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兒，你在外面嗎？”李博衍的聲音從屋内傳來。

王幼清眨眨眼睛，收斂情緒，應道“我在。”轉身進了房間。

進去時，正看到李博衍正在穿鞋，然後就站起來向她走來，王幼清急忙走過去扶住他，一瞬間，感覺到他的力量落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從前從來不需要别人這樣扶着他。

她的心裏又很難過了。

“怎麽要起來？”王幼清扶着李博衍一步一步往桌邊走去，然後坐下，她回身去拿挂在衣架上的大氅，走過來搭在他的肩上，“天氣寒冷，别着涼了。”

李博衍朝她感激地笑笑，又揉揉肩膀，感到身上酸疼，歎道“我躺的太久了，沒了内力，就必須多鍛煉慢慢恢複，不然一日一日垮下去，真成廢人了。”

“說什麽呢！”王幼清愠怒，“你不會成廢人，你文武雙全，是天下人敬仰的鷹揚将軍，即便是沒了武功，你一樣是很厲害的英雄，博衍，不要這樣貶低自己。”

李博衍見她真的生氣了，便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好啦，怪我，我就是随口一侃，我李博衍是什麽人，就算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我照樣能攪得天下大亂。”

王幼清看他得意的樣子，“噗嗤”笑出來，他本來就該是意氣風發的。

笑着笑着，她突然想起一些事“博衍，我問你，假如，假如你有一個一直以來都很傾慕的美人，卻有一天你發現她不是想象的那般善良，甚至狡詐，見到這些，你還會如從前一般對她好嗎？”

李博衍嘴角一收，他知道她在問什麽，根本不是美人的事。

天子非尋常人能随意議論，于是常有文人以美人喻天子，王幼清的言下之意——皇帝不仁，仍忠心否？

李博衍摁住她的手臂，急切問“婁鴻可是跟你說了什麽？”

王幼清想起婁鴻那個瘋子都還是咬牙切齒，“我姑姑，不是自盡，她甚至根本都沒有被蠱惑，那些都是皇……他隐瞞天下人的，婁鴻把一切都告訴我了，是他親手掐死的姑姑，不過是因爲幾句挑撥，加上幽魄又是顔家寶物，因此懷疑姑姑不貞。”

李博衍歎息，她終究還是知道了。

“清兒，他是天子，你若要報仇，朔朝将會有大亂，将會有更多朔朝百姓和你一樣，失去親人，失去家。”

他不是怯懦，也不是愚忠，而是那個位置，一旦有任何差池，身後是千萬黎民百姓的安危悲喜，他要權衡，他們李家護的是朔朝安甯，他便幹不出謀逆之事。

王幼清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也明白李家的立場和他的抉擇，昨夜她在床上輾轉難眠，問了自己一晚上真的值得嗎？這又真的是九泉之下的王家人願意看到的嗎？如果爲了報自己的私仇，便置百姓于不顧，她不也是那不仁不義之人了。

朝着月亮，她重重磕了三個響頭，“爹、娘、姑姑，女兒對不住你們，最後一個仇人，女兒沒辦法殺了他替你們報仇，但女兒覺得，你們也一定會和我做出一樣的決定，等到女兒去找你們，您們再責罰我吧。”

爲了報仇，已經死了太多太多人了，這一場生死較量，也該結束了。

她隻想和李博衍安安穩穩共度餘生。

王幼清是這麽想的，但是她不知道李博衍是否願意——

她靠近李博衍，把聲音壓得很低，“博衍，你知道行軍打仗最是勞民傷财，你領軍，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錢最清楚，那位近年來那位愈發暴躁，脾性捉摸不定，一言不合便是開戰，這一次要不是實在沒兵沒錢，也不會簽那個協定。”

“清兒！”李博衍出聲，止住了王幼清接下來的話，嚴肅看着她，“謹言慎行。”

這番話，一旦傳出去，就是死罪，哪怕隻是在家中，也不能擔保隔牆無耳。

王幼清何嘗不知道不要妄議天子，但是她想知道一些事情，“博衍，如果讓你辭官，和我一起去纭州，我們在那做一些營生，這輩子不會再有大風大浪，你，會願意嗎？”

李博衍卻轉開身子，不願看她，悶着不說話，王幼清心下一墜，看來他不願意。

“沒事，你想留在這裏，我不勉強。”王幼清嘴中苦澀，但是她卻不能再待在上京了，不隻是她不願意，皇帝也不會願意，待在這裏，遲早有一天，她會連累李家，“但我想離開上京。”

她和憐兒兩個人，在纭州也能活的很好，不會孤單吧。

起身，王幼清再叮囑一句，“你坐一會就上床歇着，身體還是要好好養的，我……去看看你的藥”

她繞過李博衍，往門口走去。

他卻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你啊，怎麽這麽不相信我。”

王幼清扭頭去看他，卻見他一臉無奈，卻又寵溺的眼神，“你……”

“都說了，你去哪裏我都要找到你，又怎麽會放你獨自離開呢？”李博衍換做拉住她的手腕，手下輕輕揉捏，說出口的話滿是撒嬌之态，“我都沒有武功了，千軍萬馬誰聽我号令啊，你把我一個人丢在上京，也不怕我被人欺負嗎？”

提起這件事，王幼清眼裏的悲傷和愧疚難以抑制，“對不起，是我害的你這樣……”

李博衍笑道“笨蛋，沒有這件事我也一早就打算好了，我們去纭州吧，我想陪你一輩子。”

王幼清一愣，再問道“你是真心的嗎？我不想因爲是我，而勉強了你。”

“放心吧，這樣的大事，我必是經過慎重考慮的，是我也想離開。”

“那爹娘那兒怎麽交代？”王幼清想其剛剛李老夫人那個反應，她有些後怕，老人家本來身體就不好，如果接受不了，他們也不會擅自離開，因此怎麽說服便是一個大難題。

李博衍低頭去看她的手，輕輕撫摸，“放心吧，交給我，你着手準備離開的事宜便好。”

交給我，這句話聽起來是如此的安心。

王幼清心中一暖，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上京，她從前害怕回來，卻還是回來掀起了一番風波，如今是真的要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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