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芈姣來秦，已然過去一旬，此間嬴政從未來過長安宮，芈姣亦不曾再言政事，大多時候陪在鄭芙身邊，替扶蘇和即将降生的孩子做身衣裳，有的時候，也會出鹹陽宮，但不許太多人跟随。

烈陽照耀在蓮池上，反射出的光闆在粼粼水波上晃蕩，恰似一條條銀白色的錦鯉。鄭芙一人站在蓮池邊，梳理着幾日以來獲得的線索。

昌平君的忠心不必多說，但芈姣這些日子去昌平君府的次數也太頻繁了些，常到鹹陽城裏去購買飾物，除此之外，并未有任何異樣。而她的真實目的，從不曾向鄭芙透露半個字，好像在等待什麽時機。

“蹊妹。”

鄭芙回過神來，原是蒙毅，他正站在不遠處的宮門前，臉色些許凝重。

“毅哥哥，怎麽了？”鄭芙雙手扶腰，緩步向他走去。

蒙毅揮揮手，疾步走過來，說道：“魏缭讓我來找你。”

鄭芙疑惑道：“魏缭身在軍隊中，軍報應是奏報大王，爲何讓你來見我？”

她一問，蒙毅反而更是爲難。

“吞吞吐吐可不是你的風格。”他露出這副表情，鄭芙便愈發着急幾分。

“本來他幾日前便傳信與我，我本不打算找你，然思慮再三，還是來了。”

“别賣關子，到底怎麽了？”

蒙毅的神色更是鄭重幾分：“魏國那邊倒是無礙，主要是韓國。你知道，大秦第一步，要取的是韓國。”

鄭芙稍稍點頭：“韓國乃中原核心，定要先取。可我聽聞幾日前魏缭從韓地又去了魏國戰場，可有此事？”

“正是，這也是我今日來尋你的原因。”蒙毅說道，“魏國那邊需要魏缭，然内史騰奏報，滅韓最好的時機已然不遠了，此時若得大王親臨，大秦士兵們必定更加骁勇，新鄭，即是唾手可得之物。”

話到此處，鄭芙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嬴政吞噬天下的野心避無可避，當初秦軍兵臨邯鄲之時，他便親赴前線以壯秦軍士氣，然後來遭遇李牧強勢打擊，這才不得不撤兵返回鹹陽。既然幾日前傳來軍報，嬴政毫無疑問會親自前往。

推遲這麽久不動身，隻有一個原因。

“可大王擔憂我兇多吉少，不欲親征。”蒙毅沒說出來的話，她豈能不知？夏無且每隔幾日便會去和嬴政彙報她的情況，他既不動身，自然是因爲她的情況不容樂觀了。

“我知道，這與你來說并不公平，可是蹊妹，你知曉大王的壯志，亦知悉此戰于大秦之重要，你……”蒙毅停頓下來。

“不必多說了。”鄭芙擡頭，唇齒含笑，“多謝毅哥哥将此事告知于我，除了你，恐怕無人敢違背大王的意思來找我了。有你，是大王之幸，是大秦之幸。”

“我不怕大王責罰，隻是有些擔憂你。”

“大王下朝後我便去東明殿，一定讓他改變主意，毅哥哥盡管放心吧。”

蒙毅眉頭緊皺，終是擡手作揖，單膝而跪。

“臣替大秦，謝過少君！”

沒了蒙毅的早朝，嬴政感覺有點不太習慣。

分明昨日還好好的，今日一早讓人向他告假，連早朝都不來。

“諸位還有何要議？”

“大王，韓國……”

“此事不必再說了。退朝。”

話罷，嬴政起身離開麒麟殿。趙高疾步跟上他的步子，撿着時候差不多了，便說道：“大王，奴才找到白頭的烏鴉了，隻是這生角之馬，實在是難以找尋。”

“你倒是有些本事。”嬴政本以爲要放走姬丹要另行他法，豈料趙高還真就找來了白頭烏鴉，“命人找個時候放進質子宮。”

“奴才遵命，那燕太子歸國一事……”

“不必帶他來見寡人了。”

“是，那對外，奴才就言，這白頭烏鴉自己飛來，解救了燕太子，大王感懷，于是便釋放燕太子歸國。”趙高見嬴政沒有聲色，心下了然，知道他不喜聒噪，便靜默地跟在身後。

還沒到東明殿，宮苑裏的轉角一過，便遇上一人，那人側身站在長廊邊欣賞着周遭景緻。嬴政停下腳步，擺了擺手，趙高便後退幾步，帶着後方一幹宮仆侍從往後退開數丈。

“看來阿毅并非告病而假，隻因去見了寡人的少君。”嬴政說道。

鄭芙轉過身來，淺笑道：“大王之智，無人能及。可否賣我個面子，饒了郎中令。”

嬴政緩步朝她走來，音色漸冷：“要看他同你說了什麽。”

“大王知曉他去了何處，自然也知道他會說什麽。如此看來，郎中令是難逃重罰了。”鄭芙故作惆怅地閉眼長歎，“可憐他忠心耿耿……”

嬴政挑眉：“少君的意思是，寡人處事不公？”

“豈敢！”鄭芙擡頭，“你是大王，你說的自然都是對的。”嬴政輕哼一聲，将雙手環于胸前，鄭芙眨了眨眼，雙手覆在他的一隻大掌上牢牢握住，語氣輕緩幾分：“阿政總是這樣，分明爲我想得周全，卻什麽都不告訴我。”

“此等煩心之事，告訴你作甚？”

“豈會是煩心之事？分明是大王的好事，大秦的美事，更是我的喜事。”鄭芙手上稍加用力，嬴政索性随着她的動作垂下手，任由她拉着。

“此番拿下這攻伐以來的第一個國度，大秦士氣便愈發振奮，日後，更會以破竹之勢席卷天下，有大王親臨，大秦将士們豈能不奮力拼殺？”鄭芙這麽說着，嬴政仍是無動于衷，于是又言：“這些尚且不論，如果在我孩兒出生之際，大秦新得一片闊土，該是他何等榮幸，阿政難道不願爲他增添幾分喜氣？日後他長大了，我也好同他說，你是我的福星，是大秦國的福星。”

嬴政低頭俯視着她，擡手撫了撫她的臉，語調終不似方才那般淩厲：“寡人一去，少則兩月，多則一年。”

鄭芙假裝聽不懂他的意思：“當初大王去千裏之外的邯鄲都那麽久，如今不過是去距離鹹陽不過數百裏的韓地，思鄉之情不至于如此濃厚吧？”

嬴政手掌一轉，作勢就要抓住她的手腕，眼見說得差不多了，鄭芙見好就收：“好了，我知道你是擔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