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可有對策？”田光問道。

姬丹不答，隻是看向鞠想。

鞠想會意，稍稍欠身，而後抱着孩子離開了宮殿。姬丹這才說道：“我欲刺殺嬴政。”

聞言，田光并未露出什麽驚訝的神色，隻是靜默片刻，問道：“此舉兇險萬分，太子殿下，可有刺殺人選？”

田光一向行事謹慎，這次沒有出言阻止，實在姬丹所料之外。

“這樣的差事，自然是我去了，畢竟，我有經驗。”

二人擡頭看去，楚轲正坐在他們頭頂的房梁之上。

姬丹輕歎一聲，問道：“你什麽時候來的？”

楚轲縱深而下，拍了拍衣角的灰塵，說道：“田先生還沒來的時候，我便在上面看了許久了。”

田光淡笑：“荊卿仍是如此行事不羁。”

楚轲先是微笑回應，而後臉色突然沉了下來：“說真的，太子，你既然已有打算，可有詳細策略？”

“秦國垂涎督亢之地已久，我想派人帶上地圖出使秦國。外臣入見國君，必經過搜身檢驗，不能攜帶利器，但若将匕首藏匿于地圖之中，方可在接近嬴政的時候行刺殺之計。”

楚轲一手托腮：“嬴政武功非凡，如此驚險的刺殺，你所結識的人中除了我，又有誰能做到？”

姬丹不答，楚轲又說道：“哦……我知道了，你是舍不得我。”

“荊卿，此事便不要再玩笑了。”田光說道，“太子若當真想行刺殺之事，光靠一張督亢地圖，決不能體現燕國的誠意，秦王心思深沉，或許不會因此接見燕使，要想讓荊卿入見，我們仍需要别的籌碼。”

“什麽？”姬丹問道。

“樊於期的頭顱。”

姬丹如雷轟頂。

多年之前，桓倚受命攻伐趙國，連取數城，後來因爲輕敵冒進，導緻秦國全軍覆沒，就他所言，當時嬴政亦在軍中，若他非急中生智撤進山林，秦國的國君或許早就已經易主。

桓倚生怕責罰，于是私自由趙國邊境逃入燕國，改名換姓爲樊於期，被姬丹收留。

田光繼續說道：“秦王對桓倚的背叛憎恨非常，向天下發出懸賞令，以萬金取桓倚的頭顱。他現在并不知曉樊於期就是桓倚，如果燕國能分文不取獻上樊於期的頭顱和督亢地圖，如此誠意，秦王必然會親自接見。”

姬丹稍稍低頭，猶豫不決。田光看出他思慮過甚，于是說道：“當年秦王因爲無法捉拿到樊於期，于是殺他滿門，血海深仇，樊於期絕不可能善罷甘休。他受太子照拂多年，如今是要用他的頭顱替他的親人報仇，自然不可能不願意。”

姬丹閉上眼，長歎一聲：“可我終是于心不忍。”

田光搖搖頭，不再多言。

楚轲雙手環于胸前，靠在梁柱邊上，靜默片刻，拂袖離去。

是夜，薊都最爲繁華的地段，丹花閣舊時所在，仍是一座舞閣，多年以來一直是楚轲在經營，隻是除了他之外，早已經物是人非了。

直到深夜，舞閣内的喧嚣亦不曾消失，楚轲躺在房檐之上，一手拿着酒囊，不斷往口中灌去。

隻聽得鬧市之中隐隐約約傳來一陣清脆無比的琴聲，處于俗世，又不爲俗世所侵擾。

楚轲稍稍低頭。

院落裏的榕樹之下，正坐着一個藍衣琴師，他面色淡然平和，周遭是群芳争豔，卻面不改色，專心緻志地彈奏着琴曲。

“喂，上來陪我聊聊？”楚轲說道。

琴師沉溺在琴曲之中，無從回應。楚轲翻了個白眼，一骨碌滾下房檐，而後兩腳并攏穩穩落在琴師的身邊。

知道他彈琴的時候什麽都聽不進去，楚轲幹脆坐在他旁邊，靠在樹下坐着，良久，琴聲才停下來。

琴師作勢，又要再開始彈奏，楚轲急忙坐直了身子，兩手壓在他的琴上。

“太子要做的事，你覺得我該如何？”

琴師靜默片刻，說道：“你自己以爲你該如何？”

楚轲眸子一轉，“我想殺了他。”

“誰？”

“你是明知故問嗎？”楚轲沒好氣地說道。

琴師将手收回搭在兩膝上，側頭看着楚轲說道：“你該明白，‘想’和‘要’是不同的。”

“嬴政，我要殺，而樊於期……則是想殺。”楚轲說到此處，稍稍停頓，“你會不會覺得我這樣做太過狠毒？”

“你何時不狠毒，這個時候返倒将難題抛給我了？”

楚轲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廣交朋友，可真正能交心的人，隻有你和太子。”

“遵從你的本心。”

“遵從本心，就要殺了樊於期，那人與太子交情不淺。”

琴師的眸子清冷，說起話來語氣平淡，幾乎無人能聽出他的情緒。

“那就讓他自願獻上頭顱。”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隻是……”楚轲忽地貼近琴師幾分，“喂，我這一去，無論成敗，都再無回來的可能，你就半分不想挽留我麽？”

“不殺了暴君，你心裏能好受？”

“也是。”楚轲又後躺在樹下，“說到底都是心中的執念罷了，如果此事無法完成，我一輩子都不會心安。”

說到此處，琴師擡手撥弦幾次，而後又繼續彈奏起來。

袅袅娜娜，如相依遠山。

幾日後，楚轲未等姬丹傳召，直接拿着符令進了薊都王宮。

看到楚轲手裏的木盒，姬丹已經踩到了個大概，面露震驚，看着楚轲帶着幾分怒意。

楚轲急忙擺擺手：“不是我幹的，樊於期他自願将頭顱獻上，讓我替他和親族報仇。”

田光朝木盒作揖說道：“樊於期真乃大義之士，我等必不能辜負他的期望。”

“太子，不要猶豫了，萬事俱備，隻要你準備好督亢地圖，向燕王提出議和請求，我立刻就啓程去秦國。”楚轲早做了決定，何時動身已經不再重要。

田光稍稍皺眉：“太子，恕我多說一句，刺殺一事絕不能讓燕王知曉。”

“父王極其畏懼秦國，如果他當真知道事情，絕對不會允準我們這麽做的。”姬丹将燕王的性情琢磨得透徹，繼而說道，“可眼下秦國陳兵邊界，”我們再不動手，等到秦軍攻入燕國境内，便再也沒有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