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日子，貴族朝臣們首先會進宮參加鹹陽宮的年宴，而後才各自回家進行自家的家宴。故而每次鹹陽宮的年宴都不會舉辦得很晚，目的就是給賓客們留足舉辦家宴的時間。
鄭芙目送着賓客們的離去，想到已經離開許久的嬴政，心中幾分惆怅。
去年，他們二人在衛國共同度過這一日，那個時候誰會想到會變成現在的局面呢？
歲除，嬴政會将像蒙毅這樣在身邊的人打發去與家人團聚，即便是宮中仆役也能休息一晚不必當差，但如果在這一日繼續做事，那麽就會得到額外的賞賜。
今日，嬴政身邊應該空無一人，就像過去那樣。
“夫人，現在要回長安宮嗎？”容笠輕聲詢問。
“我帶着扶蘇去别處走走，你們先回去。”鄭芙說道，“我已經準備了許多金銀珠寶，你們回去後分發給長安宮的宮人們，另外，下月當差時日減半，今日便各自慶祝吧。”
虞景與容笠面露喜色，齊齊行禮：“多謝夫人賞賜！”
這一天的月亮，并不圓。平日裏本就十分安靜的鹹陽宮，在這一天更顯得無比安靜。
身着紅衣的女子在月光下顯得幾分凄美，饒是今日鄭芙化了妝容，依然掩蓋不了憔悴的臉色。
扶蘇由她一手拉着，慢吞吞地走在宮苑的石階上。
“阿娘，去哪？”扶蘇問道。
鄭芙低下頭，說：“去找你爹。”
“爹是誰？”
這個問題問得鄭芙一時答不上來。好像自從扶蘇有記憶開始，嬴政便從來沒有出現在他的視線裏。
不過在今日的宴會上，扶蘇好像很聽嬴政的話的樣子。她看着嬴政似乎是對他說了什麽，他便踉跄地朝自己跑了過來。也是，嬴政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勢，想讓他不聽話都難。
“等你見了你阿爹，讓他自己給你解釋吧。”想到這個，鄭芙就有些氣憤。
嬴政這個父親當得簡直是太過分了，即便不想見她，總該見見自己的兒子吧。不過聽說他也從未去探望過其他的公子公主。若是放在以前，她肯定要說他幾句。
“哦……”扶蘇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走到甘泉宮之前，鄭芙便輕車熟路地去了東明殿，此時此刻，仍有一人守候在外。
“奴才見過鄭夫人。”趙高躬身行禮。
鄭芙問道：“大王呢？”
“在平陽殿中。”
鄭芙沒有心情問他爲什麽還在這裏當差，隻想早些把扶蘇送到嬴政那裏去。雖然心頭有氣，但她還是得帶扶蘇去見他。一方面，扶蘇年紀漸長，應該讓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另一方面，她也不願讓嬴政一個人度過歲除。
“你将公子帶過去見大王，就說……”鄭芙突然停下，一時不知道用什麽理由爲好。
趙高輕笑着接口：“公子被宮女帶着在院子裏散步，是奴才自作主張将公子帶到大王面前。”
“大王不會責罰你麽？”鄭芙問。
每隔幾日趙高便能在東明殿中看到扶蘇，今日鄭芙這麽說，他自然知道二人之間定是出了什麽問題。趙高答道：“大王即便惱怒，亦不會太過責罰，夫人請放心吧。”嬴政本來就不會因這件事責罰他，這麽說的目的，不過是要叫鄭芙心有愧疚。
“那就辛苦你了。”鄭芙又對扶蘇低語幾句，而後便轉身離開。
沒一會，平陽殿前的石桌旁便多了一個孩子。
嬴政事先吩咐過不準任何人打擾他，趙高便将扶蘇送到平陽殿宮苑的門口，讓他自己走進去，既不必多去嬴政面前晃悠叫他心煩，也免去爲鄭芙找借口的一環。
“父王！”扶蘇開心地笑着。
嬴政擡眼往宮苑外看去，空無一人。
“你怎麽來了？”每次與扶蘇說話，他總會躬下身或是直接蹲下來。
“阿娘讓扶蘇來找阿爹。”扶蘇自顧自地戳了戳手指，“父王，你知道阿爹在哪裏嗎？”
幽靜的夜色裏，鄭芙孤身一人回到長安宮中，彼時宮人們都各自回了屋舍，宮内空無一人。鄭芙将殿内的燭台點亮，而後進入寝宮，脫下翟衣外披，洗去臉上的妝容。
再走出來的時候，冷不防看到一個人。
身着白衣，一塵不染。
“夏侍醫，你走路都沒有聲音的嗎……”
鄭芙兀自扶了扶胸口。
“我已經等你許久了。”夏無且面無表情地坐到一個席子上，而後一手示意鄭芙，“坐。”
夏無且自然而然的态度，好像她才是個客人……鄭芙依言坐下，剛要開口，夏無且便說道：“手。”
鄭芙把手搭在桌上，夏無且以絲巾蓋在上方，而後開始把脈。
“夏侍醫，今日本該讓你離宮去與家人團聚，現在卻來替我把脈，真是勞煩你了。”
雖然不知道夏無且爲什麽突然會來，但橫豎他是來替她看診的，總歸要道謝一番。
“安靜。”
“……好。”鄭芙窘迫地笑了笑。他心性高潔，許是懶得同她說這些話。
片刻之後，夏無且才說道：“此等凡俗禮節，于我而言沒什麽特别的。”
突然來了這麽一出，鄭芙才回想起來方才她說過的話。他回答問題的時間屬實長了些……
“也是，以往你都在山中清修，自然與我們不同些。”
把脈完畢，夏無且收手，站起身正要離開，又回頭說道：“對了，不是大王讓我來的，是我一時興起來替你把脈。夫人早些歇息，告辭。”
“多謝……”鄭芙一時無言以對。
他不說還好，一說出來，但凡是個心智健全之人都知曉是嬴政派他來的了……嬴政身邊的人都是些什麽怪才？
平陽殿這邊，嬴政費了好大的功夫才讓扶蘇明白他的“阿爹”與“父王”即是同一人。本來以爲可以獨自一人安靜度過這一晚，結果這個小家夥卻來了。雖然不是他自願前來，而是鄭芙的安排。
接着，夏無且走入平陽殿的宮苑，而後擡手作揖：“主上。”
“如何？”
“夫人患有心疾，應該會時常胸痛氣短。”
心疾……無需多問，這心疾，自然是冠禮之時留下的病根。
嬴政皺眉：“有何方法治愈？”
“此病無解，隻能以湯藥調理。自冠禮之始，我便一直在嘗試各種藥材，不過都沒有特别好的療效。”
“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