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艮第省的鋼鐵堡壘，根特，艦隊的汽笛聲拉得很長，像是老人咳不盡的咳嗽。

承載着皇帝陛下的命令，這支由三艘主力鐵甲艦、十二艘炮艦、六十三艘大大小小的風帆戰艦組成的神聖羅馬帝國艦隊，準備沿着帝國的境内河布雷斯勞，順流而下，去懲戒那些反叛的城市。

正如最英明的戰略家預料的那樣，中央政府牢牢操控着帝國的經濟與軍事命脈，兵力閑散的小貴族們，即便已經把自己的大頭畫像挂在了市政廳、廣場上、塔樓頂，當艦隊的大炮響起，轟隆隆的雷霆呼嘯而落，叛亂者甚至來不及發出“求饒”的聲音。

皇帝陛下沒讓他們留下活口。

大饑荒中，人口不再是國家的支柱，變成了一種物資、名望和政治上的三重負擔，以叛亂者的身份處死，似乎對國家和其他人來說都是件能接受的正當選擇。

砰砰砰！

轟隆隆隆轟隆……

殘陽斜照，艦炮像是往金色畫闆上潑灑油漆的畫筆，火紅色的顔料爲城市妝點出了别樣色彩。

無敵的帝國鐵甲戰列艦，征服了坎伯克爾！

雄城蒂莫西告破！

水上之城奧蘭于今日宣布投降……

一封封捷報通過風帆快艦和電報機，傳遞到了帝國全境，每一次大捷都會帝國上層振奮不已，他們讓吟遊詩人和音樂家爲這譜曲。

“就叫《救贖在前進》，用4546的調子。”

“前進！”

“前進！”

“讓我們向着勝利前進！讓一切反對帝國意志的臭蟲都變成大理石闆縫隙裏的殘渣！”

“預熱裝填，左舷飽和齊射，五個間隔令——”

戰列艦的指揮官意氣風發，船長帽在烈烈風中抖動，他看到了，他的視野時而被遮擋住，他又看不到了，這有什麽關系呢？

敵人是那麽脆弱啊。

宛如輕輕一吹就會破掉的香皂泡泡。

艦隊找不到一丁點困難的阻礙，仿佛在沒有礁石的大海上肆意航行，船号吹響，舵手調轉船頭，側舷數百門火炮齊射，然後等待着挂着白色旗幟的熱氣球升起來，等待着貴族派出求饒的女人祈得憐憫，讓那些驚恐的壞痞子們在城内發起暴動，讓他們自相殘殺！

霍爾斯躺在地上，正好被一片藓苔叢林擋住，當他拾頭向上看時，視線高過樹梢，看見一個巨大無比的軀體氣勢洶洶向城市港口逼近！

他辨認出，那是鋼鐵堡壘根特的鐵甲戰列艦——俾斯麥号。

作爲同盟會一員的他，對這艘艦船的數據了如指掌。

艦長370米，艦寬56米，最大吃水15米，滿載排水量50300噸，最高航速33節，最大續航力8500海裏，擁有110門速射炮，16門放空炮，3門戰列主炮。

同盟會與帝國之間的關系，如同牙齒與嘴唇，相互依存，彼此幫助，偶有的小摩擦從未導緻過大沖突。

俾斯麥号出現在距離勃蘭登堡不到五十公裏的地方了。

這說明同盟會和帝國已經決定解決境内的叛亂。

霍爾斯痛恨那些異鄉人。

是他們取締了童工，是他們通過了環境法案，是他們讓霍爾斯辛苦經營十幾年的染坊徹底破産。那些扁平面孔的怪物，滿口令人聽不懂的話。

他們說“平均主義”，霍爾斯就想到了自己被抄家然後分給市民們的幾十萬第納爾，一想到這，牙齒也會因爲憤怒松動。

他們說“土地改革”，臭泥腿子們得到本不屬于他們的土地，霍爾斯原本那股有産者和資本控制者的優越蕩然無存，他成了與這些被他鄙夷的下等人一樣層次。

他們還說解放生産力、人權運動、工業革命、文藝複興、共同命運體、六十年、還有星辰遠征之類，霍爾斯根本聽不懂的話。

這些都是惡魔的話。

這些都是罪惡的話。

這些都是該被審判下地獄的胡言亂語！

霍爾斯扒着樹梢，拼命振臂，試圖引起艦隊的注意，他想大聲告訴這些根特來的軍艦們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喂！”

他狂喜的喊着，已經等不及艦隊的炮火降臨那座“被玷污”的勃蘭登堡，他曾經的故鄉。

他的嘗試奏效了。

俾斯麥号一門防空炮調轉方向，壓低槍口，在霍爾斯驚恐萬分的絕望嘶喊聲中，火光亮起。

二副詢問開炮的士兵“怎麽回事？”

“是叫嚣的叛亂者。”士兵答道。

“做得好。”

俾斯麥号船長室。

行動總指揮官巴加内爾，正在認真浏覽水文地形圖，蜘蛛網般的水路橫豎貫穿着神聖羅馬帝國，寬闊的河流衍生出發達的船運文化，位于國家中央的布雷斯勞湖足有三個省份大，其支流連接着幾乎所有省份，是根特帝國艦隊能自由航行的主要原因。

進攻的紅線從根特一直劃到了帝國最遠端的城市。

勃蘭登堡不過是終點前的一個小站點。

巴加内爾記得皇帝的囑咐，勃蘭登堡已經沒有拯救的意義了。

大副俯身，用尺子計算着地圖距離“沿着這條河順流而下，六個小時就能抵達勃蘭登堡。”他擡頭看向船長巴加内爾。

巴加内爾品着酒。“很好。”

大副“您該下達詳細的命令，先生，根據前線的消息，占據勃蘭登堡的異鄉人具有一定的武力。”

“你是說那些心軟得給賤民們分發寶貴糧食的外國聖母嗎？”巴加内爾笑道。

“如果我是他們，我一定會用這些東西去雇傭軍隊，而不是浪費在毫無意義的豬猡身上。他們缺乏優秀的戰略頭腦，在氤氲散開前失敗的光就已經落到了頭頂。”

他的自信并非狂妄。

從根特來到這裏，帝國艦隊所向披靡，貴族們獻上妻女求饒的模樣，讓巴加内爾恥笑不已。他認爲這些人根本不懂得“暴力”大于“一切”的道理。

他們從一開始就失敗了！

在沒有足夠規模的軍隊擁護時，就急匆匆的宣布獨立，該死的天真。

他哼着《天佑吾皇弗朗茨》的曲調，抿了口酸澀的紅酒。

大副又打斷了他的雅興。

“船長！我們……發現了一艘大船。”

巴加内爾眼皮都沒擡，搖頭嗤笑道“除了俾斯麥号，和另外兩艘戰列艦，還有什麽配的上大船的稱号？大副，你不會是看錯了水上的霧氣，眼花了吧。馬上就要到勃蘭登堡，我希望你下一次來告訴我勃蘭登堡已經被摧毀，而不是這些無聊消息。”

說完這一大串話。

巴加内爾牟然發現大副依舊站在原地，汗水浸濕他的身體，在衣服表面畫出不規則的圓形，眼角驚恐的抽搐。

這位跟随巴加内爾九年的老水手聲音沙啞，像是夢呓。

“那……真的是一艘巨大無比的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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