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論捉弄人的本事,夏亦修也是不遑多讓。
他一邊賤賤地笑着,一邊離成一遠遠的,“本世子氣不死你。”
成一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突起,宋羽大喊道:“冷靜小師姐!冷靜,你的刀要抖到我脖子上了!”
她怒喝道:“夏亦修,你等死!”
聽到這個聲音,坐在角落的裴殷一愣,他站起來快步走到困住他的木欄旁,緊緊向外張望。
那個聲音,是聽錯了麽……
成道子用鑰匙開了地牢的門,淡淡說道:“就在這裏面。”
“我最後進去。”成一扯着宋羽往後退了一步,“你們先進。”
成道子挑了挑眉,“好。”
“人不大事兒還挺多。”夏亦修在成道子和謬存中間,揣着手悠悠道:“怎麽,怕雙拳難敵……一二三,六手啊?”
“成零?”裴殷眼睛微微睜大,“原來真的是你,你怎麽會出現在這兒?”
成一掃了他一眼,眼睛裏一片都是陌生,“就是這些人了,通通放出去。”
成道子看了謬存一眼,他聳聳肩,上前将門上的鐵鎖挨個震開。
暗部衆人驚疑不定地從中走出,将目光落在了裴殷身上,他則緊緊地盯着成零。
“小徒弟,這樣該行了吧?”
成一臉上既沒有救出人後的放松,也沒有見到故友後的激動。
“他們離開五裏後,我就放了這個小子。”成一揚起下巴,點了點謬存,“給我準備一匹馬。”
成道子終于出聲,“你打算走?”
“你管的着麽。”成一不耐煩地看着一群沒敢輕舉妄動的人,催促道:“快滾,怎麽,還想再住兩天?”
裴殷最先反應過來,他定了定神,沉聲說道:“我們走。”
成一抓着宋羽轉了個身,在裴殷後走了出去。
她掐算着成道子走出來後,便立馬将地牢的門一關,單手拿過鎖扣了起來。
“喂!”夏亦修憤怒地錘着門你,“女人,你最好快放本世子出去!”
宋羽不自覺地笑出了聲,“小師姐,我有點好奇你跟亦修有什麽仇了。”
“知道太多活不長的。”成一哪肯将這種丢人的事情告訴他,她抽了抽鼻子,嫌棄地看向宋羽腰間的香囊,“我說什麽味呢,你一個大男人怎麽挂這種東西?”
宋羽低頭看了看他空空的錢袋,笑笑沒說什麽。
“成零。”裴殷向她伸出手,眼神堅定,“雖然不知道你爲什麽會來,但謝了,一起走吧。”
成一看着他的眼睛,也慢慢伸出了手,兩隻手剛要觸及的那一刹那,纖細的手毫不留情地打掉了另一隻手。
“用不着。”
她背對過裴殷,如瀑般的青絲順着風在空中飄舞,打散在後背,“走的越遠越好,少給我添麻煩。”
“裴殷!”暗部的人同樣催促道:“眼下先離開這裏,之後再想辦法救這位姑娘。”
裴殷咬了咬牙,一步步退了出去,臨走前他在成零耳邊底語道:“我會在外面接應你的。”
“喏,小徒弟,你要的馬。”成一握在刀柄上手忽然有些不穩,她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發覺眼皮忽然沉重起來。
萦繞在鼻端的花香越來越重,她立刻一下咬住舌尖,疼痛暫時驅趕了倦意,成一奪下宋羽腰間的香囊解開,發覺裏面空無一物。
她狠狠地瞪了一眼負手的成道子,推開宋羽後翻身上馬。
宋羽也避無可避地中了招,連連打着哈欠。
成道子将手中玲珑的香爐扔到一旁,追了上去。
謬存也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擡腳将香爐踢遠,“奇怪了,也沒見閣主服解藥啊,他怎麽跑的還那麽利索呢?”
成一啐出一口血沫,狠狠一夾馬腹。
寒風迎面吹來,她脫力地伏在馬背上,連咒罵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整個人仿佛沉在河底深處,四面八方的水将她埋葬,動彈不得。
拉着馬缰的手漸漸松開,滑落到一旁。
伏在馬背上的身影翻落下來,成道子瞳孔一擴,青色的袖袍在空中一閃而過,牢牢地接住了陷入昏迷的成一。
他甚是複雜地歎了口氣,神情中夾了幾絲痛苦,他忽然攏着成零跪下身,費勁地咳嗽了幾聲。
衣袖的蓮紋染上了血色,緩緩暈染開來。
——
“沒娘生!沒爹養!”
成零恍若回到了洛水鎮,那間小小的私塾中。
她困惑地看着被一群人圍在中央的小孩子,她狼狽地蹲在地上,肩膀像是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偷偷告訴你們,她師父是一個妖怪!”孩童尖銳的嗓音傳入耳中,“除了很老的人,哪會有人的頭發全是白的,你們有見過嗎?”
“我見過來接她的那個人,頭發真的都是白的。”
“太可怕了,那她豈不是被妖怪養大的?”
害怕又厭惡的聲音響起,“說不定她還會妖術!不然的話,我們昨天打她留下的傷口怎麽會好那麽快?”
“我可不要和妖怪養大的孩子一起玩!”
成零忽然感到一股巨大的憤怒,幾乎要沖破那具小小的身軀,嘶吼着迸發出來。
她看着被圍在中間的孩子攥起拳頭地上爬起來,哭喊着撲向一個高她半頭的孩童。
“你說謊!我師父他才不是妖怪,他是對我最好最好的人!”
“她還敢打人!”
“看我一會不去告訴夫子!”
緊接着,小女孩被重重推倒在地,成零眼睜睜看着一個孩童拿起石頭的狠狠砸在她身上,扯亂她的頭發。
她動不了分毫,嗓子仿佛失了聲般,嘶叫着卻沒有半分聲音。
倒在地上的孩子緊緊蜷縮起來,半點哀叫也不許自己發出。
等那群孩童離開後,她才困難地從地上站起來,用小手仔仔細細地将衣裳上沾的灰土擦去,撿起被扯落在地上踩壞了的絹花,笨拙地想戴回發上。
等做完這一切後,她孤獨地站在原地,面對着成零,抹着眼哭出了聲,細小的啜泣中夾雜着微弱的呼喊。
“師父……師父……”
似乎有什麽滾燙的東西落了下來,成零呆站在原地,看着與她幼時一模一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