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祖母蘇醒後，凜冬原本還有些震蕩的政局、也在頃刻之間回歸平穩。</p>
至于憑空消失的梅爾文家族，卻仿佛被人們遺忘了一般。</p>
在他們消失之後足足一個禮拜，都沒有任何人問過一句話，甚至連打聽都沒有人打聽。</p>
當然，他們不可能知道人間之神的真相，但他們大概也都知道發生了什麽事。</p>
梅爾文家族試圖謀反也不是一年兩年了。凜冬公國裏除了拉斯普廷之外，幾乎每個家族或多或少都對大公之位有點想法。</p>
雖然掌握三色權杖的人隻能姓“凜冬”，但根據凜冬的傳統、凜冬家族是不允許族内通婚的。因爲這意味着夭折率的提升，以及天賦才能的固化。</p>
然而不論男女，凜冬的另一半都無法承受極寒的龍血對内髒的破壞力——在情緒激蕩的情況下交換體液，基本上等于粘膜吸收了被稀釋過的活性化龍血。</p>
這其實和當初凜冬家族被轉化成龍血家族的儀式是一樣的。</p>
如果能夠熬過去，身體就會被改造、成爲真正的霜鱗之龍。但大多數情況下都是熬不過去的。</p>
這意味着，哪怕凜冬家族的繁育力很強，但每次同房都會大幅縮短對方的壽命、削弱對方的體質。</p>
這也是爲何凜冬家族中，女性留下後代的可能性比較大——因爲被損壞了體質後，哪怕有儀式和神術的治療與保護，也很容易在孕期流産。</p>
這也是北地聯盟一直對安南下手，卻從來不管德米特裏和瑪利亞的原因。因爲德米特裏被腐夫詛咒，失去生育能力已經不再是秘密了……那麽隻要安南死亡，留下後代的就隻能是瑪利亞。</p>
——而她留下的後代，就必然是下一代的凜冬大公。</p>
與此同時，瑪利亞又是風暴之女，不一定什麽時候就要獻身風暴之塔……她不會太過長壽，年輕大公可能會在和安南差不多的年紀就繼承三色權杖。</p>
那麽，他們作爲大公唯一的親屬，就極有可能成爲暗中掌控凜冬公國的家族。成爲比拉斯普廷地位更高的家族——在凜冬家族人口極爲稀少的情況下，他們就是毫無疑問的第一家族。</p>
這是一個可行性極高、翻車率極低的陽謀。而且無關家族的實力和底蘊，隻要家裏有孩子能被瑪利亞看上就可以了。</p>
——前提是，他們真能殺掉安南的話。</p>
但顯然，他們不敢動手。因爲這個半公開的計劃對他們來說隻能算是添頭，有了自然好、沒有也不強求。除了北地聯盟之外，其他家族的生活環境、遠遠沒到“必須刺殺大公”的這種程度。</p>
不過他們可以在旁邊看着。</p>
因此，幾乎所有家族，都知道關于北地聯盟以及梅爾文家族的計劃。</p>
他們全部都在旁邊看着，明面上依然支持凜冬家族、實則兩不相幫——但如果安南真的被殺掉，他們反而就會全部、并且争相恐後的倒向凜冬家族了。</p>
而如果有哪個家族忍不住想要動手、跨過了“觀望線”，他們也不介意賣掉同僚、把它舉報給安南大公。</p>
他們并不支持梅爾文和北地聯盟，同時也并非真正對三色權杖完全忠誠——他們唯一忠誠的目标就是自己。</p>
可以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私心。這也是非常正常的。</p>
甚至可以說，拉斯普廷家族願意始終與凜冬家族站在一起，也僅僅隻是因爲安南與瑪利亞的母親都來自拉斯普廷家族而已……他們是安南的天然盟友，因爲他們就是目前最大的受益者。</p>
雖然他們之前的确是不懷好意，然而安南并不打算讓他們“因念獲罪”——</p>
在老祖母蘇醒後，他們的這些想法便已然宣告破滅。</p>
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春年來到後、随着凜冬資源瞬間變得富饒，經濟必将飛速複蘇。他們就不再需要焦灼的内鬥，來互相争奪那一丁點的利益了。</p>
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任何一個人敢追究關于梅爾文家族的事。</p>
畢竟在梅爾文家族消失的當天，老祖母就醒了。如果要說這是巧合，那可未免太巧了。</p>
鬼知道是不是梅爾文家族做了什麽特别犯忌諱的事，惹怒了老祖母——讓她老人家醒來第一件事就把梅爾文家族夷爲平地了。</p>
在這個時候提出疑問，難免會讓她老人家認爲自己是梅爾文家族的同黨。</p>
畢竟要說的話，其實凜冬貴族可以說每家都不幹淨……這個時代哪有幹幹淨淨的貴族。真要說細查，誰家都經不起細查。</p>
而如果真是一點黑曆史都找不到，反而是更不好的苗頭——别說是貴族了，哪怕是聖者也不可能全家所有人都長在法律條文裏。如果真是這樣，那就隻有兩種可能。</p>
要麽就是他們使用某種手段，抹去了相關的記錄與證據；要麽就是他們爲了某個目的，而特别約束全家所有人謹言慎行、保持風評潔白無瑕。</p>
無論是哪個都非常危險。</p>
凜冬公國其實反而是一個特例——因爲隻有凜冬家族是被正神欽定的血嗣繼承。正神通過這種方式，繞過紀年法儀式，直接介入到凡俗社會的統治中。</p>
安南現在哪怕真要大清算，将整個凜冬貴族、及其利益團體全部拉出去砍了，都不會遇到任何阻力。但那樣也隻會引起更大的混亂。</p>
目前的教會、冬之手、老祖母的三維監督系統，還在正常運行。在凜冬公國經濟剛剛開始複蘇的這段時間，凜冬公國需要解決的首要矛盾，是解決居民餓肚子、資源匮乏的問題。</p>
安南所做的，也就是将冬之手的高層和重要節點全都換成了自己人，以此保證冬之手不會被賄賂——畢竟安南可以共享玩家們的任何情報。</p>
至于其他方面，他既然不了解、就不會去動。如同他将權力放給德米特裏一樣，如今他也會将權力放給貴族和大臣們。</p>
哪怕如今安南已經找回了黑安南的記憶，但他其實不了解凜冬公國的底層民衆——他從未有過正式、全面的接觸；他其實也不懂得凜冬公國的各種規矩、傳統、習俗……畢竟他在凜冬家族裏是最小的幼子，至今甚至都尚未成年。</p>
在任何情況下，安南都是被“謙讓”、“保護”的那個：</p>
要知道，在嗜酒如命的凜冬公國，安南至今還沒有碰過真正的酒！</p>
而不論男女、不論是人類還是狼人、甚至不論身份高低——無論是農家、軍人家庭、年輕的貴族繼承人，就連安南的姐姐瑪利亞，也早就在這個年齡習慣喝酒了。</p>
或許是因爲安南身上背負着太過沉重的命運。</p>
從最開始，他就離“凡俗”二字非常遠。而在安南升華之後，還會離的更遠……</p>
既然如此……安南所能做的，就是不胡亂給他人拿主意、不對他人的生活指手畫腳。</p>
如今的安南身爲在老祖母加成情況下的大公，隻需要一句話、一個手勢，就能讓幾乎任何人失去生命，而無需付出任何代價。</p>
而在安南升華之後，他所握持的“權柄”還會進一步的提升。凡人大公的權力，怎麽可能與神明之偉力相提并論？</p>
如果他如今習慣了以勢壓人，随意奪走他人包括生命、信念、欲望或是别的什麽東西，那麽在他成爲神明之後，就會成爲安南曾經最讨厭的那種存在。</p>
——變成他的“鏡子們”那種存在。</p>
是的。</p>
雖然安南至今爲止，都沒有非常明确的“我一定要成爲什麽存在”。他的欲望天生淡薄，人生目标也不明确……但他所知道的，就是“我絕對不要成爲什麽人”。</p>
等日後帶着正義之心升華之後，在安南手中還将涉及關于“正義”的權柄、而他的管理範圍也将輻射到整個世界。在天車正式啓動、開始萬界迅遊的時候，他更是可能會影響到其他的世界。</p>
這份力量并非是讓安南比其他人更高貴的，也絕不是爲了讓安南能夠任性的殺死任何人、管理任何事，爲了讓自己肆意妄爲橫行一世的——</p>
和安南的鏡子們不同。</p>
他的力量、他的權柄、他的使徒們……永遠都是、都要爲“讓他人更加幸福”的目的而存在。</p>
安南自信，這是絕不會讓過去的自己否認、讓未來的自己後悔的道路——</p>
雖然聖骸骨無法約束安南，但随着身份的改變、安南開始自己約束自己。他開始密切關注自己的一舉一動……反思自己的最近的舉動，到底是基于公義、基于理性，還是僅僅隻是因爲情緒和個人好惡便做出了随意的決斷。</p>
如同這位“暴君”、這位“狂徒”，在清醒的時候、給自己的身上挂上了諸多鎖鏈與鐐铐。他以自己的理性與道德約束自身，就如同他穿越前一樣。</p>
——但和那時還經常憂郁、迷茫的安南不同。</p>
如今的安南，卻并不認爲這是一種錯誤——</p>
和大多數神明的路途不同：安南不打算抛棄自己的人性，僅關注與自己領域相關的事。</p>
他将緊緊握持自己的人性。</p>
有着人性，就代表他會發怒、會悲傷、會同情。他會判斷錯誤，也會一時興起。</p>
他将是會出錯的人，而不是永遠都不會做錯的神。</p>
然而這條靈活的、可變的道路……或許反而更加适合“正義”與“希望”。</p>
但與此同時，安南也将從另外的角度、自我監督這份自由的人性，以免其作出錯誤的決斷、給他人帶來不必要的傷害。</p>
——爲了不讓屬于天車的光輝堕落，安南已然下定決心、必将爲此而竭盡全力。</p>
人性與神性、自由與正确……他全都要。</p>
在明确了自己的道路後。</p>
安南仿佛感到，有什麽薄膜被他突破了——</p>
他非常清晰的感受到了，天車的呼喚。</p>
隻要安南現在舉行升華儀式，他就可以立刻完成飛升。</p>
……但是不行。</p>
安南還有很多事要做。</p>
比如說腐夫，比如說……</p>
“……孩子？”</p>
安南有些迷茫：“可我也還是個孩子啊。”</p>
老祖母毫不猶豫的确認道：“你要知道，安南——在你完成了升華後，你就會失去物質的軀殼。而你不像是我、阿南刻和西布莉一樣，是具有‘繁育’領域的女神。</p>
“那樣的話，你就再也不可能擁有孩子了。”</p>
“……瑪利亞應該也是吧。”</p>
面對老祖母剛一睡醒，就立刻襲來的催婚，安南有些心虛的分辯道：“她不也沒有嫁娶嘛？而且等我擊殺腐夫，德米特裏的絕育症就自然變好了。”</p>
在老祖母的幫助之下，瑪利亞已經換上了安南交予她的冬之心。</p>
換上了她兄弟的心髒，就如同換上了兄弟的萬花筒寫輪眼一樣——瑪利亞立刻打破了某種束縛。</p>
和安南最開始猜測的一樣，《風暴與心的頌歌》中，心與風暴是同樣重要的。</p>
而之前的瑪利亞，缺失了人類一半的情感。她無法感悟到“心”的存在。</p>
如今的瑪利亞，已經能夠發自内心的露出笑容……</p>
屬于她的真理之書，也就終于在此刻顯現了。</p>
不知道傳承了幾代的風暴之女，終将繼承昔日“風暴長女”的衣缽、拾起前人的遺物，在真理之路上繼續前行。</p>
事實證明，“風暴長女”當時的路、她對真理的理解，的确是錯誤的。</p>
以正确方式顯現真理殘章的瑪利亞，光是走路、旁人就能聽到清晰的鼓聲。她微微一笑就會卷起風暴、闆起臉來就會奏起雷鳴，就連火山爆發、海嘯、地震等災害，也能随心所欲的卷起或是平息。</p>
這原本就不是關于“風”的真理。</p>
而是關于天災、災難，以及戰勝這一切的“心”的真理——</p>
就如同“背叛”之真理一樣。</p>
相比較背叛本身，背叛後的贖罪才是真理的本質。風暴什麽都守護不了，它僅僅隻是現象。</p>
倒不如說……</p>
正是因爲風暴長女的死亡，讓風暴之塔成爲了天災面前的守護者——而這才讓瑪利亞能夠理解這份真理的含義。</p>
從這個角度來說，她的确就是風暴長女真正的繼承人。</p>
這數百年代代傳承的厚積薄發之下，或許瑪利亞的升華儀式還會比安南更早。</p>
“德米特裏的孩子要用來繼承凜冬公國，和你沒有什麽關系。”</p>
但面對安南的狡辯，老祖母卻是不爲所動：“至于瑪利亞——這世上又有什麽人能配得上瑪利亞？</p>
“那孩子是那樣的優秀……她心中所愛的，也就隻有她的親人。而作爲‘祂’時，祂所愛着的又擴大到整個世界。瑪利亞将是最爲正統的神明。她是單純的守護者，此世之活柱。她和你不同。</p>
“你是有所愛之人的，安南。不要讓你自己後悔。”</p>
“……我其實也不能确認，那到底是不是愛。”</p>
安南沉默了一會，還是誠實的答道：“而且我也不确定，她是否對我有着真實的愛——不是對偶像、對神明、對長輩、對師長的愛，而是伴侶之間的愛。</p>
“在不确定這份感情的情況下，我不覺得誕生一個子嗣會是好事。”</p>
“那麽，你問過她嗎？”</p>
老祖母反問道。</p>
安南沉默了。</p>
難得嚴厲起來的老祖母，追問道：“你心中有着疑問，卻不去詢問。你是希望那孩子自己悟出來你在想什麽，然後屁颠屁颠趕過來告訴你她所想的一切——不僅是得滿足你的要求，在這個基礎上，還得說服你相信她？</p>
“你是這樣想的嗎，安南？”</p>
“……當然不是。”</p>
“那你在猶豫什麽，在矜持什麽？你是地位與她不稱，還是你覺得自己配不上她？還是說，其實是你看不上她？</p>
“你要知道，那孩子是女王。她現在還很年輕，但她未來也必須有着自己的後代——以此延續王國的存在。你能接受她與其他人生下孩子嗎？”</p>
老祖母認真的說道：“去告白，安南。不要讓自己後悔。</p>
“你連一次告白都沒有，是在等待那位小女王舍棄自己的尊嚴投懷送抱嗎？還是說你對她的愛，還遠遠不到能夠讓你‘舍棄面子’去告白的程度？”</p>
“……我的确喜歡她。我隻是——”</p>
這位年幼的大公、未來的神明，此時卻是有些猶豫。</p>
隻有在這個時候，安南才會像是一個真正的孩子。</p>
他大緻能猜到卡芙妮的答案，可他依然對此惴惴不安、心懷忐忑、猶豫不決。</p>
……說起來，安南不是應該有着前世記憶的嗎？</p>
難道這孩子，前世就沒有喜歡的人嗎？</p>
那未免也……</p>
這位慈愛又嚴厲的老祖母歎了口氣，決定再推上一把：</p>
“聽好了，安南——等你将腐夫幹掉之後，不要立刻回來。</p>
“你直接去諾亞，把你擔憂的一切、你想知道的一切，由因到果、原原本本、正大光明的都說出來。告訴她，你對她的所有感情，然後等待她的回應。</p>
“這份稚嫩而迷茫的感情，在人生的諸多次感情中，都稱得上是最爲寶貴的。</p>
“很多人的感情，都在這朦朦胧胧的時代，在得以明确之前、在開始之前結束，就此留下一生的遺憾。</p>
“——你必須正視它，安南。不許逃避。</p>
“如果在‘愛’的面前都要逃避，你又如何面對蠕蟲？你又如何宣稱自己了解愛、懂得愛？”</p>
“……好。”</p>
安南輕輕點了點頭，堅定的應了下來：“我明白了。</p>
“謝謝您，祖母。”</p>
老祖母并不作回應，隻是抱起安南、搖晃着他的身體、輕拍着他的背，臉上的嚴厲逐漸變爲溺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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