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甄目光微動，說道：“秦王後之位，自然人人都想坐。”
李宓看出她有了想法，于是繼續循循善誘：“如今鄭氏被囚長安宮，魏夫人年紀尚輕，而田夫人身份高貴，又年長穩妥，當爲王後最适合的人選。”
田甄淡淡地打量着她的神色，“那麽宓七子，又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看來這個田甄的心智亦不可小觑，李宓如是想着。
“妾身獨自一人在鹹陽宮中，如今有了元曼，實在不忍離她而去。若今後遭了他人誣陷，還請田夫人稍加幫襯，畢竟如今大王的眼裏，隻有田夫人與魏夫人能說上話了。”
其實她們二人亦僅是到嬴政面前禀告妃子有孕的事情，至于能不能說上話，自然是難說，隻是比起那些嬴政連名字都記不住的後妃好一些罷了。
田甄稍稍挑眉，似乎是聽出了點什麽，李宓内心稍顯慌張。
而後，田甄綻開一個微笑：“元曼屬實可愛得很，改日我必登門長楊宮去瞧瞧她。”
李宓大喜：“能得夫人喜愛，乃是元曼之幸！”
離開步高宮後，李宓總算松了一口氣。
今日聽聞芈祺拿着她害鄭芙難産的證據去見了嬴政，奈何當時嬴政忙于政事便沒有見她。即便如此，芈祺一定不會死心，定會再找機會去見嬴政，倘若真的讓她見到了，那麽她的死期便不遠了。
雖然不确定以鄭芙如今的情況，嬴政是否還會替她讨回公道，但他性情喜怒無常，若是芈祺再在他面前煽風點火，殊不知這火會不會燒到自己的身上。
既然無法解決掉芈祺，她隻能先下手爲強，将田甄拉到自己的陣營，表明立場，後面如果真的出了事，也能留條後路。
夜色來臨，甘泉宮之上的月，圓潤而明亮，仿佛在暗示着重逢的日子。
嬴政坐在平陽殿前的桃樹下。
幾個月前，這裏桃花盛放，粉色的花瓣堆滿整個殿前的院落。
他并不喜歡這種百花盛開的場景，隻是那個人喜歡罷了。
從衛國回來之後，每當他經過這裏，總會回想起數年來二人在此共度的時光。
于是他下令将這些桃花樹全部砍掉。
在工匠們正要動手的時候，他叫停了。正是這些令他無法忘懷的回憶，讓他愈發暴躁，同樣是這些回憶，令他不忍心對這些桃樹下手。
因爲，他現在還擁有的，大概隻有回憶了吧。
出神之際，陡然傳來的尖利争執聲令他從思緒中回到現實。
嬴政皺眉道：“誰？”
趙高躬身說道：“是趙沐汐趙長使，她說許久未見大王……”
“讓她滾回去。”嬴政說道，而後看到推推搡搡想擠進宮苑的趙沐汐，他猛然又想起了長安宮中的人，心頭更是不悅，便道：“禁足。”
“是！”趙高步履匆匆地離開。
嬴政在平陽殿前坐了一會，便起身離開了，回到東明殿裏正要開始處理政事，卻怎麽也收不回心緒。
他不過是去平陽殿前待了一陣，怎麽就将心神擾得如此煩亂？
過去許久，他依舊無法靜心理事，于是半年多來第一次，鬼使神差地去了長安宮。
長安宮門被緊緊關閉，外面有重兵把守，這樣的狀态已經持續許久。
嬴政沒有聽到一絲一毫的聲音，于是擡手輕觸宮門，将耳朵稍稍貼近。
依然一無所獲。
“如何？”
簡單的兩個字，語意寒涼，将侍衛長問得有些緊張。
“回大王，屬下們無權打開宮門，隻知曉夫人經常帶着扶蘇公子在宮苑裏散步，時常行至宮門這邊。屬下大膽揣測夫人的語意，是說小公子已經學會走路了。”
半年以來，侍衛長看守着宮門，有時候會從底下的縫隙中看到扶蘇的眼睛，經常把他吓一大跳。可以說，他見證了扶蘇從襁褓到如今可以自己行走的過程。
嬴政點點頭，安靜地在長安宮前站立片刻，而後轉身離去。趙高頗爲适時地跟上他的腳步，問道：“現下夜色已深，大王要去哪位後妃宮裏？”
“随便。”
“是。”
雖然嬴政并不在意每天晚上與他同寝的人是誰，但趙高未免被嬴政懷疑與後妃私相授受，特地命人仿照司南制作了一個羅盤，羅盤上方刻了後宮各個宮殿的名字，每次轉到哪個，便去哪裏。
身爲嬴政身邊的宦官，他根本不愁金銀，想要的，隻是越來越多的權力，能給他權力的人不是後宮女子，隻有嬴政一人而已，所以他不必讨好誰，隻要能侍奉好嬴政，便能完成自己的心願。
一連幾日，每當日落之後，嬴政都會遣退衆人獨自一人來到長安宮。
他沒有打開宮門的打算，隻是想這樣靜靜地站一會。或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到底站在這裏做什麽。爲了安撫自己焦躁的内心，亦或是别的什麽顧慮。
似乎隻要對上這個住在長安宮中的人，他的頭腦便不會太過清明，甚至有些混沌。
每一天，長安宮安靜得仿佛無人居住一樣，若非當時是他遠遠地看着長安宮被封宮，或許真的會以爲裏面空無一人。
如往常一樣，嬴政又站在宮門前靜默着。
陡然激起的琴聲，同樣激起了他内心的湖泊。
嬴政不自覺地走近宮門幾分。
一陣熟悉而與以往的韻律稍有差别的弦音奏響，緊接着傳來的是一陣聽得不大清晰的吟唱。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山有橋松，隰有遊龍。不見子充，乃見狡童……”
許是因爲距離太遠，這聲音實在模糊，可嬴政自然不難分辨，這就是鄭芙的聲音。
仔細一算，有多久沒聽過這首琴曲了？
記憶似乎凝固在了過往的某個節點，他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是在什麽時候了。
看樣子，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
一曲終了，裏面再也沒有了聲音。
過去，鄭芙很喜歡這首曲子，奏完一遍不夠，還會再奏數次，雖然聽了許多遍，但他卻絲毫不會煩膩，原因就在于她的琴心。
每次彈奏之時她都懷着不同的心事與情緒，且能準确清晰地将自己的感情融入到曲子裏，所以雖然彈奏的曲子都是《山有扶蘇》，卻給人一種聽了其他曲子的感覺。
嬴政正要離開，底下的門縫裏突然多了點什麽。
一隻……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