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鹹陽宮内，鄭芙遣退所有人，兀自走入大鄭殿中，剛剛坐下，忽聞房梁之上有輕微的磨沙聲，就好像是什麽東西磨在了大量的灰塵細沙之上。
鄭芙費勁地坐在席子上，斜倚着扶手杵着額頭，閉眼淺眠。
“大王都走了，還遮遮掩掩的做什麽？”
房梁上輕“嗖”一聲，隻一瞬間，鄭芙忽覺頸下一陣寒意，卻未曾睜眼，“你既不殺我，便說說你的目的吧。”
那人适才收劍，言道：“你什麽時候發現我的？”
聲音清朗，年紀應該不大。鄭芙睜開眼，意料之中，眼前之人身着黑色夜行衣，臉帶面罩，裹得嚴嚴實實，身形不如嬴政高，有些清瘦。
“你裝作随從跟着阿娘前來，若是大王不在長安宮中，你便日日蹲在我大鄭殿之上，警覺倒是挺高的。”
“這麽說，你知道我長什麽樣？”男子顯然是有些意外。
鄭芙道：“你也可以當做我不知道，繼續戴着這面罩也無不妥。”
“……”男子幾分無語，思慮一陣還是沒将面罩摘下來，繼而說道，“你知道我于你有危險，爲何不讓你的侍衛們抓了我？”
鄭芙稍稍擡頭，眼神令男子有些看不懂。
“問題怎麽這麽多？我又不是你爹娘老師，爲何要給你解答。”
“你……”
鄭芙不理他的薄怒，直接問道：“你的主子是誰？”
男子頓了一下，一雙杏眼裏霎時謀劃了太多的事情。
“楚國，令尹。”
鄭芙垂眸，輕笑問道：“真的麽？”
男子乖巧地點點頭，一副純良無害的樣子：“真的。”
“那我姑且信你吧。”鄭芙閉上眼睛。
男子再次點了點頭。
良久，仍未聽到絲毫消息，鄭芙又不耐煩地睜眼：“你還在這待着做什麽？我要歇息了。”
“哦……”男子轉身正打算走出去，未走幾步複又退了回來，“可我穿成這樣不能這麽出去啊，我還是上去吧，放心，我有喜歡的姑娘，你太老了，我不會偷看你的。”
鄭芙不自覺地嘴角抽搐。
此子真是毫無教養，如此直白之言，說得半點不忌諱。
既然此人是要監視她，過分打草驚蛇便不好了。
芈姣心思深沉，她從來都無法看透，這件事決計不能從她入手。
自從收服白虎山莊後，鄭芙便主動斷絕了所有和李園的聯系。尤其是她賜死李宓一事，激怒了李清和昌文君，李清更是曾經想方設法逃離鹹陽想回楚國給李園通風報信，結果被公輸羽派人暗殺，幾年來昌文君亦無法将消息傳出去。
鹹陽裏的人不能回楚，李園從楚國派來的人也被通通攔在了外面，嬴政之威懾天下皆知，所以李園大概還以爲此事是嬴政所爲。
這麽些年了，李園心中隐約也有所疑惑，想借着芈姣入秦一事打探詳細信息。李宓已死，她的親信也被盡數充入後宮奴役，不可能将消息送出去，所以李宓之死，李園必然不知曉，但這麽多年沒有她的消息，心中應該也明白了大半，不是死了，便是被限制了。
然芈姣這麽多天在宮中閑逛，再怎麽說也該知道李宓已死，遲遲不向她提起，或許另有隐情。
眼下可以入手的唯有兩人，一是頭頂上那人，二便是那個始終出不了鹹陽的人了。
不過有上面的人監視，如果有人要向她說什麽情報，便不大好了。
鄭芙擡頭，雖不見人，仍是大聲喊道：“喂，小鬼。”
“作甚？”隐蔽的房梁上忽地倒挂下一人，若是尋常女子，定要被他吓得三魂沒了七魄。
鄭芙勾了勾嘴角：“李宓死了，我殺的，你知不知道？”
上面的人沉默一陣，良久才說道：“我什麽都不知道，你别想套我的話。”
“看來你不知道啊？”鄭芙雖是這麽問着，心裏早有了定數。
許是害怕再暴露什麽，房梁上那人打定了主意不再說話，鄭芙也不惱，起身往殿外走幾步，對外頭的答賴花說道：“上次我找公輸羽要的小玩意，怎麽一個多月了還沒送來？”
答賴花稍稍朝殿内看去，複又看向鄭芙，欠身說道：“奴婢這就出宮去問問。”
“對了，再替我去丹花閣買些胭脂，差不多又要到歲除了，總得給後妃們備些禮，多準備些，至少三車吧。”
“是。”
答賴花出宮的時候，芈姣正帶着扶蘇從宮外回來，答賴花向她淺笑欠身，而後便低下頭疾步走了出去。
芈姣回到長安宮中，見鄭芙正站在蓮池邊，就走了過去，扶蘇向她行過禮，便先回屋去溫書了。
“芙兒，方才我見答賴花出宮去了。”
“我讓她出去幫我采買些東西，賞賜後妃用的。”鄭芙答道，“阿娘，你會怪我麽？”
“怪你？”芈姣不解。
鄭芙垂下頭：“我把李宓殺了，殺了我們楚國的人。”
聞言，芈姣神色如常，很快便将雙手搭在鄭芙肩上，說道：“娘和你說過，你是鄭人，不是楚人。”
鄭芙默然不語，想從她眼裏看出點什麽，卻是毫無破綻。
“至于李宓，前幾日我已聽說她的死訊了，之所以沒有向你提起，是因爲我覺得沒那個必要。”芈姣的話音平靜沉穩，“你本性不壞，之所以殺了李宓，定是因爲她做了十惡不赦的事。”
鄭芙沉吟半晌，失笑道：“她下毒讓我早産，險些害得扶蘇沒了性命，爲絕後患，我必須斬草除根。”
“也怪宓兒這孩子心氣太高，有些東西，不是她能奢望的。”芈姣慨歎。
“我并非刻意與她爲敵，但若不主動出手，日後她必然變本加厲。”
芈姣若有所思，稍加點了點頭，便道：“我有些乏了。”
“容笠，帶阿娘去歇息。”
“是。”
鹹陽宮中之人不敢嘴碎，芈姣想從宮内得知李宓的死訊，勢必隻能詢問長安宮的宮人才可能會有結果，然如若芈姣真的問詢過長安宮人，消息下一秒便會傳到鄭芙的耳朵裏。
事實卻是沒有。
那麽她隻能從宮外獲得這個消息。既然嬴政已經确定過昌平君的忠心，那麽這消息的來源，必然是郁郁屈身的昌文君了。
“霁，明日夜晚替我将一個人請到白虎山莊去，不要讓他知曉他身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