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大雪驟停。紅日初升,在遠山後綻出光華,将周遭的天雲映得内紅外白。
大河之北,皚皚雪原,二十萬大軍持械列隊,整裝待發。
内史騰站在最前端,聽着一個個将領上前來禀報人數。
嬴政一手握着腰間的太阿,行走在行伍之間,但凡所過之處,皆是單膝跪地俯首以敬的大秦士卒。
巡視完一圈,嬴政複又走回最前方的位置,内史騰擡手作揖:“禀告大王,二十萬兵已清點完畢,其中步兵十五萬,騎兵五萬,戰車千乘。”
“很好。”嬴政掃視正前方的數萬精兵,昂首高聲說道:“孝公之始,大秦已曆六世之烈,合之大勢将至。寡人願承先祖遺志,東出六國一統天下。今日之戰,乃大秦東出第一場決戰,亦是令華夏聞風而懼之第一戰。爾等爲寡人之兵,大秦子民,可願勝下這第一戰,拿下第一片闊土?”
士兵們紛紛舉起手中兵器,震聲高呼:“願爲王征!”
正是群情激憤之時,蒙毅走上前來,在嬴政耳邊低語幾句。
本是平靜無波瀾的眼睛裏突然激起滔天巨浪,看向蒙毅的時候帶了幾分疑惑。
“相信臣,絕無差錯。”蒙毅微笑。
嬴政輕哼一聲,複又看向前方的士卒。
“衆将,郎中令說,寡人新得一雙龍鳳兒女。”
聞言,陣前的将士皆爲之訝然。
“雙生之子本是噩兆,龍鳳雙生則爲天祈……”
“恭喜大王!”
“大秦必将因此福澤綿延!”
内史騰進而說道:“龍鳳呈祥,實乃吉兆,天佑大秦,此戰必勝!”
“說得好!”
士兵們共同高呼:“天佑大秦,此戰必勝!”
此起彼伏的聲音響徹雪原,若是在山下,許是會引起雪崩了。
嬴政擡手,高呼口号的聲音才如同波浪一樣由近及遠慢慢變小消失。
“即刻,出戰!”
虎狼之邦自是秩序井然,号令一出,距離江面最近的數萬士兵整齊奔至江邊,擡起連日來做好的竹排擲入水中,八人一排以斜劃的方式争相渡過黃河。
最前一批士兵即将上岸的時候,對面山林中突然沖出許多韓兵,顯然是伺機已久就等秦軍上岸之時一舉擊殺。
見狀,内史騰揮動帥旗,高聲下令:“弩機出!”
接着,秦國一岸的秦兵立馬放下手中長矛,取出背在身後的弓弩向對岸射出弩箭。
一時之間最前排的韓軍幾乎被射殺,加上第一批秦軍已經登岸,對面的韓軍被打得節節敗退,毫無招架之力。
看着眼前的情勢,蒙毅說道:“韓國在大河沿岸的布防并不嚴密,相較這一路,他們更注重于南陽北出直入新鄭的地界,幾乎全國兵力都把守在那裏,故而其餘邊境之處不過留了些斥候。眼前這些不過千人,大可一舉突破。”
“不錯,他們以爲大秦必将由南陽北進直入新鄭,打算誓死相守。雖說韓軍戰力不強,然我們不可輕敵,南下渡河而過,韓人一定料想不到。等消息傳到新鄭,大秦的鐵騎亦不遠矣。”内史騰說完,便向嬴政單膝而跪,“大王,臣該去前陣帶兵了。”
嬴政稍稍點頭,内史騰便疾步走下了望台,登上竹排渡江而去。
沒過多久,秦軍便盡數度過黃河,嬴政适才和蒙毅一同過去。
由于秦軍以來一直派數千兵馬在韓軍主力之前叫陣,韓軍若出,秦人便退,此番計策維持将近一月,韓軍士氣大減,俨然無餘力戰鬥,這些日子連秦軍的叫陣都視而不見,死守營内不出。
另一邊突然傳來黃河之南大片韓地被攻陷的消息,倉促之間急忙回轉相救,然彼時秦軍已經兵臨新鄭城下,又不得不中途折返,先去救援國都。
即便是韓國主力趕來,然兵力懸殊太大,行至谷地之時遭到秦國壕溝車猛烈進攻,排排鋪進與河水相連,精銳步兵列陣而來,後方弓弩相繼開路。
盡管秦軍人數衆多,然陣列絲毫不變,盾矛分工,秩序井然,号角從不間斷,寫着“秦”字的黑紅色大旗面面迎風而揚,馬蹄聲陣,鐵騎宛若黑雲壓城般席卷而來,打得韓兵潰不成軍,節節敗退,一路後撤回了新鄭。
半日之間,秦軍便從原野推進直至将整座新鄭城包圍,一時之間,号角聲滿天悲鳴,城外是聲震雲霄的秦軍,城内是驚慌無措絕望至極的百姓。
“祖父,秦軍已經圍住四方城門了!”白衣青衫的少年急速奔入張府,卻見府内之人皆驚慌相逃,找遍整個府邸亦未曾見到張開地。
幾日以來,韓軍人數越來越少,直到今日,能守衛國都的士兵已不足五千,如今已是山窮水盡,退無可退。
街上是凄厲的哭喊聲,相互争搶的百姓,奔逃推搡的婦孺,倒在地的白發老人……一片亂象,毫無秩序。
張良正要上馬進宮,卻見宮廷守衛正帶着一尊王駕而來,裏面坐着的,正是當今韓王姬安。再往後,就是騎馬而來的張開地以及其餘朝廷重臣。張良朝韓王擡手作揖:“王上,秦軍圍住四方城門,已再無法退避,唯有奮力一戰!”
“良兒。”張開地皺眉,“王上面前不得胡言,退下。”
張良緊擰着眉眼,緊咬牙關,閉眼跪拜。馬蹄聲朝南邊城門漸去。
而南門之外一裏的位置,已然是黑壓壓的秦國鐵騎。
内史騰騎馬手持長劍往前奔去,臨近新鄭城樓箭台之下,擡頭高呼:“煩請将軍立報韓王。半個時辰内,韓王降,則新鄭百姓性命無虞,韓王不降,秦軍即刻攻城!其時生靈塗炭,韓王慎思!”
說完,内史騰策馬而歸,回到秦軍陣前向嬴政複命。
帶内史騰彙報完畢,蒙毅從嬴政身後走出來,将手杵在他的肩上,而後回頭看向嬴政:“這可是大秦拿下的第一個諸侯國,大王九五之尊,臣等爲你籌辦個入主大典可好?”
排場,排場,蒙毅最喜歡的,便是排場。尤其是爲自己的信仰制造排場。
内史騰鄙夷地看着蒙毅。
嬴政稍稍眯眼,看起來沒有半分喜色。
“易之,寡人爲你籌辦如何?”
蒙毅尴尬地笑着:“不必了,不必了……”
内史騰輕哼一聲,以作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