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大概開始了!”
阿秀離别依依,傷心欲絕,見烈非錯一副老神在在,毫無感觸,頓時怨怒斥責,然而卻換來烈非錯如此反應,她神情凝滞,怒容一怔。
“你什麽意思?”
烈非錯沒有即刻回應阿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高府正門,卻未離開高府。
少年漫步閑行,沿着高府的圍牆漫漫渡步。
“阿飛,你在幹什麽?你那句話到底什麽意思?”阿秀尾随其後,美眸凝疑。
烈非錯目光流轉,眼神仿佛毫無目的般,四處流轉,并未在任何一處景物上停留,似乎對周遭一切都興趣濃厚。
同時,他耳廓微微震動,炁者敏銳的聽覺正在發揮某種功效。
“還記得我們救下露露,她對我們說的,她被擄劫之前的情形?”烈非錯眼不側,語氣淡然的問道。
阿秀聞言,神情一斂,極力回應。
不過是一日之前的事,她自然記得。
……
“我,我記得我和往常一樣在打谷子,然後就不知怎麽的睡着了,等我再度醒來,就在這裏了。”高露回憶道。
烈非錯于一旁側耳傾聽,目光流轉于小小年紀的高露身上。
眼前的高露九、十歲上下,一身衣物比不得谪仙女孩的名貴華麗,飄飄若仙,卻也绫羅綢緞,頗具匠心。
目光流走于高露全身,發現那雙小小手掌上,一處明顯的老繭痕迹。
……
“你應該不太了解,或者不太注意那句‘打谷子’吧?這是一種粗重的農活,别說大戶人家,即便是普通的平頭農戶,也不太會讓一個十歲的小女孩去做這種事。”
烈非錯嘴角依舊淡淡笑意,然語氣中卻漸有寒氣。
“你注意過沒有,露露的手掌上有處明顯老繭,左右雙掌皆有,她并非練武的炁修,平素若隻是讀書寫字,萬萬不會留下掌心位置的老繭……”言語一頓,倏然回首凝視着阿秀,眼眸深沉:“……依我判斷,似打谷子這樣的粗重農活,阿秀可能經久曆年的一直在做。”
阿秀驚愕間,一雙素手下意識捂住了香唇,顫抖的聲音自指鋒間流出:“他們讓露露這樣的小女孩,幹粗活?”
言語間滿是不可置信,但那番愕然的神情,下意識已經相信烈非錯的判斷了。
“對,他們讓露露幹粗活,但也不對,既然都壓逼如此年幼體弱的小女孩幹粗活了,那爲何我們初見露露時,她一身衣着華貴富裕,直追你我?”
烈非錯提出一個疑問,阿秀因他之言引動思緒,她與烈非錯身着的衣物,鑲金戴玉,富貴榮華,卓然耀目,露露身上所穿戴自然不如他們,但相較尋常平頭百姓卻好太多,若是高府之人虐待露***她幹活,又爲何給她如此華貴的衣物?
烈非錯并未即刻解惑,他話鋒一轉,又道:“昨夜我獵來山豬,取了裏脊肉烹煮之時,露露不經意間所說的,你可聽清了?”
……
年紀尚幼的高露,無法完全領會兩人的對話,她又咽了口唾沫,繼續眼巴巴看着斜放的鍋子。
“阿飛哥哥,這肉都少了這麽久了,還不算熟麽?”語氣急切渴望,随即又補上一句:“真希望它快點好,露露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吃過肉了。”
此言入耳,烈非錯眉眼無波,身形卻微微一滞。
……
“身着錦衣玉平,貴爲堂堂高府一脈單傳的大小姐,露露卻在不經意間透露,她已很久沒吃過肉了……方才我們都見過高府了,你覺得在這岚陽鎮上數一數二的他們,連偶爾讓自家大小姐一飽口腹之欲都做不到麽?而且還不是什麽刁鑽的山珍海味,隻不過是最簡簡單單的豬肉罷了?”
烈非錯語氣淡漠的問道,阿秀被他問的一股寒氣自足底湧上。
“你,你是說高府的人,他們故意……”阿秀說不下去了,如此處心積慮對待一名豆蔻小女孩,這般做法何其惡毒殘忍。
“穿在身上的錦衣玉平可以給外人看,相比之下關起門來的真實對待,以及每日膳食,卻隻有府裏的人能見到,在外人面前做足門面功夫,如此便不損高夫人那番營造多年,修佛吃齋的善心嘴臉。”
烈非錯忽然停了下來,言語間嘴角笑意更爲陰冷。
“錦衣玉平外飾,實則卻對一名小女孩萬般壓迫,令她日日夜夜重活勞作,又于膳食上極度苛刻,而這一幕幕,全府上下迫于威壓守口如瓶,如此高夫人對外的保住了慈名,對内又能肆意虐迫無法報複的仇敵之女,自然兩全其美。”
“仇敵之女?你的意識是……”
“方才在内廳中,你不也聽見了。”
……
高夫人欣賞地望着阿秀,十數息後,忽然一聲長歎:“哎哎~~~,我那妹子倒是生的與阿秀姑娘有幾分相似,隻可惜老爺走後,妹妹思念成疾,終究也跟着去了,隻留下露露這一脈獨苗。”
将手腕上的修佛念珠往後一收,高夫人将高露攬入懷中,歎聲連連地述說着。
阿秀聽明白了,原來高府老爺,也就是高露的父親早已過世,高露是他與偏房妾室所生之女,而且高露的那位無緣謀面的母親,在其父過世後,思念成疾,最終追随而去。
……
“高夫人是高府老爺的原配,因爲原配一直無所出,又或許僅僅貪戀美貌,高老爺之後迎娶了露露的娘做偏房,之後便有了露露這高府唯一的血脈。”
“然而,之後高老爺過世了,露露的娘思念成疾……暫且這麽認爲吧,也跟着病逝了,如此一來,于露露來說痛失真心疼愛她的雙親,于高夫人來說,自己那能怨怼的,喜新厭舊的夫君不在了,自己能痛恨,那奪走夫君獨寵的‘狐狸精’也不在了,這般情形下,假設高夫人并不如表面上那般誦經禮佛,面慈心善,那她心中的惡念,會尋找怎樣的宣洩口呢?”
烈非錯一番分析,令得阿秀五内俱焚。
以烈非錯的分析,她依依不舍,甚至于斷他人天倫去搶的妹妹露露,于高府中常年過着看似高門天堂,實則苦海沉淪的悲苦日子。
鎮南王世子駐足不動,停留了約十數息,随即眼前一凜:“這裏應該就可以了。”
随即,他一把扣住阿秀的肩頭,小聲道:“别出聲。”
足下發力,縱身一騰,高府一丈的厚牆于輕功下形同虛設,被他輕而易舉越過。
三聲扣門響起,十數息後,依舊無人應門。
随着烈非錯越入高府之内,阿秀心神才回複過來,她想到了方才烈非錯一路沿着府牆而走,同時側耳聽令的舉動。
“原來,你方才是借聽力,觀察哪一段的牆後面沒人。”阿秀明白了烈非錯方才舉動的意圖了。
“雖然我有八成的把握,但依舊隻是一種推斷,或許一切都是錯的,是我小肚雞腸,誤會高夫人了,所以方才我并未就那幾個疑點直接質問,而是讓他們目睹我們這兩個露露的保護傘已離去,如此一來,他們若真有惡念,便能肆無忌憚的展現出來了。”
言語一頓,目光掃過四方,再一次确認無人後,轉向阿秀。
“捉賊拿贓,單憑推測是無法構成指控的。”
阿秀沉默不語,她本欲責編烈非錯,爲何明知事情有異,還默許露露留在這種地方,但此刻一想,覺得烈非錯所說有理,那畢竟隻是推測,無真憑實據。
萬一烈非錯弄錯了,她們胡亂指控高府,豈非讓露露和她的家之間出現隔閡。
烈非錯劃步挪足,前方開路,阿秀尾随其後,步履娉婷,身形迅捷。
前行了一個拐彎,兩名高府的侍女自前方拐出,烈非錯見狀帶頭藏入一旁的牆體後。
随烈非錯躲藏牆體,明白一時間無法再前,阿秀美眸潋滟,波光粼粼。
“對了,如此一來你一開始便發現露露的家中有異,你當時爲何不提點我?”阿秀壓着聲音質問道。
“不,知道來此之前,我的把握至多隻有四成,其餘那四成把握,是來到這高府之後才添加的。”烈非錯觀察着那兩名緩步前行的侍女,小聲述說。
“還記得我們之前初到高府,我扣門後,陶管家開門時的情形麽?”
……
烈非錯又扣了三響,再等上十數息,正門終于緩緩開啓一道縫隙,一名高高瘦瘦,樣貌四十有半的男子露出臉來。
“你是何人?爲何扣門?”男子語氣淩厲,甚至透露幾許盛氣淩人。
烈非錯不喜他之語氣,沒有回應,隻是讓開身,讓他能見到台階下的高露。
男子神情一怔,瞥了烈非錯一眼,随即蓦然露出喜色。
“是小姐,啊呀,小姐您終于回來了!”
男子敞開正門,迎了出來。
“陶管家。”或許近鄉情怯,又或許是無故離家時久,害怕責罰,高露唯唯諾諾地喚一聲。
“小姐能回來實在是太好了,小姐您整整失蹤了四日,夫人都快擔心病了。”
“大娘……還好麽?”高露粉嘟小臉露出懼色,語氣擔憂。
“見到小姐回來,再不好那也好了。”陶管家一身淩人盛氣盡收,歡天喜地的将高露迎了進去。
……
“加我們一路護送露露回來的這兩日,露露失蹤已過四日了,家中小姐無故失蹤日子,常理來說整個府上應該是何等焦慮急迫,然此時此刻面對扣門,他們竟然倏忽攜帶,甚至第一次扣門根本沒人回應……這種反應令我進一步做出推斷,至少高府這位管家,對于小姐失蹤四日之事,一點都不着急。”
阿秀回想前塵,驚覺果然如此,她甚至更有覺察。
“現在看來,當時露露聽到陶管家提起高夫人時的緊張,怕不是近鄉情怯,而是真正的害怕……這個傻丫頭,這一路上我陪她說了那麽多話,她竟然一個字都不向我吐露。”阿秀言語間充滿懊惱。
“不止如此,之後我們陪同露露進入高府,那時……”
……
烈非錯兩人相視一眼,随即跟入。
高府内,亭台樓閣,假山植被,處處頗有氣象。
每一處皆有下人打掃清理,最先見到被陶管家攙着小手的高露,下人們面色皆怔,直到見了尾随其後的烈非錯兩人,才醒悟過來,個個開口喚“小姐”。
……
“府上小姐失蹤四人,但整個高府内依舊下人滿堂,毫無外派人手找尋自家小姐的迹象,若說見到陶管家後我的把握增至六層,那麽見到了這一幕,便升爲八成了。”
言語間,兩名侍女已離開,烈非錯打了個手勢,兩人再度前行,深入高府内院。
“其實,此刻回想起來,之前我們與高夫人談及露露父母時,她的悲傷,或許另有緣故。”
……
谪仙玉容望着高夫人懷中的粉嘟小臉,原來這孩子竟有如此凄苦身世,父母早亡。
幸虧眼前這身爲正房原配的高夫人吃齋念佛,面慈心善,對高露寵愛有加,小女孩得其庇護,親情雖有缺失,但生活當快樂無憂。
言語間提到了爹娘,高夫人懷中的高露,雙眸漸漸泛紅,清淚于眼眶中打轉。
“瞧瞧我這啰嗦的嘴,都快把這丫頭弄哭了,好了,不說了,不說了,都過去了。”高夫人安撫道。
……
“那時露露的淚水,或許不止是悲傷父母不在,更是凄苦自那之後,她就根本不是‘高露’了。”烈非錯語調低沉。
高露是這高府原主人唯一的女兒,是高家大小姐。
然而,一個活在苦活累活中,于外人面前強顔光彩,實則食不果腹的孤苦小女孩,根本就不是大小姐。
沒錯,自很早以前起,她便不是高露了。
兩人憑借身法,于高府中一次次閃避人影,暗行各處。
然而,各處大小院落,甚至連廂房都尋遍了,就是不見高露的蹤影。
“阿……阿飛,你說露露……露露不會是被她們害了吧?”阿秀的語音顫抖颠亂,帶着濃濃鼻音。
“别胡思亂想,她們還要裝點僞善的門面,不會害露露性命。”
頓了頓,眼神一動。
“不,我們還有一處沒找……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