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84夏月劫殺



日烏傳月明,林蔭道京高,夜涼風露水,忽如百騎聆。

通往烨京官道上,月黑風高,暑熱半消,兩旁林蔭灌木森森,葉影婆娑,搖曳生姿間仿佛勾勒出一幕月夜百草縱林圖,詩情畫意。

倏然,一陣激烈馬蹄響起,打破這幕月下詩意。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馬蹄陣陣,如川流湍急奔烈,又似激浪江臯,狂潮般湧來。

月明星稀,隐隐月華照耀下,一波馬隊急行于官道,那陣陣急驟馬蹄,那聲聲鞭落铿锵,無不揭示騎士此時此刻内心的急躁焦慮。

此時此刻,明月中天,時辰已至深夜。

藍棠率領一衆鎮西王府部屬,縱馬疾馳,一鞭鞭落在匹馬身上,看着胯下良馬聲嘶力竭的嗚鳴,絲毫不爲所動,爲的就是搶那須臾片刻。

就如同桓義所推測的,即便局勢已惡劣到如此地步,藍棠對于追趕上楊震還是有一定信心。

他同樣明白楊震的傷勢,同樣見到了楊府地牢中的拖行痕迹,雖然他沒聽到農舍中,烈非錯透露安德仁的那番言語,但他同樣知曉長街對壘之後,烈非錯一方無法從楊家的車馬行裏弄到任何馬匹。

即便是誰押送楊震回京的這點無法确認,但楊震的傷勢騎不得馬,受不得馬車颠簸,這點不會有錯,因此押送之人必然是步行。

隻要能斷定這點,以快馬代步的藍棠一衆就還有機會。

此刻藍棠随行一衆都是炁修,以他們的身手,即便沒有匹馬,單靠輕功身法,他們的速度也不會慢。

但這些人雖是炁修,卻不是似鎮國四王這等炁玄,也非異象司府司束飛流這等炁靈,同時也不具備伯盈等級的豐沛炁力。

短時間内,他們可憑輕功身法勝過馬速,但卻不足以長時間維持這樣的速度,因此即便他們炁修之身,依舊需要馬匹來确保速度上的優勢。

這條鐵律對絕大多數的炁靈以下都适用,隻有待突破到炁靈,天地之橋貫通,内息源源不絕,達到某種程度的零耗損,才能壓過這條鐵律。

藍棠一馬當先,縱鞭揚聲,不斷提高着馬速,身邊一衆部下見狀,紛紛跟随。

一時間,官道上馬鞭徹天。

馬匹疾馳,颠簸劇烈,藍棠穩坐馬上,内心焦急,思緒卻不由自主的偏移……其實也不算偏移,他想到了烈非錯。

今次之事,最早可以劃分到發現楊震被救走的那一刻。

那時他因爲犯下大錯,心神皆亂,又目睹桓義對那些受傷衛士的無情冷酷,當下未做多想,便提議讓桓義收納岚陽諸多小門派,進行寸土寸土的地毯搜索。

然而,這番計劃卻被少主駁回,變爲由少主提出的,集中人力監控的方案。

之後,當他得知烈非錯夜宿飄香苑的消息後,他第一時間并未想到這是障眼法,還隻當是烈非錯五通祇降發作,按耐不住而已。

幸好最初的念頭過後,他立足于少主桓義的主張,想到了另一種可能,他當下便去見了少主。

他從桓義處得到這位少主的推斷,少主果然判斷烈非錯是做戲,借夜宿飄香苑麻痹衆人視線,創造出去探視秘密安置之楊震的機會。

當他與少主一起得到探子回報,鎖定郊外農舍時,那一刻,他不由對少主生出佩服之心。

即便是縱橫追榜,自家少主與之相比,也未必不及。

然後,他與少主率衆包圍郊外農舍,與烈非錯展開戰鬥,他自己更趁機繞到屋子後方,破牆而入。

可是,原本認爲闆上釘釘,必然有楊震躲藏其中的地窖,内中的真實卻是一隻充滿調侃譏諷的烤雞。

這一切竟然是烈非錯的布局,他看破了少主會監控他,而且是集中非常人力的全面監控,農舍那處是一個空城計,其目的從一開始,就是爲了吸引他們的注意力,讓楊震有逃走的空隙。

那一刻,他隻覺天地崩塌,一切都完了。

當時得到少主命令的藍棠,渾渾噩噩追了出來。

岚陽确實是個小地方,他們返回車馬行取馬并沒耗費多少時間,不過直到他縱馬飛奔,迎風拂面,思緒漸漸清晰,這才想到馬匹與楊震傷勢,信心才漸漸回轉。

沒錯,即便事态萬分緊逼,但他們還是有機會的。

馬蹄縱揚,飛馳如風,中天月相稍稍移轉,時間又過了一會兒。

恍惚間,前方官道上依稀可見兩道扶持着的身影。

雖然離的極遠,但以一衆人炁力強化的五感,依然能确認。

月夜下,那兩道身影長長黑袍覆身,其中一人步履闌珊,似乎身懷沉珂。

那兩人五感同樣敏銳,似是察覺到後方馬蹄陣陣。

随即,其中一人即刻攙扶身邊之人,急速飛縱。

“是他們!追追追追追追!!”

察覺到那兩人動作,藍棠振奮非常。

他們終于賭對了,暗夜行于這條道上的炁修,隻不過察覺到馬蹄陣陣便疾馳縱逃,除了楊震不做第二人之想。

此刻楊震并非獨行,他的身邊尚有一名炁修陪同。

藍棠不知道那是何人,他尋思烈非錯在岚陽能用的人手,方海陪同夜宿飄香苑,而那一衆大司探,甚至是東理四女皆留滞……他想不出那名炁修究竟是何人,但無論此人是誰,都無法阻擋他藍棠今夜劫下楊震。

馬鞭縱揚暴亟,胯下馬匹被一鞭鞭催逼出生命力,不顧一切的奮力直追。

百丈……九十丈……五十丈……

楊震重傷行動不便,此刻另一人完全是架着他飛馳急縱,此人速度不弱,但有楊震這個拖累,雙方距離被漸漸拉近。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兩道身影更爲清晰地呈現眼中,同時兩人飛縱前行的路線上,每隔數丈便有些許血迹。

藍棠眼神更爲振奮,他知道那是藍棠身上的傷口因爲運動劇烈而裂開了,不止藍棠,一衆部下也察覺到這點,個個神情亢奮。

距離持續拉近,十五丈……十丈……五丈……三丈……

藍棠眼神一銳,炁力運轉間,一步自馬背上躍起:“走的了麽!?”

怒喝間,鎮西王府執事一個飛身,落在那兩道身影之前,将他們之道截住,兩道身影被迫停步。

一衆部下也紛紛下馬,很快便形成一個包圍圈,将兩人團團圍住。

藍棠這才得以見到兩人正面,隻見他們一身寬大的戴帽黑袍裹覆全身,唯一衣物不覆蓋的面容上,各自帶着一張猙獰面具,似乎是傳說中幽冥鬼王的臉譜。

其中一人被另一人攙扶着,散發腥味的鮮紅液體沿着他之鞋褲滴落,自寬大黑袍下汨汨流出。

藍棠盯着兩人,鮮血汨汨者無疑就是楊震,能确定這點便已足夠,無論另一人是誰,都不能阻止他藍棠把握住這最後一次機會。

身爲首領的藍棠打了個手勢,令一衆部下暫時圍觀掠陣,他自己翻掌間,倏然攻上。

這一戰是藍棠唯一将功補過的機會,更有可能是唯一的求生機會,他出手不再保留,掌上炁力十足。

保護楊震的那人,面目隐藏于面具下,一雙手流轉于寬大黑袍間,一時間難辨真容。

呼呼呼——!

一道勁風自黑袍中射出,于月華下泛起淡淡流光銀芒,銳利激越。

銀芒擊中藍棠之掌力,兩股炁力碰撞,一者如劍氣,尖銳透骨,一者行掌功,威臨赫赫,相互角力間引動一爆,頓時激越四方氣流,動蕩八極煙塵。

炁勁迸發,一波威能散開。

藍棠心中一怔,眼前這不止何處冒出來的炁修,實力倒也不弱。

但無論如何,此刻這一戰藍棠必須拿下。

想明白這點,藍棠炁力再提,飛身間欺近,展開近身攻擊。

黑袍人面對他這番攻勢,身形依舊擋在汨汨流血的楊震前,寬大黑袍烈風鼓鼓,一雙肉掌于黑袍下似有翻飛騰挪,強勁炁力流轉内中。

呼吸間,藍棠已殺至眼前,一掌直攻黑袍面門,也就是那張幽冥鬼王面具。

面門爲人身要害,自然不能被藍棠擊中,黑袍人雙掌如風如電,迅捷無倫,自寬大黑袍間現身,一擊直攻藍棠胸腹。

這是逼藍棠圍魏救趙,他若不想胸腹遭受重擊,就隻有改變掌力軌迹,迎擊黑袍人攻勢。

即便此刻的藍棠急切萬分,也不會一上來就用同歸于盡的打法,這招圍魏救趙自然生效,藍棠掌力偏轉,一擊迎上。

波波波波——!

雙掌對拼,兩人炁力角鬥。

霎時間,兩股炁力相互沖擊,璀璨光芒耀臨四方。

藍棠這邊戰況兇險,被黑袍人保護于身後的楊震,見黑袍人被藍棠纏上,似乎是感覺黑袍人自身難保,已不可能護持他,拖着萬般傷疲之身,就欲逃遁。

四周一衆部下見到這一幕,無需藍棠發号施令,也明白今日絕不可走脫了楊震,當先兩人持刀便向黑袍覆身的楊震砍去。

楊震本是岚陽亟雷門之主,一身炁力修爲本不弱,但之前被重手法廢了奇經八脈,一身炁力去了九成,此刻就連奮力趕路都難以爲繼,更别說與人對招了。

這迎面而來的兩刀鋒芒淩厲,目的更是明确,隻在取命。

明白自己不可力敵,楊震一個側身,旋轉間避開直劈面門的兩刀,刀鋒自他肩頭錯過,再慢上一瞬,肩胛必然被刀鋒砍中。

一個旋身,楊震堪堪避過刀鋒,自他黑袍滲出的鮮紅汨汨流淌,更爲加劇。

一衆部下皆明白,今次來的目的就是消除楊震這個障礙,因此即便藍棠沒有下令,他們也依舊動作了起來。

此刻既然見旁人有所動作,衆人皆動了心思,這拿下楊震頭顱的首功,可不能讓給别人,尤其是此刻藍棠被黑袍人拖住無法抽身。

察覺到這一點,一衆部下兵刃霍霍向豬……楊。

甫旋身躲過兩刀怒斬,四周兵刃洶湧而來。

一衆部下九成用刀,這一刻,刀鋒淩亂,寒光接引月華,仿佛将九天明月冷清引入這紅塵喧嚣,凝肅六合八荒。

一刀自左後斬來,楊震炁力去了九成,幸好靈敏聽覺一時間還不至于全失,察覺到身後破風,他猛地向前一步。

噗噗噗噗——!

背後一刀直接砸在土中,将寬闊官道路面,砸出一道三尺口子,塵土激揚。

這一刀勁力實足,全然一副欲至楊震于死地的架勢。

事實上也确實如此,此時此刻,圍攻而來的每個人都如此。

正因爲如此,他們彼此之間反倒不相容。

此人一刀落空,正欲拔刀再攻,誰知兩道身影一左一右搶過,以至他身前。

又是兩刀自楊震後分砍去,不過這一次刀鋒有所變化,一人依舊力劈華山自上而下,另一人卻是攔腰一刀橫斬。

破風聲依舊淩厲,楊震堪堪察覺到了,以他亟雷門之主的豐富經驗,似乎連兩刀走勢都察覺到了,判斷出襲來的是縱橫交叉的兩刀。

如此行刀路線,若隻應對其中一種做出回應,很有可能顧此失彼。

霎時間,身殘力廢的楊震,陷入極大危機。

與此同時,藍棠與黑袍人的交手越見激烈。

黑袍人已與藍棠過了數十招,寬大黑袍掩藏身形,幽冥鬼王面具隐去容貌,就連發招出掌都迅捷無倫,一觸即走。

一番交手之下,藍棠非但沒能拿下黑袍人,竟然連此人門派露出都未摸清,他内心更爲急躁。

“藏頭露尾的鼠輩,本執事面前,豈有你玩花樣的餘地!”一聲怒喝,藍棠身形驟然後退一丈,随即翻手間,抽出背負的寶劍利鋒。

藍棠那把青鋼是一把名揚四方的利器,早年本爲一邪道高手所有,隻因此人不自量力挑戰鎮西王世子,最終爲世子所敗,命隕鎮西王府,他随身利器也成爲王府收藏。

之後藍棠立下大功,鎮西王世子便将此劍賜予他。

藍棠亮出劍鋒,霎時間寒光凜冽,氣沖牛鬥。

面對藍棠這番亮出兵刃的姿态,黑袍人自然有所回應,一道寒芒自黑袍中現出。

藍棠見之,眼神一怔。

——嗯,這個是……雙頭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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