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附議。”李斯亦走了出來，“眼下看來，但凡大秦與楚國接壤之處，皆爲水澤天險之地，但魏國與楚國的邊界則大有不同。若是借道魏國攻楚，唇亡齒寒，魏國難免行暗算之舉，王贲将軍定然是考慮到這一層，才奏請王上先行滅魏。”“這麽說秦國是非要攻打魏國不可了。”魏缭幽幽開口。

對于魏缭這樣的舉動，嬴政毫不意外，“怎麽，魏卿以爲不妥？”

衆人說話的時候，昌平君始終一言不發，雖然站在文臣首列，反倒像是隐匿在鼎盛的人聲裏。

一直以來，秦國爲天下一統，已經做出許多準備，先前嬴政重用姚賈頓弱持金賄賂四方諸侯大臣，眼下的魏國朝堂已經羸弱不堪，既然攔在秦國滅亡楚國的道路上，勢必要先行除去。

“不不不，臣以爲甚爲妥當。王贲攻下楚國十城，對楚國起到威懾作用，一旦秦國進兵魏國，楚國勢必不敢派兵增援，加之東北方的齊國與秦有約在先，必然也不會伸出援手，魏國孤立無援，現在征伐，絕對是良機。”魏缭淡定地撇清說道，“臣雖然姓魏，但安家之所在哪裏都是一樣，何況天下歸一有益百姓。”

嬴政挑眉，那眼神好似在說，啰裏啰嗦說了這麽一堆，你到底想幹什麽？

魏缭顯然很懂嬴政的心思，大笑着說道：“臣的意思是，大梁是臣的故裏，在王将軍攻下大梁之前，臣願意先回去洞察局勢，爲大王分憂。”

說白了就是不想幹活，想回去休息，可真是秦國的“勞模”啊！

魏缭面皮自是厚如城牆，全然忽視嬴政由内而外透露出的鄙視，仍是笑意滿滿地看着他。

嬴政冷哼一聲：“這次魏卿又想去‘洞察’多久的局勢？”

先前他在邯鄲親征的時候，魏缭便假借鄭芙之手溜走數月，回來之後還厚着臉皮祝賀他與鄭芙重歸舊好。一直以來他行事随意，十分懶怠，全然沒有身爲秦臣的自覺，或許天才總是不同尋常，尤其是像他這樣不怕死的天才。

“不多不少，魏國滅亡之時，臣便在大梁等着大秦之軍，直入楚地，奪取壽春。”魏缭說完仍覺得不太妥當，繼而陳情，“還請大王體恤臣這微不足道的思鄉之情。”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還是當着朝堂百官的面，魏缭對秦國貢獻頗多，嬴政早已習慣他這幅作态，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準了。”

“謝大王！”

下朝後，嬴政便徑直朝長安宮走去，姚賈步履匆匆地跟上來，被幾個侍衛攔住，聽到動靜，嬴政回頭，“姚上卿？”

姚賈擡手作揖，繼而讪笑着說道：“臣有一事，因并非政事，所以臣不便當着百官的面說，故而等大王走出麒麟殿才速速跟來。”

“何事？”

姚賈停頓片刻，組織好語言方道：“一年了，臣聽聞鄭少君仍未醒來，心中身爲擔憂，少君是長公子的生母，又誕下祥瑞的龍鳳雙生子，是大秦的福星，臣私以爲，有一個法子或許能有效。”

說到鄭芙的事情，嬴政便上心幾分：“什麽方法？”

“少君心細如發，通曉音律。臣聽聞樂聲能使人心神激蕩，對于精于樂理之人更是效用頗高。大王不如尋個琴師來爲少君撫琴，興許聽聞這琴聲，少君便能從沉睡夢魇中醒來。”

嬴政未曾修習過樂理，但很喜歡聽鄭衛之音，饒是他亦能從曲子中找到沉靜，更不用說鄭芙了，必然更能調動她的心神。于是嬴政說道：“你既然來了，便是已有人選？”

“大王英明！”姚賈淡笑着說道，“當今天下，琴藝最爲精妙之人，當屬燕國第一琴師高漸離，此人在琴上的造詣，世間無人能及。”

“燕國？”

“正是燕國，說來，此人與荊轲有些淵源……”姚賈急忙解釋道，“但此人不會武功，若大王擔心他傷了少君，臣建議可以用馬尿熏瞎雙眼，如此可保相安無事。”

兩人交談之際，一個身影正站在不遠處，陷入沉思。前不久項梁來到鹹陽，同昌平君密談後，很快便離開了。

昌平君開始對自己當年入秦的決定産生了懷疑。

一開始他來到秦國，隻爲躲避楚國内部的王權争鬥，來秦國找一處安身之所，當時的嬴政不過是個半大孩子，但他心裏燃燒着的火焰，讓昌平君有了一個想法。

他要幫嬴政完成心願，一統六國。

于是乎，嬴政親政前問他是否願意取代呂不韋成爲大秦相邦，他想都沒想就答應了，玩笑雖然是他一貫的作風，但嬴政能看出他外表下的拳拳之心，所以願意将秦國大業悉數交到他的手上。

要知道，嫪毐之亂一旦失敗，嬴政便會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而嫪毐進攻的中心，并不是雍城，而是鹹陽，當初嬴政留他在鹹陽駐守，是将怎樣的重擔交到他的手上。

于是，昌平君爲他平反内亂，逐漸清除呂不韋的勢力，鏟除他親政之路上的所有阻礙，替他招賢納士，爲秦國殚精竭慮，好像他從生來便是個秦人一樣。

這樣的想法直到荊轲刺秦之後，突然變得微弱。

燕國連月不斷的戰火，慘遭屠戮的百姓，數以萬計的枯骨，皆因嬴政而起。秦王的怒火，實在太過昂貴。

随着時間的推移，秦國相繼攻下六國中較爲弱小的國家，王贲拿下楚國十城，讓昌平君一下子慌了神。

再怎麽說，楚國都是他的故土，王室争權，可百姓無辜，他這麽一走了之，待到魏國滅亡秦國進軍楚國，戰火燒到楚地水鄉的時候，他又該如何？

正是出神之際，姚賈已經與嬴政說完，轉身走了過來，看到昌平君，擡手作揖：“相邦大人。”

昌平君點了點頭，姚賈循着他注視的方向看了看已經走遠的嬴政，又言：“相邦是有事要禀大王？哎喲……臣來得不是時候，竟然趕在相邦大人之前見了大王，實在是罪過。”

“無妨，也不是什麽要緊事。”昌平君兀自收回思緒，“我還有事，先走了。”

“相邦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