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地走過街道,過了兩個街口,在一座大宅前停了下來,宅院門口已經停了十幾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公子成的車一到,門上的小童便迎了過來,帶着車夫往這宅院門口左側第四的位置走去。
葉子儀在車内把車簾打起了一條小縫兒,她打量了一番公子辟的院子,看着那着彩描金的門楣,直是皺眉。
大梁尚儒風,很少有這樣重色重彩的,公子辟這樣裝飾門楣,可說是十分豔俗了,難道他不在意儒雅之士的看法嗎?那些崇尚自然,灑脫多才的真賢怎麽會登門與他爲伍?
難道……這個公子辟隻是個纨绔子弟,沒有什麽野心?
葉子儀正想着,馬車已經停了下來,那車旁侍立的童子彎身爲凳,十分恭敬。
葉子儀很是不習慣這樣踩着小孩子的背上下車的方式,隻是時下貴族都以此爲對待尊貴客人的禮貌,她也不得不“入鄉随俗”了。
下了馬車,葉子儀随着公子成走到門口一輛主人準備的彩緞裝飾的車子前,登着那車旁侍候的童子背脊上了馬車,東拐西拐地到了一處滿是白梅的園子前停了下來。
亦步亦趨地走在公子成身後,葉子儀兩眼盯着公子成的黑袍晃動的衣角,頭也不擡,生怕自己一個走神兒的功夫,在九曲十八彎的陌生地方把自己給弄丢了。
“童兒留步,公子們把酒,童男姬妾暫不得入内。”
葉子儀看了眼擋在眼前的白梅花枝,停住了腳步,她眨了眨眼,望了望眼前兩個俏麗的侍女,又詢問地望向公子成。
“且候在此處。”公子成丢下這句,擡步進了與宴的大廳,葉子儀得了命令,也樂得自由,由着其中一個侍女把她領到了殿旁的一處小亭内。
此時,小小的石亭中已經坐了五六個少年,這些少年個個皮膚白皙,容貌俊美,看見黑瘦又不起眼的葉子儀進來,幾人都是一臉嫌棄地往一側一挪,生生給她空出了半個亭子。
看到這情形,葉子儀也不以爲意,大大咧咧地往錦凳上一坐,抓起亭子中間那石桌上的點心菓子便啃了起來,喝着茶水吃着點心,她還不忘欣賞那邊哥兒幾個精彩紛呈的表情,一盤子點心下去,她已是給那幾個少年按顔值高低排好了号兒了。
給葉子儀那目光看得難受,一号美少年首先不幹了,站出來揚着下巴盯着葉子儀道。“你、你這醜黑鬼,如何敢對我等我無禮?”
葉子儀拍了拍手上的點心渣子,擡眉打量了那少年一眼,笑眯眯地道。“小哥哥,芳齡幾何啊?跟的哪個主子?”
少年給問得一怔,一旁的二号美少年蹦了出來,尖着嗓子叉着腰道。“這裏是我們童男子小憩的地方,你是何人,敢、敢在此撒野?”
“我?我和你們一樣啊,我可是公子成的新寵呢。”葉子儀說着,煞有介事地道。“公子愛我才學出衆,寵愛有加,如此才做了入幕之賓,衆位想是還不知曉吧?”
幾個少年面面相觑,那一号少年正要說話,就聽外頭一個洪亮的聲音道。“小兒好大的口氣,公子成惜你有才?你有何才?”
這聲音聽着是個老者,還很是耳熟,葉子儀回頭一看,亭下正背手站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兒,這老頭兒紅通通的臉膛,捋着一把白胡子,一雙山鷹般的吊尾眼,看着她的眼神滿是不屑,别說,還真是熟人。
“老丈有禮。”葉子儀彎了彎唇角,起身對着老者一揖,擡起頭來,她笑得眉眼彎彎,清聲道。“我懂數術,知……”
葉子儀頓了頓,這老爺子她是認識,現在相認卻是不太好,既然老爺子都知道她的底細了,自己也沒必要答得這麽認真吧,得,先糊弄過去再說。
“知什麽?”老者打量着葉子儀,臉上明擺着是不信。
“知……知晴雨,不知老丈有何吩咐?”這位的脾氣,葉子儀是知道的,正考慮着要不要相認,那邊老頭兒卻是來勁兒了。
老者擡了擡下巴道。“你且下來,我倒要考你一考。”
“但憑老丈指教。”葉子儀自然是不怕的,當下邁開大步走下石亭,到那老者身前深深一揖。
老頭兒摸了摸胡子,盯着葉子儀端詳了半天,皺着眉喃喃地道。“小子好生眼熟啊。”
“小子生得一張衆生臉,常使人覺得與旁人相像,老丈請出題吧。”葉子儀一拱手,倒是讓那老者想起自己爲什麽叫了她下來了。
蒼老如松枝的手一指天上,老者輕蔑地看着葉子儀道。“你便說說,明日這天,是晴是雨?”
能知天氣懂數術,對一個十來歲的少年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老者也沒指望葉子儀能有多大能爲,說是知曉天氣,能說出明日的晴雨,已是不易了。
葉子儀擡起頭,仔細看了看天上微微積聚的雲朵,嗅了嗅風中的氣息道。“明日是個晴天,沒什麽新奇,不過一個時辰之内,當會落雨,小雨而已,無礙賞花吃酒。”
“你說一個時辰之内有雨?”一号兒美少年扒在石亭的欄杆上,指着葉子儀對身後的美少年們笑道。“哈哈哈哈,真是個癡兒,這天尚且晴着一半呢,哪來的風雨,我看你是随口胡扯的罷了,哼!真是可笑之極!”
“是與不是,一個時辰便知真假,美人兒,你又何必急着來踩我一腳呢?”說着話,葉子儀還不忘給那美少年擠了個媚眼兒,直噎得他說不出話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一扭頭回了亭内。
“哎,黑臉小兒,你叫什麽名字?若一會兒真的落雨了,我等也好給你傳揚傳揚!”五号兒的圓臉小美男倚着柱子,抱臂看着葉子儀,語氣中滿是嘲諷的意味。
“我姓葉,名長生,你們都記住了,盡管幫我揚名就是!”葉子儀哪裏會跟他們客氣?她黑黃的小臉兒上挂着自信的笑容,揚着小腦袋,那模樣,真是特别的傲嬌。
“你、你有姓?”那圓臉少年慢慢垂下雙臂,低頭肅容道。“失禮了。”
“什麽?那小兒有姓?難道是貴人麽?”
“想是流落的世家貴族,葉姓,不是皇族。”
“這人竟有姓氏麽?貴人也會做人娈童?”
“他不是說了麽,是公子成愛他才學,又沒說他是庶人,莫要開罪于他也就是了。”
……
聽着亭子裏少年們七嘴八舌的議論,葉子儀有點兒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低笑道。“這些孩子。”
一旁的老者捋着胡子,打量着葉子儀道。“小子,我還是看你有些熟,我有個小友也是姓葉,你是哪裏的葉氏?是葉姓哪一支的?”
葉子儀想了想,實在不敢得罪這人,遂陪着笑臉小聲道。“卓老,是我,子儀。”
“你……你是……”老者看了周圍一眼,一把把葉子儀拉到旁邊的小路上,壓低了聲音道。“你這孩子,到了建康也不來尋我,怎麽成了那公子成的娈童了?這要讓你恩師知道了可如何是好?唉!不行,快些跟我回去!”
“别呀,老爺子,我這與公子成有了約定,不能走的,左右不過一個月,您千萬别跟我師父說啊,他不打死我才怪。”葉子儀撓了撓後腦勺兒,傻呵呵地笑道。“嘿嘿,等辦完了事兒,我就去您老人家那兒幫明叔算賬啊。”
“你這孩子,真是沒個輕重,那公子成你也敢惹?”卓老爺子略一思索,無奈地道。“今日帶你走不甚方便,也罷,我回去想想辦法,你個女娃,同個男子做娈童,今後如何嫁人!”
“他不知道我是女的,卓老,爺爺,我不會讓他占我便宜的,您可千萬别說破了,要不然他非殺了我不可。”葉子儀這話倒不是危言聳聽,要是公子成知道她是荊妩,那才麻煩呢。
“這麽嚴重?”
“嗯。”葉子儀趕緊點頭。
“唉,也罷,這裏說話不方便,過後我再尋你,你我找個對策讓你平安出來。”卓老說罷,無奈地搖了搖頭,大步離去。
葉子長長出了口氣,忽然想到個問題,她幹嘛非得留在公子成身邊啊?這一回不過是看到他受傷了,又不是看到他殺人了,她應該是可以拒絕的吧?呃……算了,弄不好給整得更慘,答應了還是對的。
甩了甩腦中淩亂的思緒,葉子儀憂心忡忡地走回石亭旁,在亭子邊思考邊散起步來。
亭子上頭的美少年們趴在欄杆上看着葉子儀走動,都是一臉的好奇,他們低聲議論着,正說得歡時,那石亭後頭的台階上慢慢走上來一個少年。
一号兒美少年一見那少年便向着他招手,他壓低了聲音,對那個剛剛上來的少年道。“绯,快來!這兒有個小童,可有趣了呢!”
那叫做绯的少年生得極美,眉眼間的神态又清冷,乍看去,竟是與公子成有兩三分相像。
绯依言緩步走到欄杆旁,看了眼在下頭轉圈兒思考的葉子儀,轉身就走。
見绯要走,那一号兒美少年趕緊上前拉住了他,一臉神秘兮兮地道。“哎!你到哪兒去?你不是說仰慕公子成麽?你不知道,方才這小兒竟是說自個兒是成公子的娈童呢,還說公子愛惜他的才氣,做了入幕之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