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
“父親。”
“爸爸。”
“爹地——”
謝騁之這一出現,大廳頓時熱鬧了起來。
傳統跟西洋的稱呼夾雜着,叫什麽的都有。
謝騁之并非一個人出現的,他是同他年初才剛納的第十七房姨太太一同出現的。
這位姨太太非常地年輕,瞧着也不過十七八歲,相貌隻能算是中人之姿,可那一雙眼睛長得極媚。穿一身西洋裙裝,挽着謝騁之的那隻手臂的手腕上,戴一隻翠綠的玉镯,露着一雙雪白的腿,瑩白的腳踝,踩着細高跟。唇上塗着香豔的口紅,身上應是噴了西洋的香水,走近時,便有一陣香氣飄過,看人的眼神熱情又赤誠。
隻是這個大廳裏,能夠欣賞她這份赤誠的熱情的人,怕是唯有謝騁之一人而已。
不少人看着她的眼神是帶着赤果果的嫌棄。
不過更多的人,則完全是看好戲的态度。
甚至因着這位十七房姨太太的出現,多少分散了點衆人投注在葉花燃身上的目光。
原來,這位十七房姨太太,不是旁人,恰是三夫人沐婉君的親侄女沐瓊英。
去年入秋,沐婉君因爲偶感風寒,身子不大舒服,有人便向謝騁之谏言,既然三夫人身子不好,不如讓二夫人陪同三夫人一同管家,如此既能夠分擔三夫人的工作,亦能夠讓她安心養病。
沐婉君自嫁入謝府,便從軟弱無能的二夫人手中搶過了後院之事,時隔多年,如何肯再放權回去?
可她那段時間身子确實不太行,風寒總是反複發作。
在這個府中,除卻兒子沐宇軒,沐婉君是誰也信不過的,她便想起了娘家之人。
沐婉君給娘家寄去了一封信,一是想要讓家中嫂嫂幫她物色,家裏可有賢惠能幹的晚輩,能夠幫她一同打理院中之事,二來也是嫁進謝家後諸多苦悶,跟娘家阿嫂傾訴對旁人不肯言說的那些苦楚。
沐家嫂子便毛遂自薦,将閨女沐瓊英推薦給了沐婉君。
沐家嫂子在信中表示,瓊英已經從國外的高中畢業,當時正閑賦在家中,不如讓瓊英去幫忙。沐家嫂子在信中極力誇贊沐婉君這位小姑子如何如何能幹,表示想讓閨女跟在身邊,學學爲人處世的經驗,二來,自家人,用着也放心。
沐瓊英小時候,沐婉君亦是抱過她的,在她小時候,還經常接她來謝府住過一段時間。姑侄之間尚且算是親厚,後來,沐瓊英出了國,姑侄兩人才漸漸少了聯系。無論如何,這個侄女也算是她從小看到大的孩子。
沐婉君思前想後,覺得用外人确是沒有自家人信得過,于是,便将高中肄業,已經多年來沒怎麽接觸過的侄女接來了謝府。
沐婉君将沐瓊英接過來沒多久之後,便後悔了,
她的這個侄女,不但半點沒有小時候的乖巧本份,還沾染了西洋人的那些風氣!
在府中,不但沒能替她分憂,反而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
勾得其他房中的幾位少爺不安分也便罷了,她兒子宇軒求她将表姐賜婚于他!
沐婉君心氣兒高,她是決意要幫兒子物色一起絕好的婚事的,如何肯讓兒子娶沐瓊英這個交際花?
一氣之下,沐婉君便将兒子強行送去了謝家别莊,爲了防止兒子暗中同沐瓊英聯系,大病初愈的她一同陪着去了别莊。
不曾想,等她回來後,已是風雲變色。
沐瓊英竟爬上了她丈夫謝騁之的床!
姑侄共侍一夫,這在普通人家都是一個天大的笑柄,更勿論是于沐婉君而言。
可謝騁之鐵了心要娶沐瓊英,沐婉君能如何?
爲了兒子,她便隻有忍耐着。
“good orng,大家早上好啊!”
沐瓊英一面笑容洋溢地揮着手,一面同在坐的每個人打招呼。
沐婉君眼角抽動。
沐瓊英臉上的笑容有多燦爛,于她眼裏,便有多礙眼!
“呀。你就是大少爺昨日新娶的夫人是不是?聽說你是個格格?!天呀,你長得可真漂亮!真不好意思,前段時間我飛去了國外的酒莊,昨晚上才到的魁北。沒能趕得及參加你們的婚禮。這是我個人送給你的見面禮,小小心意。希望你不要嫌棄才好。祝你們新婚快樂呀。”
這位十七房姨太太一落座,目光觸及坐在沙發上的小格格,便起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至葉花燃的面前,從包裏取出一份包裝精美的禮物,遞過去。
葉花燃有些意外。
這是她到謝家以來,除了歸年,第一個對她釋放善意的人。
隻是這位姨太太這般年輕,便能夠獨得恩寵,心性又哪會如她表現出來的這般簡單的呢?
因此,葉花燃僅僅隻是淺笑着,從這位姨太太的手中接過了禮物,她并未表現出任何的受寵若驚,也沒有過分的冷淡疏離,矜持而又禮貌地道,“謝謝。”
“不客氣的。你要不要現在就拆開看看?因爲不能參加你們的婚禮,我好遺憾來的。這個禮物,我可是選了好久呢。”
不得不說,這位十七姨太太的熱情非常地有感染力。
即便是葉花燃,也沒有辦法當面拒絕這樣的熱情。
再則,對方在輩分上既是她的長輩,她若是拒絕,反倒會令場面尴尬。
于是,葉花燃便索性落落大方地解開禮盒上精緻的綢緞,打開,裏頭竟還是一個盒子。
再打開,又是一個盒子。
“噗嗤。”
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我說妹妹,你該不會是就買了個盒子送給咱們的大少奶奶吧?”
說話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一向同三夫人沐婉君關系交好的九姨太陳小玉。
這是故意下沐瓊英的面子,隻爲讨沐婉君的歡心呢。
“應該不能夠吧?妹妹看起來雖是年輕,想着,應當不至于這般沒有分寸,送人……什麽個盒子。除非啊,這盒子是純金打造的。可是,也不對啊。若僅僅是個純金的盒子,咱們承國金銀工匠何其多,何至于……跑去國外來的。”
五姨太拿着帕子捂嘴,也跟着笑。
本來麽,人家大夫人身爲親母親,也未見掏什麽見面禮、二夫人将大少爺視如己出,不也沒半點動作、三夫人以及其他幾個姐妹就更别說了,就她沐瓊英會做人?
頭一回見了人就巴巴地送禮?
是生怕人不知道她上趕着巴結大房的人,還是爲了膈應完全是空手而來的她們幾個呢?!
謝騁之是素來不插手婦人之見的鬥嘴也好,争鬥也好的。
這個時候,他就像是一個失聰的丈夫,坐在那裏自顧自地吸着水煙,全程裝聾作啞。
沐瓊英呢?
沐瓊英就沒指望過老頭子能給她出這個頭。
她也不惱,臉上依然挂着她那和氣的笑容,她甚至激勵大家一起參與競猜,“不是。我以我的人品擔保,絕不是什麽俗氣的純金盒子。要不,姐姐們也一起猜猜看?倘使有人猜對了,我便也送猜對之人一模一樣的禮物,可好?”
這一下,大家可來了興緻。
這位十三姨太太出手素來闊綽,便是她房中伺候她的一個普通丫鬟,若是讨得了她的歡心,被賞賜玉镯子也不是沒有的事兒。
沐瓊英送的東西必然不會便宜,興許還很貴。
謝家不是每房太太手裏頭都是寬裕的,尤其是有些出身并不高的姨太太們,再則,便是不差這個錢,倘使猜對了,憑白得了一件高價錢的東西,也是好得呀。
“可是時下最時興的西洋裙裝?”
婢女出身的十一姨太太第一個開口,惹得沐婉君斜睨了她一眼。
這位十一姨太太原本是沐婉君身邊的丫頭,謝騁之一次醉酒,把人給強上了。原本,不過是一個婢女,睡了也就睡了,隻可惜,那時候沐婉君年輕,不懂以進爲退,大鬧特鬧了一場,惹得謝騁之不快,便故意爲了羞辱她,索性将這個婢女給擡進家門,做了第十一房小妾。
這位十一姨太太到底是在沐婉君身邊做過事兒,對舊主子的忌憚還在,沐婉君如此掃她一眼,她便讪讪地住了嘴。
隻是她這話匣子一開,其他姨太太還有幾位少奶奶也都開始加入了猜測當中。
“這麽小的盒子,确實裝不了太大的東西。可是西洋香水兒?”
“我猜……是項鏈?”
“手镯?”
“耳環?”
“口紅?”
“你們啊,在大少奶奶揭曉謎底之前,可勁兒猜,隻要大家夥猜對了。這禮我就送得起。”
沐瓊英這麽一說,衆人越發來了興緻。
之音聽沐瓊英這語氣,這禮物定然是價值不菲跑不了了。
要說沐瓊英送的這個禮物,禮盒原本有一本賬本那麽大,葉花燃越往裏拆,裏頭的盒子便越小,有點像是俄羅斯套娃的樣子。
“很遺憾,目前爲止,尚且無人答對。大少奶奶,你也猜呀。要是你猜對了,我也再送你一份兒。”
這個時候,葉花燃手中的禮盒已經越拆越小。
僅僅隻有一個掌心這麽大的了。
葉花燃看了看手中小巧的禮盒,搖了搖頭,“實是猜不出。”
她心中所想,均被大家給猜過了。
“嗯哼,那麽,現在可以知曉謎底啦。”
沐瓊英笑容燦爛地道。
葉花燃實在是方才拆禮物拆得都有些将信将疑了,總有一種拆下去,還隻會見着盒子的感覺。
“大少奶奶不妨打開看看。”
沐瓊英瞧出葉花燃眼底的遲疑,笑着道。
原本,送禮,不過就在乎于心意。
葉花燃倒是不在乎這位過于年輕的姨太太送的究竟是不是什麽貴重的物品,倘若最後對方便是隻送了個精美的盒子,她也不會覺得有任何失望。
果然,将手中的盒子打開。
還是一個盒子。
“哈哈。開了個小小的玩笑。好啦,大少奶奶不妨再打開看看,這一回,我保證,我絕沒再诓你。倘若這次,若是再沒見着禮物,我房中收集的寶貝,任憑你挑選。”
葉花燃是不知道這位姨太太房中究竟有何寶貝,可對方既然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她也不好拂其面子,她配合地将禮盒打開——
竟是一隻極爲漂亮的粉色鑽戒!
葉花燃有些驚訝地擡眸,倒不是她瞧出這顆粉鑽價值必然不菲,而是,對方隻是謝騁之的妾室,送她粉色鑽戒作爲見面禮,這禮,是不是有些過于隆重且……莫名?
“這是……這是戒指麽?怎的同咱們這的金戒,還有銀戒都要不同?”
“我見過,這種就叫鑽石戒指吧?咱們喜歡帶金銀,還有玉石飾品,在西洋,他們更偏好這種家鑽石的東西。簡言之,這鑽石戒指,相當于西洋珠寶飾品。”
商戶出身的七姨太太替大家介紹道。
這屋子内,不少人都是才第一次見到這所謂的西洋珠寶,模樣跟承國的很是有些不同,瞧着要更亮,也更精緻些,若不是礙于顔面,不少女眷隻怕早已圍上去,看個究竟了。
沐瓊英在這時雙手合十,面帶歉意,卻有帶着頑皮地笑容道,“好吧。在這裏,我必須要跟大家以及大奶奶在内,說一聲抱歉。剛才呢,我撒了個小小的謊。這隻戒指,其實是大少爺托我帶給大少奶奶的。大少奶奶,可還喜歡這份禮物?”
“什麽?!這禮物是老大送的?”
謝家二少謝景辰,一個沒忍住,将心底的驚訝給喊了出來。
其他人雖然不像謝景辰那樣不小心将心底話給喊了出來,不過從他們的表情當真,亦是能夠看出他們心底的錯愕。
這天是要下紅雨了麽?
在場的人均是表現出了不同程度的驚訝,謝家幾位少爺更是一副見鬼的表情。
難道這老大真真是嘗了葷,便随之開竅了不成?
以前不是隻要但凡有女人靠近他,他便擺出一副棺材臉的麽?
幾個少奶奶卻是不同,她們本就嫉妒這位有着承國第一美人之稱的大嫂的美貌,如今,謝逾白對這位妻子又表現出這般珍重,如何不叫她們五味摻雜?
莫非這年頭,當真女人不壞,男人不愛不成?
聽聞這戒指是謝逾白送的,葉花燃是真真正正地驚到了。
她錯愕地準過頭,她怔怔地看着身旁的男人,“這戒指……”
有些難以相信,這般浪漫之事,當真會是歸年哥哥會做的。
要知道,上輩子,除卻生死相隔的那一晚,他贈送清剛予她,再未主動送過她旁的什麽東西,更不要說是托人,于衆目睽睽之下相贈!
這般高調!
不過,前世便是歸年哥哥送了禮物,也會被她随手就棄置一旁,或者是扔出房中去吧?
這麽一想,葉花燃又不免深深地感到遺憾。
前世,她同歸年哥哥實在錯過太多……
“咳,這戒指,确是老大特意托英英從國外給你帶回來的。”
從進來後,就沒怎麽說過話的謝騁之清了清嗓子,端着姿态道。
所謂兔子不吃窩邊草,自家的婢女睡了也便睡了,可對自己妻子的親侄女也發生了越界的關系,于謝家衆人而言,其實是有些難以接受的,特别是謝騁之此前才納妾不久。因此對于謝騁之納沐瓊英爲妾這件事,當初可是遭了不少人的反對。
沐瓊英在府中的關系也很微妙,不少人都瞧不起她,不願同她往來。
府中衆人對他這位小嬌妻的态度,老爺子都看在眼裏,隻是不好說些什麽。
這次,長子主動找了英英,還将給新婚妻子挑選禮物這般重要的事都托付給了英英,老爺子面上沒有表現出什麽,心裏頭到底是歡喜的。
給他寵愛的女人面子,不就等于給他這個老頭面子?
當然,謝逾白是沒料到,不過是托他這位小媽買件東西,便能夠讨得老頭子歡心,僅僅隻是純粹爲了托沐瓊英買個鑽戒,便隻有謝逾白本人知道了。
沐瓊英笑着接口道,“可不是。那日,我跟親愛的在下棋,忽聽下人來禀,說是大少爺求見。可把我給吓了一跳,要知道,我那院子,除卻親愛的,還有我院子裏那幾個伺候我的人,訪客是極少的。驚訝之餘,我自是趕忙叫下人請大少爺進來。原來,隻因有一回,我在親愛的面前提過,西方結婚,男士大都會送女性鑽戒,因爲西方認爲,手指無名指有血管是直接通向心髒的。男士贈送戒指,便是對女士許下一生一世的承諾。
當時我說的時候都沒有在意,不曾想,大少爺竟是放在心上了。幾日前知曉我要出國,這才特意來我院中,當着親愛的面,托我給你選一件禮物,還指定是要珠寶類。我一聽,再聯想到幾日前,大少爺還向我打聽過女士一般會喜歡什麽鑽戒,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咱們老祖宗有句話古話,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大少爺對大少奶奶深情如斯,用心如斯,真正是羨煞我了。
哝,這才是我跟親愛的一同給你們選的禮物。這次祝福你們兩個璧人新婚快樂,最好早生貴子喲!”
沐瓊英從包裏拿了一個小巧的禮盒,笑着遞到了葉花燃的手中,還俏皮地眨了眨眼。
葉花燃幾乎是迷迷瞪瞪地伸手接過,實在她公公這位姨太太所說的這一番話信息量太大。
她着實很難想象,歸年攔住人,打聽他從未了解過的,女性一般會喜歡什麽鑽戒的之類的問題的模樣。
如果說,先前謝逾白送的大粉鑽戒已經足夠叫在場的女性們嫉妒的了,那沐瓊英這禮物一拿出,更是叫在場的幾個男人心中皆不是滋味了。
如何他們幾個成婚,老爺子什麽都沒送?
老大同他媳婦兒結婚,老爺子跟這個小妖精便一同送了這個什麽所謂的見面禮?
合着長子是親生兒子,他們幾個都是撿來的不成?!
葉花燃從各房少奶奶的反應便能夠判斷出,于新婚伊始,當丈夫的送妻子新婚禮物,絕不是魁北曆來的風俗或者規矩,否則她那幾位“弟媳”的表情不會這般嫉妒。更甚者,在此前,應當是也從未有人這般做過,否則大家的反應不會這般意外。
那麽,就隻能說明,這個“驚喜”當然是歸年哥哥特意爲她準備的!
“謝謝。這兩份禮物我都很喜歡。”
葉花燃将兩份禮物抱在懷中,動容地道。
“在西方呢。男士要單膝跪地,向心儀的女士求婚,女士點頭後,男士親手替女士戴上鑽戒,這才顯得有誠意噢。兩位既然已舉辦過婚禮中,那這單膝跪地便免去了,現在,就由大少爺親手給大少奶奶戴上戒指,可好?”
沐瓊英将葉花燃手中的戒盒打開,将戒指交給謝逾白。
謝逾白從沐瓊英手中接過戒指。
葉花燃紅着眼尾,淺笑着配合地伸出自己的右手。
忽地,隻見身旁的男人站起身,在她錯愕的目光注視下,緩緩地矮下身子,單膝跪了下來。
他眉目低斂,神情專注。
他拉過她的手,她的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粉紅色的鑽戒,被套在了她無名指——血管通往心髒的地方。
------題外話------
我酸了~~~
大半夜的,我爲毛要寫這種虐狗的情節,虐我自己……
嗷,好男人從來都是屬于女主的,不屬于我。
哇地一聲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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