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9試探



那人抱拳朝着他們兄弟二人見禮,倒是一副平淡如常的模樣。

朱景盛卻看得心頭火起,咬牙切齒看着,正待開口時,卻被朱景陽淡淡瞥了一眼,便終将所有的話都咽下了,有兄弟之名的三人看似和諧地各自拱手爲禮,便是錯身而過,各行其道。

朱景盛雖然沒有說話,可一雙眼睛卻還是如同鈎子一般,朝着朱景雩狠狠剜去。

朱景雩卻是不痛不癢,鴉色的眼睫毛輕垂着,眼皮連撩上一撩都不曾,好似絲毫沒有感覺到一般。

直到朱景陽和朱景盛兩人走出了南書房,朱景雩這才直起身子,轉而轉進了落地罩去。

他進去時,甯王正坐在黃花梨大案後潑墨揮毫,他薄唇緊抿,虎目微擰,神色間帶着肅然之态,不再收斂的貴傲之氣顯露于外。他站在那裏,自然得好似他已然是此間的主人了。隻不過短短數日,他好像清減了兩分,就連鬓角都添了兩分霜白。

朱景雩不過瞄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躬身朝着甯王行禮,語調亦是平淡得不聞半絲波瀾,“父王,您有事找孩兒?”他今日來,是得了甯王傳令。

那流泉般的嗓音讓甯王心口一跳,手中粗毫一頓,兩滴墨滴了下來,一幅字算是毀了。他索性将筆一棄,不再寫了,再擡起眼見面前一身甲胄,卻還是掩不住一身風流名士清雅之态的朱景雩,他心口更是說不出的複雜,驕傲與愧疚交雜,當中,還隐隐滲進了兩分别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

隻是,甯王很快垂下眸子,也一并斂去了那些複雜的情緒,隻是語調平平道,“薛平那頭已經做好了準備,京衛這頭本王也已讓他們點兵,你明日便去西山大營,親自領兵往西安府去,宣府和大同也會抽調一部分兵力支援,你務必要将叛軍攔截在陝西境内,絕不可讓他們繼續東進。”

甯王自然不會承認夏長河讨伐檄書上所說的罪狀,所以那封所謂的乾和帝下令勤王的召令自然是僞召,夏家軍自然也成了無召動兵,圖謀不軌的叛軍。

甯王的告天下書亦已經發布了出去。

至于最後到底是何說法,便要看這場避無可避的仗最後是誰赢,那便由誰說了算。

這些,甯王不說,朱景雩也是心知肚明。

甯王說着,已是将一枚虎符遞了過來,虎目灼灼,将朱景雩緊盯住,“這是調令西北一帶軍力的虎符,本王現在便賜予你,希望這一次,你不會再讓父王失望。”

朱景雩卻是垂目看着那虎符,并不伸手去接,沉默片刻,才緩聲道,“父王!孩兒并未有領兵的經驗,此次西防事關重大,孩兒怕是難以當此大任,還是請父王另擇有經驗的将領領兵與叛軍作戰更爲妥當。就算要派人随軍,世子也要比孩兒有分量得多,更能彰顯父王的威望。”

甯王遞出虎符的那隻手沒有收回來,對于朱景雩的拒絕也沒有露出多少意外,隻是眯眼盯着他片刻,才沉聲問道,“你想留在京城?爲什麽?”前頭一句雖是問句,卻無多少疑問的口吻,即便朱景雩不承認,甯王也已經笃定,他想知道的是那個原因。

朱景雩本也沒有打算否認,垂下眸子沉吟片刻,便坦言道,“回父王的話,沈钺和葉氏數次耍弄孩兒,且兩次傷我,我心中不服。何況,這兩人不除,于父王的大業也始終是個威脅,我料定此二人如今還在京城之中,所以,孩兒請命留在京城,非将這二人親手抓住,讓父王發落不可。”

甯王望着朱景雩,眼眸深深,“本王倒是不知,你對他二人居然有這般執念。可老三……賢妃還在他們手中,本王要的不是他們的命,而是從他們手中将賢妃平安救出,這麽說,你可明白?”

外間的傳聞那麽多,朱景雩暗地裏也思量過,他其實是相信的,因爲他偶然撞見賢妃出現在甯王的南書房,也見過甯王爲了賢妃,放了本已如甕中之鼈的沈钺和葉氏,若非有什麽特殊的情義,絕不該如此。何況,這幾日,他雖故作不知,卻并非不清楚甯王私底下找尋賢妃的動作從未斷過,甚至是他短短幾日,便清減蒼老了許多,也不知是爲了此時的境況艱難,抑或隻是因爲這麽些天了,賢妃也生死未知。

隻是,這些朱景雩即便心知肚明,也從沒有想過甯王竟會在他面前這般直白地承認。

“你若果真想要留在京城,那麽,你便要答應父王,你要殺沈钺和葉氏,父王不會攔着,可你卻必須先保證賢妃的安全。”

朱景雩望着甯王一雙沉靜的眼,突然明白了,什麽虎符,什麽領兵出征,不過隻是一個試探他的幌子罷了。真正的目的不過是知道他并沒有将賢妃的生死放在心上,怕他爲了殺沈钺他們不擇手段,不顧賢妃的安危,這才有了今日這一出。

“爲什麽?”朱景雩喉間滾了滾,明知或許不該問,卻還是問了。

甯王卻沒有半分掙紮,語調淡淡,想見是早就想好了,“因爲你必須救她,哪怕旁人都想讓她死,你也必須救。”

“爲什麽?”心裏已隐約有了猜測,可朱景雩不願意相信,仍然咬着後槽牙,執意問一個清楚明白。

“你必須救她,因爲她是你母親!”甯王終于說了出來。

“什麽?”朱景雩其實早前已經有了猜測,可直到這一刻,明明已經聽到了明确的回答,與他所猜想的,也是一緻,可他卻蒙了好一會兒,開口時,都是恍恍惚惚,如堕夢中。

這麽多年的秘密和背負,真正出口的刹那,甯王才覺說不出的輕松,先開了口,這會兒再要說,便容易了許多,于是,甯王再緩緩道,“她是你的生身母親。”

朱景雩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從南書房出來,又是怎麽出了宮,騎着馬一路回了甯王府的。

這一路上,他腦中不時都回響着甯王方才對他說的那些話。

他早就認定自己是個無母的孩子,那所謂的母親,隻是一個連牌位和姓氏都沒有的卑賤侍婢,卻沒有想到,原來他不隻有母親,這母親還在世,是他父親此生最鍾愛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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