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子上坐的是一個四十開外的中年人,眉宇間有幾分豐神俊朗,但更多的卻是精明刁鑽,一個師爺形的人物。
然而面對這樣一個人物,楊震卻放下汲汲營營欲救的侄兒,來到這邊對着他深深一躬,奴顔婢膝。
見到這一幕,四周衆人皆露驚容。
“見過藍先生。”楊震語氣收斂,音量刻意壓低。
“嗯,不必多禮,起身吧,老楊。”藍先生看也沒看他一眼,理所當然的吩咐。
楊震絲毫不見動氣,腰闆這才直起來。
“老楊,我不是和你說過,這幾日那位在,你們這岚陽地界最好太平些麽,我這話才多久啊,你們這是鬧什麽呢?”藍先生老氣橫秋,一副地頭主人的架勢問道。
“這……回藍先生,非是小人不尊上令,實在是有人刻意誣陷小人侄兒,小人來此隻爲求一個公道……”楊震輕聲細語地在藍先生近側嘀咕,言語間,藍先生的視線數度越過他,向遠處的烈非錯投來。
此事,四周的岚陽百姓早已驚的啞口無言,在他們心中,楊震已是比縣丞、縣令更威風,天字第一号的人物,他簡直就似寺院山門前的四大金剛般巍峨矗立,藐視群凡。
然而,此時此刻,他們卻見到這尊巍峨矗立的金剛,毫無征兆地低下了頭……不!是腰闆盡折!
他們素來認定的天塌了,他們從不敢仰視的高山崩了,他們心中經久流年的既定被完全颠覆。
“我,我沒看錯吧?楊震對着那頂驕子鞠躬?”
“那驕子上坐的究竟是什麽人?天王老子?”
“誰知道呢,真是奇了怪了。”
四周議論紛紛,一衆百姓個個面露不解,人群中隻有少數幾個商賈稍有不同,他們的眼中露出幾許了然,以及難以掩藏的恐懼。
楊震這邊終于搬弄完是非,藍先生閉目凝思了一會兒,随即示意轎夫落驕。
他經由楊震親自攙扶着下了驕子,四名轎夫即刻化作戎武護衛,将他圍在中間,他緩步前行,向烈非錯走來。
一個由楊震低眉斂目伺候在旁的家夥,大搖大擺走來,烈非錯身側的一衆衙役們個個驚絕,下意識後退。
隻有烈非錯、阿秀,還有她懷抱中的露露沒退。
此人終于來到烈非錯面前,他不屑地打量着烈非錯,十數息後,才道:“本執事不久之前,正巧獲知聖上設立異象司之事,一府三尊,府司、府元、總司探,小小年紀便能坐上總司探之職,少年人你倒是好福澤啊。”
藍先生皮笑肉不笑地笑着,言語間輕蔑不恭,仿佛總司探,乃至異象司皆不在眼中。
下一瞬,藍先生笑容頓時收斂,話鋒一轉。
“隻不過少年人你福澤雖厚,但這異象司的手,伸的也未免太……西邊了。”
對,太西邊了。
他說了個“太西邊”,西邊是什麽,異象司的西面,烨京的西面。
不,他說的是……大璟的西面。
大璟四王鎮國,而西面……是鎮西王府的西面。
眼前這一副軍師模樣的藍先生,他是鎮西王府之人。
不久之前,烈非錯于岚陽郊外農家勸說郭老闆與小翠,因兩人不信烈非錯有能力于楊府手中保護他們,烈非錯之後亮出了自己異象司總司探的身份。
然而,即便如此……
……
“對了,本官這總司探與府司、府元并列爲異象司三尊,從五品下階官位……”頓了頓,嘴角笑意浮現地看着兩人。“……比你們那如今不知蹤影的縣丞高出三品,若是你們那尚未露面的縣令麽,少了點,高出二品。”
兩人神情驚震,異象司總司探,從五品下階,這樣的官位足足超過岚陽縣令二品,兩人見所未見。
然而,最初的震驚過後,郭老闆卻依舊面露惶恐。
“原來竟然是總司探大人,小民兩人不知總司探大人身份,禮數不周,多有得罪,還望總司探大人見諒……隻不過,即便總司探大人有此身份,想要對付楊府,怕是依舊不夠。”
“哦,爲什麽?”烈非錯眼神中流露出興趣。
“總司探大人有所不知,小民曾經于一次偶然的機會中了解到,那楊府背後真正的勢力,即便總司探大人足夠威懾楊府,但若對上他們背後的勢力,怕是依舊無望。”郭老闆神情頹喪,更有一抹恐懼混雜其中。
“楊府背後的勢力,是什麽?”
“鎮西王府。”
……
這便是發生于岚陽郊外農戶中的一番對話,那時的郭老闆知道楊府的真正底細,所以即便烈非錯亮出總司探身份,他依舊死活不願小翠出面作證。
就如同此刻百姓中那寥寥幾名商賈一般,這幾人也似郭老闆那般,通過各種隐秘渠道了解到楊府的真正底細。
正因爲如此,他們從來不敢招惹楊府。
正因爲如此,方才即便烈非錯亮出總司探身份,他們也不認爲他能真正動得了楊府。
因爲楊府既是楊府,更是……鎮西王府的影子。
刻意點了點西邊,藍先生似乎還不過瘾,繼續:“鎮西王府執事藍棠,今日有緣見到異象司少年新銳,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藍棠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他自稱是鎮西王府“執事”,執事一職是鎮西王府的内職,與朝廷編制無關,但此刻他面對烈非錯這位有朝廷正統編制的從五品下階總司探,卻仿佛和他平起平坐一般,眉眼間傲氣凜然。
鎮西王府!!!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四周無數倒吸涼氣聲驚擾穹空。
“我聽錯了沒?是說鎮西王府麽?”
“你沒聽錯,是說鎮西王府。”
“鎮西王府,是那個鎮西王府麽,四大鎮國。”
“應該不會錯吧,我們大璟該沒第二個鎮西王府了吧?”
“我的天啊,那人……那人竟是鎮西王府的人。”
“小聲點,你想被他們聽到麽?”
“不過也太不可思議,鎮西王府的人竟然在我們岚陽……等等,鎮西王府、楊府,這麽說的話,難道楊府的背後就是……鎮西王府?”
“這……這太可怕了,難怪連縣太爺都對楊府低聲下氣,想不到竟然有這樣的背景。”
四周議論如潮,雖然都很小聲,但一波波聲浪聚集,還是彙聚如潮,翻湧激烈。
議論小而雜,也不知藍棠聽到了多少,他的神情間并無不悅,反倒洋洋得意。
阿秀隐于烈非錯身後,谪仙玉容斂藏不顯,耳聞“鎮西王府”之名,她神情間并非毫無動容,卻又與一旁普通百姓不同,柳眉星眸閃爍着怪異的光芒。
“鎮西王府……”烈非錯喃喃自語,神态遲暮。
見他這幅神情,藍棠認爲是“鎮西王府”之名對他來說太過震撼了。
可惜,藍棠無法窺探烈非錯此刻的心思,若是非常,他此刻所見便是另一番……江翻浪湧。
——鎮西王府……果然找到了!
烈非錯神情平靜,内心卻浪濤高漲。
鎮西王府……這可以說就是他今次來岚陽的目的。
這個念頭最初誕生于擒獲玄衣蒙面四人,得知高露是要獻給桓放後。
那四人将高露獻給桓放,無疑是欲滿足他的變态喜好,這從來都不是重點,關鍵是……爲什麽是高露?
或者更廣泛一點說,爲什麽是岚陽?
這究竟隻是一個巧合,還是其中蘊藏着什麽深層的聯系?
當時烈非錯無法确認這一點,因此這便成了他岚陽之行的最初動機。
之後他一路護送高露來了岚陽,途中他從高露口中得知她昏睡前穿的應該是粗布麻衣,但醒來後卻是錦衣玉平。
這是烈非錯發現的第二個疑點。
而到了岚陽高府後,他洞察到陶行中言語間的破綻,推斷高露的失蹤是陶行中與人合謀而成。
然而,高露最終是送到了玄衣蒙面四人手裏。
是玄衣蒙面四人中有人與陶行中合謀,将高露拐出了高府?
然而以玄衣蒙面四人的身手,若真鎖定高露爲目标,又爲何讓陶行中參與進來,增添不必要的變數。
但若非是玄衣蒙面等人與陶行中合謀,那高露爲何最終會出現在玄衣蒙面四人手中。
答案很簡單,陶行中這條線,玄衣蒙面這條線,這兩條本不相幹的線,中間很有可能由另一條線串聯起來。
串聯他們的是一條線,更有可能是一個點……一個幼童拐擄的窩點。
因爲那時候,烈非錯已看到岚陽縣衙舊檔中,那些幼童失蹤的懸案。
岚陽是一個窩點,以岚陽爲基礎,輻射附近百裏方圓,爲桓放不斷提供新鮮幼童的窩點。
烈非錯做出了這種判斷,他因此想到之後環環相扣的一步步策略。
高夫人苗翠隻是個泯滅良知的毒婦,她的重要性甚至還不如陶行中,她對烈非錯最大的作用,就是用來逼陶行中自斷退路。
陶行中同樣不太重要,烈非錯先設計他供出高夫人,自斷高府後路,再設計他供出楊沖,以保住自己先前賣主求榮換來的成果。
結果陶行中順利咬出了楊沖,将他這條線與玄衣蒙面這條線,稍稍起了個頭。
這件事中還有一個小插曲莊勇,更借他牽扯出其族兄莊丁,事态如此發展,一半是局勢使然,另一半卻也有烈非錯刻意促成。
他那時雖還不知楊沖之事,卻已有幾分開始懷疑楊府。
莊勇和莊丁是一塊試金石,更是一劑壯骨湯,借由他們烈非錯激起了岚陽人的血性,在百姓面前建立起他這個烨京上差的威望。
這番威望最後作用到陶行中身上,給予他龐大壓力,逼他走出賣主求榮的第一步。
此時此刻,烈非錯一番心血終于有了回報,鎮西王府的人出現了,而且還堂而皇之的與楊震同行。
鎮西王府便是岚陽楊府背後真正的勢力,岚陽是桓放的一個窩點。
“鎮西王府……本官知曉了。”烈非錯點了點頭,就仿佛眼前的藍棠是特異來告訴他這些的似得。
随即,他将癱倒的楊沖拎起,繼續押着他前行。
藍棠面色一寒,眼前這少年明明已聽自己自報家門,卻任然敢押解楊沖前行。
“總司探意欲如何?”藍棠擡手将烈非錯攔住。
“如何……你沒眼不會看麽,辦公務啊。”少年揚了揚手中的鐵鏈,铿锵作響。
藍棠面色更寒,眼前這少年渾然不将鎮西王府放在眼裏。
他判斷少年必定是豪門子弟,但他回憶曆來所了解的豪門子弟,發現竟無一人與之相符。
能于皇帝新立的異象司中任職總司探,其背景應該不俗。
但即便如此,藍棠對眼前少年的背景也沒太大興趣。
無論少年的背景不俗到什麽地步,都不可能與鎮西王府相提并論。
“少年人,你叫什麽名字?”藍棠壓着怒火問道。
“異象司總司探阿飛。”烈非錯報出他在岚陽的專用名,随即視線帶過一旁的楊震。“怎麽?這條腿沒同你說過麽?”
腿!?
沒錯,烈非錯是喚楊震爲腿。
什麽腿……自然不會是人腿!
“你!?”楊震怒目嚣騰,然此刻藍棠在側,他心有顧忌,反倒不敢恣意妄爲。
“阿飛……哈,少年人既然隐姓埋名,那又何必強出頭呢,今日之事到此爲止如何?”藍棠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他自然也明白“阿飛”這個名字代表什麽,眼前這小子畢竟還是怕了鎮西王府,不敢透露姓名,但他卻又堅持要押解楊沖回縣衙受審。
在藍棠看來,這應該隻是少年人的意氣,畢竟他如此聲勢浩大的行事,若就此偃旗息鼓,任誰都會感覺下不來台……隻不過,鎮西王府從來不負責讓人下台。
鎮西王府在意的是讓人倒台!
“強出頭……本官身負總司探之職,領聖命探查天地間一切異象怪誕,如今岚陽數十起幼童失蹤怪案懸而未破,本官欲拘嫌犯回縣衙問話……”
頓了頓,淩厲視線鎖定藍棠。
“……敢問此事從頭至尾,有何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