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舅父花鳳山的面前,看到他老人家的鬓邊又新添了幾絲白發,寒冰的星眸中不由閃過了一抹感傷之色。
“是寒冰無能,沒有将湘君姐姐帶回來,讓舅父您失望了!”
花鳳山連忙把他扶了起來,又将他上下打量了許久,方顫抖着聲音道:“隻要你這孩子能平安回來就好!”
寒冰默默地點了點頭,随即便扶着舅父在椅中坐了下來,而他自己則在一旁躬身肅立。
“你這一路辛苦奔波,就别站着了,坐下來說話吧。”
寒冰卻垂目辭謝道:“多謝舅父!甥兒我站着回話就好!”
花鳳山不禁歎了一口氣,溫聲道:“清叔把北戎那邊的事情都跟我說了,是湘兒她自己不願意跟你回來,這原本就不是你的錯!你又何須如此自責?”
“可是湘君姐姐被困北戎皇宮之中,舅父您又豈會不日夜憂心?這全是因爲甥兒思慮不周,當時未能說動湘君姐姐随我一起走。”
看到寒冰臉上的愧疚之色,花鳳山無奈地搖頭道:“你這孩子總是這般,把一切責任都往自己一個人的身上攬!湘兒是我看着長大的,她是什麽性子,我又豈能不清楚?
她的娘親和哥哥都被那個陰太後害死,湘兒必然會拼盡全力,讓那個害人的老太婆得到應有的報應!
這是湘兒自己的決定,便是我這個所謂的爹爹都不可能勸得了她,更何況是你這個一向都有些怕她的小子?
再說湘兒素來機敏聰慧,既然她認爲留在宮中會起到十分重要的作用,那便一定會達到她的目的。
我雖是不免會爲她擔憂,卻也希望她能夠達成心願,不但爲自己的娘親和哥哥報了仇,還能夠幫助更多的人免于那個陰太後的毒手。
說實話,我倒是贊成湘兒沒有随你一起回來。如今大裕雖已改天換地,氣象一新,但情勢依舊不容樂觀。或許湘兒回到這裏,也并不如你想象中的那般安全。”
聽完舅父這番語重心腸的話,寒冰忙躬身道:“是,舅父教訓的是,甥兒明白了!”
“既然明白了,那就坐下來說話。你且莫先急着走,舅父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問你。就讓那個隻知道支使你終日東奔西跑的假王爺再多等些時候吧!”
見舅父一臉賭氣的模樣,寒冰不由心中暗笑,知道他這是還在爲當初舅舅派自己去重淵,結果耽誤了施針,險些令自己再次毒發的事情而怨怪舅舅。
爲了不招惹舅父更加生氣,他馬上老老實實地答應了一聲,便在一旁的椅中坐了下來。
而與此同時,他也沒有忘記爲那個替自己背負罪名的舅舅辯解了幾句:“其實舅舅他不是想跟您搶人,隻是他和師父明日一早便要出發,故而有些事情還需向甥兒我再多交代一番。”
花鳳山聽了不由一愣,“他們明日就要走?怎會這麽快?”
“今日聖旨已下,委派師父爲西路軍主帥,即日赴任。”
寒冰恭聲答了一句,卻見舅父的面色有異,似乎對剛聽到的這個消息尚一無所知。他便猜到,舅舅很可能還未将這方面的事情告訴給舅父。
于是,他連忙又委婉地解釋道:“舅舅也是幾日前才向内閣呈遞的奏章,沒想到這麽快便獲得内閣通過,并且皇帝陛下的旨意也随之頒下。”
花鳳山這才恍然地道:“原來這幾日竟發生了如許多的事情!幸虧我今日趕了回來,否則倒要錯過了給他們送行。”
寒冰的星眸眨了眨,問道:“舅父您這幾日可是出了遠門?”
“不是什麽遠門,隻是一直呆在濟世寺中——”
說到這裏,花鳳山的話音突然一頓,看着寒冰微微歎息了一聲,“若非萬不得已,我實是不願再見到那個人!因爲一看到他,我的心裏就忍不住會想起他對你做過的那些事情,更是忍不住地恨他!”
寒冰笑了笑,“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舅父您又何須太過介懷?”
花鳳山搖了搖頭,又歎息了一聲,道:“幾日前,他染了風寒,就此卧床不起。慧念方丈派人來知會了我。我……我本已立誓不再見他,可是身爲醫者,卻又不能見死不救……”
“當初他拒絕去皇陵将養,而堅持要在濟世寺清修,想來心中已是對自己從前所做過的事情生出了悔意。
舅父便是不能原諒他,也須盡到人子之責。畢竟在這位曾經的皇帝陛下心裏,始終還是把您當作自己的兒子來看待的。”
看到寒冰在說這番話時,唇邊不自覺露出的那一抹苦澀的笑意,花鳳山的心不禁感到微微一疼。
他知道,這孩子一定是想到了他自己的那位父親。
雖然他們甥舅二人在這方面的經曆頗有些相似之處,但結局卻是大有不同。
浩星潇啓在得知花鳳山就是自己的兒子之後,從始至終都在努力地想認回他這個兒子。
而冷衣清對寒冰這個兒子,卻是從一開始的懷疑到最終的否定。
無論這其中曾有過多少的波折與誤會,總之在冷衣清這位父親的心目中,對寒冰應是從未真正認可過。
既然如此,真相究竟爲何,便已不再重要。
寒冰選擇讓蕭玉徹底消失,真相永遠沉埋。
此舉既是爲了他的母親,爲了她所遭遇到的一切不幸而無法原諒冷衣清,同時也是爲了他們父子,爲了讓彼此都能夠得到一種安甯與解脫。
花鳳山站起身來,走到寒冰的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道:“你說的對,身爲人子,縱是有再多的不甘與無奈,也須盡到人子之責。
雖然我不戴見那個假王爺,但對那位真王爺還是心懷敬意的。一日爲師,終身是父。你能有這樣一位疼愛你的師父,便是一種莫大的福分。
還是早些回去吧,别讓他老人家等得太着急。說實話,這位七叔的火爆性子,你舅父我也不敢輕易領教!”
寒冰連忙站起身來,躬身施禮道:“多謝舅父的指點!甥兒這就回去陪師父他們多說上幾句話。”
花鳳山不由含笑點了點頭,卻又一時舍不得就此放他離去,便又順口多問了一句:“這一次定親王他們會去多久?”
寒冰猶豫了一瞬,才答道:“應該不會太久。”
花鳳山站在那裏沒有說話,而寒冰也不言不動地肅立一旁。
過了半晌,花鳳山終于打破了沉默,道:“這才是明睿沒有将這件事告訴我的真正原因!他以爲自己就這麽走了,便可以再也不用向我有所交代了嗎?”
“舅舅他——”
花鳳山擺了擺手,打斷了寒冰的話,“你對我說實話,這次他們獲勝的機會究竟有幾成?”
“五成。”寒冰垂着頭,悶聲答了一句。
“怎麽說?”
“如果舅舅能夠在西域各國發動攻擊之前趕到重淵,幫助隐族軍隊鞏固邊防。并且,能夠在戰事一開始時,盡快阻止住敵軍的攻勢。那或許就可以争取到足夠的時間,等待師父率領西路軍前去救援。
而師父若是想調動西路軍去重淵,便需要有皇帝陛下的旨意與兵符。可若是沒有内閣的一緻通過,皇帝陛下也無權下旨對境外用兵。所以——”
“所以,你所說的這些個如果、或許,還有若是,隻要其中的任何一環沒有接上,重淵便是一個死局,可對?”
寒冰仍是垂着頭,卻連答一聲的勇氣都沒有了。
花鳳山閉着雙目良久無語。待他睜開眼時,隻沉聲問了一句:“那你呢?是否随後也要去重淵參戰?”
寒冰搖了搖頭。
“真的嗎?你不會也想同浩星明睿一般,一聲不吭地就悄然離開?”花鳳山的聲音中隐含了一絲顫抖。
寒冰終于擡起頭來,明亮的星眸中閃着堅定的光芒,“是真的,舅父,我會一直留在這裏。因爲師父、舅舅、湘君姐姐,還有我,大家都有各自的戰場。
無論任何一方失利,甚至是犧牲,其他人仍需要堅守自己的戰場而不能擅離。這樣才能保證這場戰争最終會有獲勝的希望。
如果重淵沒能抵擋住西域聯軍的進攻,在師父的援軍到達前已先行陷落。那麽師父即便是已在前去救援的路上,也會立即調頭回防西線,以免遭到西域聯軍與北戎軍的前後夾擊。
湘君姐姐在北戎宮中與敵周旋,而我的戰場是在大裕,在景陽。
無論是鄭庸,還是天香教主鳳嫣,這些潛在的敵人随時伺機而動,對包括皇帝陛下在内的很多人都會造成緻命的威脅。
而北戎的刺客也不容小觑。除了赤陽教主獨笑穹,以及那些赤陽教弟子,北戎朝廷還會源源不斷地派出衆多的刺客和殺手,不達目的不會罷休。
所以我要留在這裏,盡己所能,阻止這一切陰謀的發生。”
花鳳山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又開口叮囑道:“湘兒特意讓人傳信來說,你所服下的那顆天毒異滅的解藥,隻有三個月之效。三個月之後,我還是要繼續給你施針。所以,你必須要一直呆在景陽,哪裏都不能去!”
“是,甥兒定會謹記舅父的話,一直呆在景陽。”
見寒冰答得痛快,花鳳山那張神情嚴峻的臉上,終于算是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可誰知,寒冰這小子一見有機可趁,馬上又得寸進尺地問了一句:“舅父,這段時日,府中那間東跨院便繼續給甥兒住,可好?”
花鳳山不由怔了怔,想到那座巍巍皇宮,以及從前和現在住在那裏面的人,的确是很難讓人生出任何親近之意。
于是他微微一笑,點頭道:“好!舅父這裏就是你的家,願意住多久就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