，奴才……”

“噓！”

榮林讓二慶噤聲，轉身面向了偏殿。

榮棣由兩個太監擡着，從偏殿裏出來，軟兜到了榮林的跟前，兩個太監停了步，讓自家主子好跟六皇子說話。

“沒想到榮棠竟然看重你了，”榮棣看着榮林道。

榮林：“我定不負太子殿下所托。”

榮棣仔細打量榮林一眼，在諸皇子中，榮林算是長相普通的一個，這麽多年兄弟做下來了，這還是瑞王爺頭一回正眼看這同父異母的弟弟。

榮林沒有回避榮棣的目光，站定了讓榮棣看。

“走，”榮棣跟擡軟兜的太監道。

榮棣走了，榮楚幾位皇子也從偏殿裏出來，看見榮林在院中空地上站着，幾位皇子一起停步，目光都落在了榮林的身上。

“主子？”二慶莫名就有些慌。

“沒事，”榮林小聲道。

蘇公度這時在偏殿的門裏看着，見榮林榮辱不驚地站着任幾位皇子打量，蘇先生暗自點一下頭，這位六皇子沉穩二字還是當得起的。

“爲什麽會是榮林？”榮楚這時追上榮棣問。

榮棣道：“你去問榮棠。”

甯王爺要是敢去榮棠跟前說話，他又何必剛才一語不發？“榮林能有本事把南都城管好？榮棠是想把南都城封做他的領地嗎？不對，領地，怎麽，榮棠是想給他一個王爵？”

榮棣看一眼這會兒才開始義憤填膺的榮楚，瑞王是連話都 不想說，拍拍軟兜的扶手，讓擡軟兜的太監走快一些。

“哎，”榮楚喊。

榮棣：“去問榮棠。”

“什麽？”看過了自己家的熱鬧後，跑進宮來找榮棠的莫小豆，這時接着榮棠了，聽了榮棠對南都城的安排後，莫小豆很茫然，“榮林是誰啊？”

“他是六皇子，薛妃的兒子，”榮棠說。

莫小豆撓一下頭，老實道：“沒見過，沒印象。”

“以前我是考慮不周，”榮棠拉了莫小豆的手往前走，東宮的侍衛、太監們都默契地放慢了腳步，拉開了跟這二位的距離。

“什麽意思？”莫小豆問。

“我是需要幫手的，”榮棠低聲道：“我一個人拿這座江山是沒辦法的。文臣有文臣的用處，武将有武将的用處，以前是我偏執了。”

“沒有吧，”莫小豆對榮棠一直就有點無腦護，說：“你不是跟蘇先生的關系很好嗎？”

榮棠笑了起來，“蘇先生原先是榮棣的老師。”

莫小豆：“呃。”

她差點忘了，蘇先生曾經是站在反榮棠第一線的領軍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