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頭的絲竹聲聲像是隔着一層紗霧,聽不真切,悠蕩的輕紗掩映着宮燈,屋内坐着的人影好似也平添了兩分神秘一般。
何況,這院子自從之前那位司顔頭名在這裏病死之後,旁人總覺得不祥,便就此空置了下來。
這會兒,這屋子裏卻進了人,若是讓旁人瞧見,隻怕還以爲鬧鬼了。而且,輕紗掩映下,那人的身影隐隐綽綽,卻像極了早前那位相思姑娘。
若被這凝香館的人瞧見,隻怕會被吓得落荒而逃。
隻是此時這院子深鎖,夜半更不會輕易有旁人來。
誰知就在月兒隐入雲中,光線轉暗時,這院子上空的風息卻陡然一變,緊接着,那輕紗掩映的屋子外,已是多了兩道身影。都是一身的玄衣,一颀長勁瘦,一纖弱姣美。
屋内的人隐約聽見了動靜,紅唇微微彎起,笑着道,“既然都來了,還站在外頭作甚,快些進來!我近日得了一些上好的西域葡萄酒,正好捎來一壺給你嘗嘗。”
“他脾胃不好,這酒還是我代他喝吧!”嬌脆的嗓音傳進耳畔,屋内那人一僵,蓦然扭過頭來,見得身後一前一後走進來的兩個人,目光落在當先那一身玄衣的婦人身上時,臉上的笑容便是徹底消失了。
抿緊紅唇便是瞪向沈钺,嗓音亦是沉了下來,“沈大人,我記得,我隻約了你一人。”
“琳琅,你一個婦道人家,這麽深更半夜地單獨約見一個有婦之夫,難免惹人閑話!我記得,你與我說過,這輩子,絕不給人做小,難道都忘了?”
那一聲“琳琅”落進耳中,讓相思心口蓦然一悸,她愣愣轉頭望了過去,瞧見說話的是葉辛夷時,神色尚且怔忪着。明明是不同的嗓音,可方才,喚着她“琳琅”的那語調竟是讓她一時恍惚了,相思醒過神來,在心裏暗啐了自己一聲,真是瘋了,望着葉辛夷的臉色卻更是不善了。
“你這個婦人越發不要臉了。從前什麽都學着我家姑娘,如今竟連話也要學着她了。你居然什麽都告訴她了?”後頭一句話是對着沈钺說的,藏不住的指責。
沈钺面無表情,不動作也不言語,葉辛夷卻是感歎道,“原來你早察覺到了。我還以爲自己藏得很好呢!”言罷,又是笑,帶着兩分自嘲,和一分釋然,“也是,一個人又怎麽可能當真變成另外一個人,半點兒痕迹也不露呢?”
真是有病!聽不懂她在說什麽,相思翻了個白眼,若不是此次來,實在是事關重大,她都想幹脆走人了,扭過脖子瞪着沈钺道,“這種時候了,我約你出來自然是有要事,你還要不要談?”
“談是要談,不過在這之前,先等她把話說完。”沈钺雙手背負在身後,下巴朝着相思身後的葉辛夷一遞。
相思眉心皺得更緊了些,心裏煩躁起來,身後卻已傳來某人的抱怨。
“你喝酒還是我教你的,隻是這麽多年了,還是沒有半點兒長進,就喜歡喝這樣甜津津、軟綿綿,半點兒勁道也沒有的酒。啧啧啧這麽甜,喝什麽酒啊,還不如去喝果子露。”
相思扭頭去看,臉上的表情終于起了變化,一雙漂亮的眼裏騰起了疑雲,将葉辛夷望着。
葉辛夷将那空了的酒杯放回桌面,轉頭望着相思,勾起唇角笑了起來,“這句話可還記得?這是你在我十二歲生辰那年,釀了梅子酒,我們倆偷着喝時,我對你說過的話,這話,隻有我們兩人知道。你既然察覺到了我怕貓,我不喜吃甜,喜歡吃鹹食,我還可以告訴你,我喜歡喝酒,最喜歡喝聶記糖水鋪裏再加三匙烏梅漿的酸梅湯”
“你住口!”相思白了嘴臉,望着葉辛夷的目光,卻充滿了各種複雜的意味,隐隐透着兩分難以置信。“你到底想要做什麽?處心積慮拿一個死人來騙我,到底有什麽圖謀?你呢?你就由着她胡說八道?這般放任她,或許還幫着她,難道你當真被她迷得糊塗了不成?”後頭的話,自然又是扭頭對着沈钺說的,隻語調裏卻已失了穩,帶着兩分隐隐的慌亂。
“是啊!我要用一個死人來騙你什麽?你身上有什麽是我要用一個死人的名義來圖謀的?你很清楚,有些事情,隻有我們兩人知道,哪怕是阿钺能幫我查,哪裏又能查得那麽清楚?”沈钺沒有說什麽,葉辛夷卻是從後頭靠了過來。
相思下意識地側讓一步,躲開她,“我哪兒知道你想幹什麽?總之,你最好莫要再說,否則”
“我必須說。最開始,是我自私。我并不喜歡作爲顧歡的一生,那時,我雖然人昏迷着,可還是隐隐有感覺。雪下得很大,我頭上的傷口疼得厲害,想動一根手指頭都是不成,我知道,我已經快要死了。可那個時候,偏偏卻有人替了我,我當時不知道是誰會這麽傻,其實心裏隐隐也知道,除了你,還有哪個傻丫頭肯爲我如此呢?可我又覺得奇怪,當初,我不是将身契還給你,然後将我們那些年存的銀子一并給了你,讓你回家安穩過日子了嗎?你又怎麽會來救我,何況,你也救不了我。”
“我便自欺欺人地想着,不是你,怎麽會是你?定然是一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好心人罷了。隻是,我承了他們的恩,卻也無以爲報,就算有來生,我也不知道該找誰去報這個恩情。可是老天爺給我開了一個玩笑,我居然醒了。卻是成了一個十一歲,剛剛喪母,凍死在了雪地裏的小姑娘。”
葉辛夷低低笑了一聲,不知何時竟是潤濕了眼角,相思白着臉,神色怔忪地盯着她,再沒有開口說話。
沈钺也是微微蹙着眉,一言不發,隻是靜靜望着她,專注而心疼,背負在身後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我當然不信就像你們此時聽說時一樣,我覺得太荒謬,太匪夷所思,這世間,怎麽可能會有這樣的事呢?”
“然後我找到了自己的墓。就跟這具身體剛葬了兩天的母親在一處,顧歡之墓嗬!這世上有誰能像我一樣,死了又能活轉過來不說,居然還能親眼見着自己的墓,自己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