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棄羽悶咳了一聲,道:“記得在藏澗谷的時候,我便覺得有些奇怪,你爲什麽隻有師父,卻沒有爹娘?難道他們也像我的娘親一樣都離開了?我比你大了四歲,仍不時會向我爹喊着要見我娘,而我卻從未聽你提起過他們。”
“不過是又一個抛妻棄子的故事而已!我娘死時我還沒有記事,即便想提起她,也不知能說些什麽。師父雖然給我講過一些關于娘親的事情,可是我看得出來,每次提起娘親時,他的心中都會很難過,所以我也沒有再多問——”
說到這裏,寒冰不由頓了頓,随即,他那原本低沉的話音又陡然恢複了清朗,轉眼間又變回了那個灑脫任性的少年模樣,“如今倒也不錯,有了個位高權重的父親大人,我現在可是堂堂的左相之子,在京城中無人敢惹,就連皇帝老兒的禁軍也能被我借來一用呢!”
自小就了解寒冰這種總是能将一切傷痛都藏于嬉笑怒罵之中的性子,淩棄羽不由微微一笑,道:“原來你竟是調了禁軍來對付獨笑穹那老賊,可真有你小子的!你倒是給我仔細說說,是如何混得這般風生水起的?今後有了你這位任誰也不敢惹的兄弟提攜,我這當哥哥的也可借你的勢,抖上一抖,想必就不會再被人追得如喪家之犬一般了!”
聽了淩棄羽的這番玩笑話,寒冰頓時開懷大笑了起來,仿佛又回到了昔日兄弟倆在一起吹牛闖禍的快樂時光了。
于是一路走着,寒冰便将自己化蝶功成,從重淵返回大裕之後所發生的事情,大略地向淩棄羽講述了一遍。
隻是從他口中所說出的,皆是自己如何英明神武勇鬥嚴氏一族,又如何智計百出,将那位左相夫人氣得銀牙咬碎的英雄戰績,卻是連一句都沒有說自己那些出乖露醜的糗事,更是隻字未提無盡丹以及那位身爲左相的父親大人與他相處時的情形。
淩棄羽一直默默地聽着,不時露出會心的微笑,慢慢地,一縷鮮血順着他微笑的嘴角滴落下來……
“棄羽哥——”寒冰猛地頓住了腳步,聲音中帶着明顯的惶然。
“我沒事……”淩棄羽繼續微笑着,“獨笑穹的赤陽掌果然厲害,我的離别箭竟被他的掌力完全截斷了。若是換作你,吃虧的必定是他……”
寒冰的雙肩微微抖動起來,啞聲道:“都怪我!我若能早一步趕到——”
“蕭玉,别再這樣責怪自己了!這根本就不是你的錯,是我沒有料到獨笑穹會突然出現,所以沒有及早聯絡你。沒想到你竟然還是趕到了,讓我能再見你一面,還有湘兒……”
“棄羽哥,景陽城就在前面,你馬上就能見到湘君姐姐了!”寒冰邊說,邊又重新邁開了腿,向前大步飛奔起來。
“湘兒……”淩棄羽的聲音中帶了一絲愧疚,同時也變得越來越微弱,“我這當哥哥的……從未真正照顧過她……”
忽然聽不到淩棄羽的說話聲,寒冰不由心慌了起來,大聲道:“棄羽哥,你别睡!你還沒有告訴我,這些年爲什麽一直不來找湘君姐姐?”
淩棄羽猛地咳出一口血來,溫熱的血濡N濕了寒冰的後背,同時也濡N濕了他的眼眶,他的聲音中不覺帶了一絲哽咽,“棄羽哥,我們就快到了,你跟我說說話,好嗎?”
淩棄羽急喘了幾口氣,終于沙啞地笑了一聲,“我這輩子最恨忠義盟的人,是他們毀去了我們的家園,殺死了我們的族人。生離死别,那種痛,又豈是我手中的離别箭所能消解的?雖然明明知道失去的再也無法挽回,可我還是決定用這唯一的武器,去替那些與我遭受過同樣苦痛的隐族人讨回一個公道。
當年從藏澗谷中逃出來以後,我讓湘兒她一個人去投奔花神醫,然後我便将那個随後追殺上來的忠義盟的人給殺了。當時我也受了傷,一度失去了記憶,後來被我的義父——一位姓季的捕頭所救。
傷好之後,我恢複了記憶,也曾想過要去找湘兒。可我知道自己的存在對湘兒而言,是一個最大的威脅。因爲從殺死那個忠義盟的人那刻起,我就已下定了決心,要向忠義盟讨回所有隐族人的血債!而且作爲淩天的後人,我也有責任保護那些正在遭受殘害的隐族人。
我利用自己捕快的身份,聯絡到一些隐族人,并通過他們,做起了殺人生意。他們替我收集情報,尋找需要幫助的隐族人,然後由我以離别箭的身份除去那些殘害隐族人的惡徒。
瓊娘母子——其實是我的聯絡人。隻怪我當初考慮不周,才将他們都卷了進來,而我離别箭的身份最終暴露,也連累他們不得不跟着我一起逃亡——”
“原來——,原來棄羽哥你根本就沒有成家!”寒冰這才醒悟過來,不由大呼上當,“那你還敢笑我對男女之事什麽都不懂!”
淩棄羽不由嗆咳着笑了起來,“笑你有何不對?難道你還真的懂了?”
“我——”寒冰窒了窒,不禁也笑了起來,“我倒是也不比棄羽哥你懂得多!”
“你小子,就是這種不服輸的脾氣!也就湘兒能制得住你!”
一提到湘兒,淩棄羽忍不住又歎了一口氣,“湘兒與你同年,如今也已是一個大姑娘了。她長得十分像我們的娘親,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女子。這麽多年,我雖是去過景陽,也去過蕪州,卻一直忍着沒有去看她,因爲我怕自己在見到她之後,就再也舍不得離開她了。蕭玉,替我好好照顧湘兒,告訴她,哥哥從沒有忘記過她——”
“這些話你要自己去告訴湘君姐姐!棄羽哥,你一定能見到湘君姐姐的!”不知是因爲奔跑,還是因爲難過,寒冰的聲音明顯地顫抖了起來。
“不,蕭玉,我不能見湘兒,我不能……死在她的面前!你告訴她,我護送瓊娘他們去了重淵。然後……我還要回南方,繼續做那個令忠義盟聞之喪膽的……離别箭……”
寒冰隻是搖着頭,發狠般地向前狂奔,絲毫沒有感覺到一縷鮮血正順着自己的唇邊湧出,與頰邊那兩行晶瑩的淚水一起,不斷地向下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