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尉之職空缺,諸位可有合适人選?”嬴政一手搭在桌上,體态些許傾斜。
頃刻之間,張謙就被奪取了官職和權力,此時此刻,沒有誰敢主動站出來推薦。嬴政剛剛才殺一儆百,不至于有人這麽快便表示朝向。
“沒人?”嬴政淡淡地說着。
這個時候,王贲終于出列,作揖說道“大王,你還沒獎賞臣。”
“嗯?”嬴政佯裝不知。
王贲看他仿佛想不起來了,便提醒道“函谷一戰期間,臣可是替你整肅了宮闱,相國忘記了,難道大王也忘了?”
“王贲,不得無禮!”站在武将首列的王翦回頭看向王贲,神色頗爲緊張。
“王将軍,無妨。”嬴政擺擺手,複又看向王贲,“朝政是相國在打理,你找寡人要恩典作什麽?”
嬴政這麽一說,王贲立馬就懂了,長歎一聲說道“相國一向主張賞罰分明,臣作爲小輩不便提起,難道大王也不願替臣在相國面前提一提此事……”
“既然如此,寡人代相國獎勵你便是。”嬴政思索一陣,仿佛實在想不出有什麽可以獎賞他的。
作爲三公之一的禦史大夫馮劫緩緩出列,作揖說道“大王,衛尉一職不可空缺太久,于鹹陽宮的穩定不利。”
“馮卿要推薦誰?”
馮劫往殿外看了看,而後擡頭說道“臣作爲禦史大夫負有監察百官之責,依臣之見,最好選擇近十年内守衛效能最好的人出任衛尉較爲妥當。這是衛尉一職以往的名單,請大王過目。”
殿外走進來一名侍者,手裏端着一卷竹簡,李钰走上前接過,端至嬴政桌前,而後将竹簡翻開。
空無一字。
嬴政擡眼,正巧對上馮劫的目光。
十年前馮劫出使趙國,僅憑一張嘴将他接回了秦國,之後又多次助他逐漸脫離呂不韋的監視,鏟除朝中不臣勢力。就像這卷空白的名冊,論表裏相應之計,馮劫不會比這裏任何一個人差。
若嬴政直接将衛尉的官職交給王贲,朝中難免會有怨言,可馮劫是監察百官的禦史大夫,他說的話、做的記錄自然更公平公正,隻要經由他手,衆人便沒什麽話好說了。
“王贲,你倒是有兩下子。”嬴政看了看竹簡,假意露出些許驚訝的神色,擡頭說道,“恢複你衛尉之職,以作獎賞。”
王贲大喜“多謝大王!”
馮劫摸了摸下颌的胡須,意味深長地淡笑。
又安排完其他事宜後,嬴政遣散衆臣,命李钰去傳話,然後就直徑回了甘泉宮,将太阿劍放在定秦劍下方的劍架上。
沒過多久,該來的人便來了。
昌平君一腳跨入東明殿的門檻,頭往裏伸了幾寸,四周查看,試探地問了問“大王?”
無人回應,他便回頭,被身後的蒙毅吓個正着。
蒙毅微笑着“宗正大人,大王就在裏面等着你。”
昌平君做賊心虛地笑了笑“小毅啊,你覺得我此行兇險嗎?”
蒙毅依然保持着微笑“昌平君自求多福,臣就不陪您進去了。”
連蒙毅都不敢進去,昌平君突然有些膽怯。
“快進去吧,要是大王等急了,自求多福可能就成兇多吉少了。”蒙毅催促。
“知道了……”
昌平君進殿的時候,嬴政正坐在裏頭看着書簡,深棕色的頭發随意披散着,臉上無甚特殊表情。一切看起來都較爲順利。
聽到輕微的腳步聲,嬴政擡眸,昌平君順勢作揖,嬴政并不讓他坐下,緩緩說道“寡人沒記錯的話,太後喪期在即。”
幾個月前蒙毅傳來華陽太後自盡的消息,嬴政那時候下令先行下葬,半年後宣布死訊,然而昌平君卻做了件沒有幾個人敢做的事情。
昌平君少了方才在外面的幾分怯意,輕松地說着“臣一定盡心盡力,将太後風風光光地下葬!”
都火燒眉毛了,他還在裝傻。嬴政冷哼一聲,“昌平君是想要讓旁人同王父合葬麽?”
他果然沒看錯這個少年君王,幾月前他同嬴政打了個啞謎,現在看來這件事果然瞞不住嬴政。昌平君忽然笑了起來,宛若一隻老狐狸,“臣不敢,臣這麽做都是爲了大王的名聲啊!”
本來華陽太後的死訊已經傳來,嬴政總算松了一口氣,一則爲鄭芙報了仇,二則沒有再次留下隐患。
誰知道這是昌平君策劃的一場騙局,他利用嬴政給他的權力,暢通無阻地到了雍城,制造了華陽太後自盡的假象,實則救下了她。這才有了後來蒙毅通傳的昌平君讓嬴政給他個面子一說。
“說,你違逆寡人旨意的真正原因。寡人要聽你的私心。”嬴政稍有愠怒之色。
昌平君雖然自信嬴政不會殺他,但會不會因此罷免他就難說了,于是好好交代“臣的私心微不足道,主要還是爲大王考慮。”
嬴政瞥視着他,昌平君卻大大咧咧地笑了起來“大王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大王,臣可是做了一件美事,但臣總是十分容易滿足,便不向大王讨要賞賜了。”昌平君頓了頓,“除了芙兒,大王你不會讓别的女子做王後吧?”
嬴政道“不錯。”
“哎,大王啊!”昌平君十分誇張地仰天長歎,良久才接着說話,“你本該多謝臣的。你要是殺了太後,這樁婚事可就黃了。”
“什麽?”嬴政難得沒聽懂這兩者之間的關系。
昌平君答道“太後是傷了芙兒不假,可你若是殺了太後,就更傷她的心了。”
“這個時候,你敢同寡人玩笑?”嬴政怒而拍桌。
“臣不敢……”昌平君急忙擺手,“大王,你是個男人,哪裏懂得小女兒家的心思。”
嬴政撇嘴,眼神輕蔑,“難道你懂?”
這一問差點把昌平君問倒了,他尴尬地笑了笑,“那倒不是,隻是臣的男女相處之時間比大王長久些,故而懂得一些女子的心思。”
“說。”
“芙兒由大王一手帶大,性子是比其他女子剛烈些,可再怎麽說她也是個女子。但凡女子,都會有心腸軟的一面,華陽太後的恩情,她勢必忘不了。”
嬴政帶了點懷疑地看着他。
要說政事這方面,嬴政當然是無師自通,可論起男女情意,他還是懂得太少。想到這一點,昌平君繼續說道“芙兒與大王朝夕相處,她是怎樣的性子,你一定再清楚不過。況且我是她叔父,看着她長大,怎麽會做傷她的事情?”
嬴政一時間沉默了下來,他說的确實不錯。之前鄭芙得知華陽太後放棄了她,哭得撕心裂肺,若他真的殺了太後,隻怕鄭芙會更痛苦。
昌平君知道嬴政改變主意了,故而又得意洋洋地加一句“其實大王得空可以多翻閱詩經,隻要掌握了其中奧義,不怕看不懂女子的心思。”
“……”
“俗話說,熟能生巧。若實在無法理解透徹,大王後宮中那麽多女子,随意找幾個練練手也無不可。以後與芙兒相處,大王才能更加得心應手。”
“昌平君?”
“臣告辭,臣告辭!”
于是乎,半個月後華陽太後的“死訊”傳遍了整個秦國,一時間天下缟素。而太後本人則在雍城行宮内繼續生活着,隻是周遭服侍的人皆已換成嬴政的親信。
嬴政答應昌平君,讓華陽太後安享晚年,再秘密與先王合葬,約定的前提是,華陽太後永不離開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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