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還記得那個噩夢。
那個名爲“倒影”的,屬于本傑明女友的“伊芙琳·米勒”的噩夢。
他也還記得……當年讓本傑明想要成爲超凡者、成爲黑塔巫師的契機,就是伊芙琳。
伊芙琳在小時候,曾有着一頭飄逸的長發,姣好精緻的容貌、極爲柔軟的軀體。她可以稱得上是一位天生的舞者,注定要成爲雅翁的寵兒。
早在那個時候,她就與本傑明相愛了。
而在那之後的一天……因爲一場意外的火災,伊芙琳突然毀容了。
她的臉上滿是燒傷的疤痕,白皙而柔滑的皮膚變成帶有萎縮性瘢痕的粉色。她甚至失去了所有的頭發。
作爲一個愛美的女孩子、一個以舞蹈爲日後唯一的人生規劃的天才舞者,這突入起來的絕望,幾乎毀了她的整個人生。
如果不是本傑明還陪在她身邊的話,恐怕伊芙琳早就自殺了。
而與此同時,也正是因爲本傑明那種無視容貌、發自内心的真愛,才讓伊芙琳不忍離去。
當時的她,癡迷般的看完了“月下舞者”蒼白公主的起舞——那是普通人隻是瞄上一眼,就會大病一場的不詳靈舞。
但也正是因爲伊芙琳心中的愛,讓她被蒼白公主看中、獲得了成爲半亡之女的特權。
然而,伊芙琳并不知道凡人成爲半亡之女的代價。
這個轉職儀式的本質,是使用美好的生命與愛情作爲祭品,将其獻給蒼白公主、換取對應的神秘知識和力量。而對伊芙琳來說,本傑明就是她生命的全部;她的整個生命,也正是爲本傑明而活的。
她立刻得到了最高規格的超凡之力饋贈。
而直到這個時候,伊芙琳才意識到一件事。
那就是,假如自己繼續這個儀式、将自己的生命獻給蒼白公主,轉職成亡靈形态的半亡之女,她就會永遠舍棄對本傑明的愛。
伊芙琳認爲,這毫無疑問是對本傑明的背叛。
在自己毀容、失去前途的時候,就連自己的家人也對自己不再親近、甚至開始畏懼厭惡的時候……隻有本傑明沒有抛棄她。
那麽,她也無論如何不能抛棄本傑明。
可如果她直接拒絕儀式,看過了蒼白公主靈舞的她就會死去。
——前進一步,失去愛情,在心靈上永遠離開本傑明;退後一步,失去生命,在肉體上永遠離開本傑明。
這是兩難之選。
而伊芙琳以她卓絕的才能和智慧。
在這二選一的難題中,伊芙琳硬是撞出來了第三條路——
她什麽都不想選。
她從未來殺死了自己——并在将死未死的彌留之際、靠着自己即将成爲半亡之女的亡靈特性,堅持到将自己的噩夢編制完畢。
并在最後,她利用自己編織的時間悖論、将自己的靈魂封印到了自己的噩夢中。不斷重演這個“未來的我殺死了自己”的故事。
因爲時間不斷流逝,未來終将成爲現在。而在更遠的未來還會出現更新的伊芙琳。
如此一來……隻要這個噩夢沒有被淨化,她就不會徹底死去。就像是當年畫廊噩夢中的赦罪師一樣。
與之相對的,就是每次在有人淨化這個噩夢的時候、她都會死一次,并感受到靈魂被淨化、被撕裂的痛苦。
伊芙琳相信,未來的本傑明一定會回來救她的。
因爲她設置的這個謎題,必須是擁有時間能力的人、才能夠徹底淨化這個噩夢。
淨化這個噩夢的辦法,就是理清這個無限重疊的時間循環,找到最開始的那根線頭,弄清楚“她到底是如何從未來殺死自己”的。因此,這個噩夢幾乎無法被完全解密。
就連安南也不知道伊芙琳是怎麽做到的。
也因爲她被困死在了時間悖論中,能力完全不涉及時間的蒼白公主,都無法對她造成任何影響。她的靈魂和新得到的能力,都不會被蒼白公主收走。
隻有獲得了與時間有關的儀式能力、神術或是要素,才能找到被重重悖論藏匿于時間線底部的那個少女……将她再度救出來。
而根據薩爾瓦托雷那邊給出的消息。
安南逐漸複原了整個事件。
“未來的你……會找到我的。”
當年在蒼白公主的教堂中、身體已經透明到如同幽靈般的伊芙琳,如此對本傑明說道。
但當時還不是超凡者的本傑明,根本無法理解伊芙琳這句話的意思。
随後,她便化爲光點四散飄落……甚至沒有留下屍骸。
這是她即将被轉化爲半亡之女的征兆。
也是本傑明相信她沒有真正死去的證據。
但是本傑明在原地等了三天三夜。
他餓到頭暈眼花、快要走不動路,卻依然沒有看到伊芙琳回來。
他隻能認爲,伊芙琳的儀式失敗了——蒼白公主并不願意接納她的靈魂。或者她的靈魂已經長居于蒼白之潮,不再回到人間。
于是本傑明傷心欲絕,離開了這裏。
在那之後,本傑明每年都會點燃綠火之燈回來這裏。看看能不能等到伊芙琳。
他鑽研綠火的技藝,将其傳到千家萬戶……也正是因爲,在那陰森的教堂中、兩人點燃的綠火,正是本傑明心中兩人最後的回憶。
青年時期的本傑明可以說是一表人才。
不到三十歲,他就抵達了白銀階。
他有着好幾項便民發明,在群衆間有着相當程度的聲望。塔主雨果都将他視爲塔之子的候選者,而且面容英俊、家世也不錯。
如果按照正常的發展,他大概早就結婚生子了。
可或許因爲機緣巧合、或者說……是因爲兩人之間緣分未盡。本傑明某年祭拜伊芙琳的時候,意外被拉入到了伊芙琳的噩夢之中。
當他醒來的時候,已是淚流滿面。
他清晰的意識到——伊芙琳還在等待着他的救援。
他也終于回憶起了那句話,憑借着自己多年來積攢的超凡知識,猜到了其中的含義:
她的儀式沒有失敗。
伊芙琳就如那禱告聲中所唱的一般。
成爲了“追求無緣之愛,囚禁與生命的軀殼之中,追随美與自由的徘徊舞者”。
成爲半亡之女,必須舍棄自己的“愛人”——半亡之女隻被允許愛上蒼白公主。或者說,蒼白公主所有的信徒、使徒、追随者,都是她的愛人。
他們爲了成爲蒼白公主的愛人所付出的代價,蒼白公主将以三倍償還。
這份“愛”之價值的沉重,足以讓人一步登天。
但伊芙琳拒絕了這個誘惑。
她并沒有抛棄自己……她正是爲了守住那份愛,才在這将死未死的永劫之地如幽靈般徘徊!
本傑明爲了将伊芙琳救出來,就聯系上了當年還是“滞時之眼”的米開朗基羅。
他是這個世界對時間之道鑽研最深的巫師,也是唯一已知的、以“時間”爲要素的黃金階超凡者。
聽完了本傑明的故事,米開朗基羅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既然伊芙琳,能夠通過時間悖論、不斷将未來的自己疊加到這個時代,以此達成“拒絕死亡”的效果……
那麽他是否可以通過操控時間悖論……達成“死去一次、複活兩次”,以此達成“雙重之生”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