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兩人都沉默着沒有開口。
直到雨勢漸大,慕蘿透過梵夜的肩側擡眸看到紅楓的細碎空隙間有細雨落下,她才開口打破了這久久的沉默,“嗯,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不過咱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聽到她聲音的梵夜出聲輕笑,順從的回答,“好。”
慢慢松開了慕蘿,他看着她打濕的秀發,眼中萦繞出了憐惜和愧疚,“抱歉,把你弄濕了。”
慕蘿一怔,額頭落線三根黑線,吐槽道,“喂喂不要說得這麽讓人誤會。”
怎麽還開起車來了。
似想到了什麽,他擡手輕笑,神情露出了幾分興緻,轉而側身去撿起了地上掉落的傘,直起身将傘遮在兩人頭頂,他溫柔沙啞的聲音帶了一絲輕責,“你不該來這裏,很危險。”
慕蘿眨了眨眼,對他的話感到不解,“危險?”
“不怕生病了?”他沒有直面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将話題引到了另一個事情上,沾着水漬的眼眸微垂,露出了幾分慵懶優雅,回望着這棵紅楓樹幹,雨滴灑在傘上,滴滴答答的響起,梵夜的聲音也裹挾着這些聲音響起,“你可以在家裏多休息休息,跑來隻會讓你陪着我淋雨。”
仰望着她的慕蘿在他說出這些時,看到了他眼中的一抹難以言明的傷痛,仿佛在透過眼前這棵樹在思念什麽人,又好像是在想着什麽其他的心事。
見他這樣,慕蘿欲言又止,“你”
察覺到慕蘿的異樣,梵夜收回目光落在她擔憂的眼中,輕笑一聲,溫柔沙啞的解釋,“抱歉,讓你擔心了。”
慕蘿搖了搖頭掩飾,開口試探的詢問,“你有心事?”
愣了一下,他笑着答道,“爲何這樣認爲?”
慕蘿,“直覺,你好像不怎麽開心。”
“被你發現了。”他倒也沒有隐瞞,靜靜的盯了她幾秒,坦然的承認了,随即他再次看向那棵紅楓,若有所思的說道,“我在想你。”
他直白的回答倒是讓慕蘿一時沒有緩過神,她驚訝的望着他,“想我?”
梵夜,“嗯。”
慕蘿,“想我做什麽?”
梵夜餘光落在她的臉上,打量着她的五官,溫柔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占有和強勢,唇角微揚,輕描淡寫的說道,“如果我們沒有在一起,我是不是該像個辦法将你鎖起來。”
聽着他平靜的口吻,裏面透着一抹難以察覺的認真和思索,仿佛她要是拒絕了,他真的就會這麽做。
爲了讓氣氛顯得輕松,慕蘿開玩笑道,“沒想到你居然是這種人。”
“害怕嗎?”梵夜輕笑着回應,沒有等她回答,他突然話鋒一轉,眼神的視線落在了外邊的籠罩起雲霧的遠方,眼中帶着彷徨與輕嘲,低低訴說,“雖有萬種可能,想要的結果卻隻有一種,好在我們都選擇了一個較爲合适的方式。”
對于眼前的梵夜,慕蘿心底了湧上了一層怪異,到底是什麽緣故她也說不上來,仿佛從未見過這樣的他,卻又覺得這樣的他應該也是他才是。
沉默再次靠近,讓兩人隻聽見了雨聲和風聲。
不想被沉默填充的慕蘿,突然做了一件自認爲太閑了的事情,她一把拉住了對方的衣袖,一本正經且嚴肅的和對方讨論起了這個讓人咋舌的話題,“所以,你之前抱我,就是你想要和我一起淋雨,而我妥協了,然後就是一起淋雨。”
沒想到的她會讨論這個的梵夜也愣了一下,随即看出了她的目的,輕笑着擡手在她額前敲了一記,有些好笑的說道,“不要因爲我而難自己。”
慕蘿撇嘴,“”
以爲她想的嗎?她這不是爲了不冷場,在活躍氣氛嗎?
看看哪個會有她這麽貼心,你說了那麽恐怖的話,她沒有跑就算大膽了,雖然肯定跑不掉。
看着她皺眉幽怨的神情,梵夜無奈的歎了口氣,将傘換了一隻手,另一隻伸出去用内力将慕蘿的衣衫烘幹了,之後他擡手一掃,原本他身上沾濕的衣袍一下子幹淨如雪。
摸了摸身上,确實都幹了,慕蘿一臉新奇的說道,“烘幹不錯啊,又快又方便啊。”
梵夜似乎猜到了接下來慕蘿要說什麽,毫不留情的給了一記預防針,“要想有其他想法,拿你自己來換。”
聽到這話,慕蘿抱着傘的手下意識一擡,護住胸口警惕的望着他,随即露出了打趣的笑意,“又想占我便宜。”
梵夜似笑非笑的盯着她,“你難道想白占便宜?”
慕蘿欲言又止,“我”
卧槽,好像他說的有些道理。
那麽算的話,好像是她在占便宜啊。
不想被拆穿的慕蘿強行轉移話題道,“咱們什麽時候回去啊,我都不想爬山了。”
梵夜輕描淡寫的說道,“要不我”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慕蘿打斷,毫無商量餘地的拒絕道,“我看你真是忘了自己身體什麽鬼樣子了。”
被拒絕的梵夜絲毫沒有生氣,看着慕蘿哪站生氣的臉,眼露柔和着沉思着,沒有開口否決慕蘿的話,而是看着她拿着傘的手,随即繞到了她前面,将手中的傘拉起了她的手握住。
一系列舉動沒有緩過神的慕蘿看着梵夜蹲在她面前,一把扯過了她的手腕,她下意識的倒向了他,他也趁着時機一把背起了她,未打開的油紙傘垂在一側,另外一把傘則被慕蘿握着,遮在了兩人的頭頂。
這時,傳來了梵夜沙啞溫潤的聲音,“這樣就能一舉兩得了,既不會引發舊疾,又可以讓我背着你回去。”
慕蘿靠向他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說的是咱們可以去茶館休息一會兒,還有你身體不好背我沒事嗎?”
“今日茶館不營業,暫時停休。”哪知梵夜直接給了一個斷她後路的回答,像是怕她多想,他又補了一個讓她無法反駁的理由,“況且,背你也是我想做的,你不會拒絕我的,對嗎?”
慕蘿心跟着一顫,耳朵泛紅,眼神不自然的落到别處,“你都背上了,我還能說什麽。”
梵夜輕笑,“嗯,我的責任,我也要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
慕蘿羞澀,“我知道了。”
感覺到她的害羞和不自然,梵夜不再打趣她了,而是将話題主動引開,“還記得你第一次見我是什麽場景嗎?”
聽到他這麽問,慕蘿在心底也松了一口氣,她微擡了擡傘沿,望向了上方的紅楓,過往的記憶開始倒帶,很快她便回憶起了那日的場景,有些懷念的說道,“我記得我第一次見你時好像也是在這裏,明明說着香火鼎盛卻隻有你一個人打着傘站在這棵紅楓下。”
梵夜聲音夾雜着懷念,“真是很久了,難得你還記得。”
“那是自然,怎麽記憶也是用來儲存自己經曆的過往,那有那麽容易就忘記了。”她笑着自豪的說着,說着說着她往前湊了湊,趴在他垂着一縷墨發的肩側,好奇的問道,“你那時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來。”
梵夜沒有直面回答,也沒有完全否定,“或許吧,有緣總會相遇。”
“這算什麽回答。”慕蘿郁悶的吐槽。
梵夜,“或許,我們相遇也在既定的軌道之上。”
慕蘿,“那既然是在既定的軌道之上,那你難道沒有調查,推算過我的情況?怎麽也是接觸的陌生人,你肯定發現了我和其他人不同吧。”
梵夜輕喃,“知道了又能怎樣,當遮蓋在你頭頂支配的命運沒有離去,除卻适當的引導,我的參與隻會讓你增加許多麻煩。”
說着他停頓了幾秒,輕笑聲中有股難以察覺的情緒,淡然的繼續說道,“而且,對你來說,回去該是求之不得。”
在他後背上的慕蘿聽着他的話,莫名的覺得有幾分壓抑,話語看似平淡卻總感覺這個好像知道了些什麽,亦或者更甚在明知結果的情況,還要選擇和她在一起的梵夜,究竟在想什麽。
除了他,好像在過往她認識的人裏,從沒有人将離别說的那麽輕松,仿佛在梵夜嘴裏的離别不是離别,而是一種必然的結果,或者說解也不爲過。
不知怎麽的,隔着傘骨望着他清隽俊美的側臉,沉穩溫和的眼眸裏似有彷徨,又似慵懶,注視着遠方圍繞着山籠罩的朦胧薄霧,輕揚的唇角輕呡着,維持着一貫該有的溫潤儒雅。
此刻的他,若是獨身在這裏,慕蘿想着,或許就如當年她看到的第一眼一樣,像極了那些隐匿深山的谪仙,如詩如畫的描寫加之他身上的氣質,她都覺得難以訴盡這個人該有的樣子。
可惜啊很難想象出谪仙也會被人,這份美好就允許她暫時被打破,往後如何,先步步走下去再說。
收回目光,慕蘿随着他的視線望向遠方,有些感慨和認真的問道,“若是給你一個機會,你會希望我留下陪你嗎?”
他完全沒有思考,直接在她話落下的同時,給出了一個平靜又肯定的答案,“不願。”
梵夜的回答讓她有了一瞬的怔然,随即她好奇的問道,“爲何?”
按照套路走向,難道不該是希望留下,然後一輩子走到老嗎?
這個操作,難道談了一個假的愛情?
“出于私心,我自然希望你能夠陪我走完一生。”像是早就猜到了她會反問,亦或者是她心底的疑惑早就被他預算到了,他在她問出後,沒有搪塞和敷衍她,直接将自己心底的想法,告訴了她,可梵夜自己很清楚,這種答案的結果往往存在着很大的風險。
他很清楚那種風險的帶來的結果,出于種種因素考慮,梵夜并不認爲私心會是一個好的選擇結果,于是他給出了另一個答案,“人的一生,長如四季,四季輪轉,如百家學說各不相同;短如一天,一天轉瞬,如清晨朝露悄無聲息。在這樣的時間裏,有人相伴固然可貴,可你想過若我先一步死去,你将要如何面對接下來的時間。”
不同于她的世界,這裏條條框框太多,人與人之間的取暖大多來自各取所需,獨自一人的漫長時光有人可等方有期盼,無人可歸的境遇總歸是會讓人寂寥。
“如果真是那樣,我便在篁居裏,獨自安頓晚年。”慕蘿有些驚訝他會思考那麽長遠,不過曆經幾世的她倒是能夠猜到一些他在擔憂什麽,她認真的說道,“呆在篁居避世也沒有什麽不好,而且,如果真的選對了人,即便是壓上餘生的孤獨那也值得,畢竟也不能可能在遇到一個像這樣的人存在了。”
比起她與人時時接觸,眼前這個人更多時間呆在篁居裏,他該是怕她會孤獨,甚至更多
“你啊”他聽了她的話,有些無奈和歎息,又透着一絲難以察覺的輕笑,“我倒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過于沖動了。”
聽到這話,慕蘿偏頭一望他精緻清隽的側臉,柔和的眼眸和纖長的睫毛,她眼底當即湧上了幾分玩味,丢下了另一個手中的沒有撐開的傘,一把摟住他的脖子,壞笑道,“梵夜國師,現在後悔已經遲了,你就自認倒黴吧。”
喉間與她的手腕輕觸,梵夜動了動喉結,發出了寵溺的輕笑,他漆黑如墨的眼眸轉頭望進了她調皮壞笑的眼底,将她整個人就這麽鎖在了他視野之中。
望進他眼底的慕蘿看着溫柔如輕風的眼神,不禁覺得有些移不開眼,感覺就像置身在一片草原上,莫名讓人想卸下防備,明明理智很清楚,沉浸下去可能會陷入進去,可還是無法控制的深陷。
梵夜認真盯着她,如細雨一般輕柔無害的說道,“對于你,我從未後悔過,不論什麽。”
慕蘿聽了他的話,眼神瞬間暗淡無光,頹然的想着,她似乎總會遇到後悔的事情,以前有很多,現在還沒有發生,未來不清楚啊。
在她憂郁回想的時候,突然梵夜眼底含笑,和善的盯着她道,“想要安慰嗎?”
以爲他是想換個不傷心的話題,慕蘿下意識點了點頭,“好啊。”
梵夜眼中流轉戲谑,輕笑答道,“安慰一次,黃金十兩。”
聞言,慕蘿整個人一僵,随即輕咳了起來,待到咳嗽平息,她盯着對方道,“你這也太黑了,我拒絕安慰服務。”
這厮不缺錢也這麽黑,她沒有找他要就不錯了,他倒是反過來掙她的錢,這是男朋友該幹的事情?
梵夜似笑非笑道,“已經晚了。”
慕蘿驚悚加疑惑,“啊什麽時候?”
沒說開始就結束了?
梵夜一本正經的解釋,眼底算計的笑意絲毫沒有掩飾,“從問你開始就收費了,現在你已經脫離了之前的情緒,難道不是已經享受過了嗎?”
慕蘿驚恐,“你”
怕她不夠震驚,接着他好心的又加了一項她的罪證,“差點忘了,剛才你扔掉了一把傘,是七百年前夜城的拍賣品,原先想當個裝飾留在家裏,花了一些黃金拍下,如今被你扔在地上它的價值就沒有了。”
順着他聲音看向地上的慕蘿,看着那把躺在地上的傘,不敢相信的吐槽道,“怎麽會有人将買古董雨傘啊。”
這厮是魔鬼嗎?
她又轉眸看向梵夜,試探的問道,“我撿回來給你,要不打個折?”
哪知她話落,對方就背着他轉身離開,絲毫沒有給她下地的機會,輕飄飄的話語傳到了她耳朵裏,“一把沒有價值的傘,你倒是好算計,不過休想”
慕蘿盯着他側臉,摟着他的脖頸,打着傘,忍不住吐槽道,“你是魔鬼嗎?”
吐槽并未使得梵夜生出不滿,反而他還好心的給慕蘿想了一個辦法,“你我之間算上錢确實顯得俗套,允許你用其他折換?”
慕蘿小聲道,“我還想拿你的錢還給你。”
“你可以試試我會不會将你送回茶樓去洗茶具。”梵夜和善的說道。
慕蘿笑着拆台道,“你以爲我相信你會送我回去嗎。”
梵夜妥協,輕笑中透着一抹認真,“付錢是一回事,你自取自用也可,我不希望我們之間有金錢交易摻雜。”
慕蘿趴在他肩上,笑着順着接下他的話道,“好,不摻雜,可以折換是吧,那就随你折換好了。”
這時的慕蘿想着要不要找個時間下來去拿回那把傘,怎麽也是一個古董,淋雨了也不能更改它是古董。
随着兩人背影遠去,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兩人的交談聲依舊在繼續進行着,而他們曾呆過的紅楓樹下,有一個身穿紅衣,微敞露出胸口,手中握着一隻白色長玉笛,銀白的面具遮擋了他的五官,他看了一眼梵夜離去的方向,紫眸中泛起了玩味與淩厲,又似有些懷念。
很快他便移開視線,彎下腰去撿起了地上的傘,修長的手指拂過上面的雨珠,露出了一聲似有若無的笑,随即他将傘撐開,轉身看向紅楓樹,強勢霸道的說道,“一如既往的虛僞,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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