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你還是個帝師啊!
安南看向維克多的眼神頓時就變得怪了起來。
……原來他當年看護幼年安南的時候,還能算是專業對口。
他似乎明白,爲什麽維克多反而會被皇帝與老祖母命令“活下去”了。
這與其說是背負詛咒或是償還罪行,倒不如說……的确就是有人希望他能夠活下去。
——這并非隻是爲了贖罪。
更準确的說法……似乎是爲了讓他守望整個世界、或者說是守望凜冬公國。
“你當年到底都做了什麽?”
安南忍不住詢問道:“我之前查了一下關于你的曆史……應該說是褒貶不一。”
維克多歎了口氣,似乎是在追憶過去。
他十指交叉,宛如被霜雪覆蓋的頭發安靜垂下。
“我将關于咒能的危害,在皇子皇女們很小的時候就教給了他們,并在那之後一直與他們讨論‘廢棄咒能後應該如何恢複精靈文明’,以此作爲一種辯論來培養智慧。
“等到新的皇帝繼位……我确認新的皇帝其實是支持廢除咒能的一派之後,才大張旗鼓的掀起了全國範圍内的‘關于棄絕咒能的辯論’。
“而納芙麗的兒子……也就是腓力·弗拉梅爾,繼承了她母親的意志。在那場辯論會的決賽時,漂亮的戰勝了對手,被皇帝給予了【雄辯者】的名号。”
維克多理性的說道:“所以的确可以說,我搶奪了納芙麗他們早期進行各地宣講的功績。因此一些精靈史學者對我的批判是正确的——但反過來說,也的确是我的行爲才确實的終止了咒能世代,因此一些精靈史學者對我的推崇也是正确的。
“他們在各地方的宣講,雖然阻力的确非常大。但也客觀的喚起了一批抱有新思想的年輕人……他們對咒能的習慣性依賴并沒有那麽嚴重,因此更容易被争取。
“當這件事成爲争議、人人都在讨論的時候,他們就會被迫開始思考。而他們又因爲年輕、又或是因爲叛逆,而對傳統并沒有那麽尊重……再加上精靈們先天就有着白銀之魂,是生而向善的。他們本身是有着自我犧牲欲的。
“這就導緻了,他們心中會更傾向于‘廢除咒能’。隻是缺少一個理由——一個能夠說服他們的理由。
“而我這個時候召開的大讨論,就提供了這個理由。”
維克多的眼神幽暗而深邃。
安南清晰的從他身上察覺到了一絲熟悉的感覺……
那是名爲【智慧】的要素之力,互相共鳴的感覺!
“讨論會本身是無關緊要的,重點在于‘全民’。”
這位雅瑟蘭帝國的末代帝師,緩緩說道:“精靈們聰慧、善良、擁有理想……但不代表他們無所不能、不會被人誘導或是欺騙。
“這種全國範圍内的讨論會,就會形成一種‘權威感’。它會快速的形成‘權威鏈條’。
“因爲我不如我們這裏勝利而晉級的辯論者,他又不如擊敗了他的辯論者……如此循環,最後的勝利者就是‘真理’的持有者。”
說到這裏,維克多嗤笑一聲:“真理自是越辯越明,但誰又能代表真理呢?
“然而對于當時的精靈們來說,‘雄辯者’獲勝這件事、就等于是‘全國智者們讨論的最終結論是廢除咒能’。于是這個行動因此而具有了權威性。
“但這裏,最關鍵的地方在于……陛下其實是支持廢除咒能的。所以無論如何,腓力他都會獲勝。
“區别隻是赢得漂亮或是不漂亮——而就算是不漂亮,人們也隻會質疑腓力、而不會質疑皇帝陛下。”
“那麽,”安南打斷了維克多的話,“腓力知道這件事嗎?”
“他當然不知道。”
維克多毫不猶豫的答道:“辯論是需要一股氣的。更不用說腓力認爲自己是繼承着外祖父與母親的意志,是正義的夥伴……因爲他是半精靈。
“如果他在最終辯論中失敗,那麽他既會受到同盟的唾棄、又會遭到異議者的鄙夷。但他抗住了這一切的壓力,并化壓力爲力量,以十幾歲這種‘極年輕’的年齡,在最終辯論中說服了對面六百歲的精靈賢者。
“這是奇迹——如果他早已知曉,自己隻是一個工具、一個靶子。那麽他就沒有那股氣、也講不出這種東西了。
“在那之後,才能進行‘拔除咒窖’的行動,并與此同時推行了‘标本封存技術’,在每一個聚集地、挑選數十位精靈來進入永恒噩夢,來将精靈帝國最爲輝煌的時代封存起來。
“因爲在那個時候,我們其實就已經有所預料——無論替代咒能的技術能夠多快的發明出來,都一定會比咒能技術差的多。
“精靈終将不再擁有遠高于其他種族的獨有技術,精靈居高臨下的地位也終将衰落……這其實是我們早有預料的事。”
維克多輕聲說道:“但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我們是在爲先人還債——如果這份債不在我們這裏還幹淨,就會越積越多。終有一日,就會想還也還不起了。”
“你們有一位偉大的陛下。”
安南微微點了點頭,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明知自己這樣将會葬送整個帝國的輝煌、讓精靈超然的地位變得與其他國民沒有什麽兩樣,也敢于正視過去的錯誤……”
這極爲危險。
一步走錯,不僅精靈會失去崇高的地位、咒能技術還可能被當時野蠻的雅瑟蘭人竊奪……不僅咒能會被恢複使用,甚至可能會被進一步的濫用。
這完全是有可能的。
好在錯誤已經被彌補,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精靈們雖然失去了咒能技術,卻也重新發展起了蒸汽技術、火藥技術,在三百年間便将相當于地球中世紀前期的技術、直接推進了一千年。
但這樣的話,安南就又有一個疑惑了。
那麽,最後雅瑟蘭帝國又爲何會突然暴斃?
大結界垮塌、帝都塌陷、皇帝去世、偉大級咒物四散,周邊的不少國家因此而毀滅、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的民衆直接或間接因此而死……自輝煌而至毀滅,隻有數日之間。
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某種意義上,腓力殿下或許是對的。”
安南眯起眼睛:“我得感謝他給我帶來的情報。”
維克多若有所思:“您指的是……”
“我還是得去見一次喀戎閣下。”
安南沉聲道:“如果不搞清楚當年的帝國是如何毀滅的……就不能稱得上是‘以史爲鑒’。
“我不能把這樣巨大的禍端,就此放着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