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剛合上書,特洛奧就來敲門了。
“久等了!”特洛奧換了一身正裝,本來有點亂的褐發也被梳得齊整,雖然最上面那撮呆毛依舊屹立不倒。
“要去哪。”
莉莉安玩文字遊戲的時候抽空思考了一下,覺得小殿下估計對“宴會級别”不太了解。之所以會邀請她參加這宴會隻不過是因爲“大人都這麽做”。
更不用說“在宴會上做什麽”這種超綱題目了。
“诶。”果然,特洛奧撓了撓頭發,有點茫然。
莉莉安“……”
你們再不好好教教這個小殿下,這個王國怕是要亡國。
“嗯……先去找卡蕾吧,剛才她被叫走了,我有點擔心。”不過特洛奧最後還是提出了意見。
“擔心?”莉莉安實在不知道他能擔心什麽。
莉莉安跟着特洛奧——從一側的走廊繞過滿是人的大廳,往樓上走。
一路上遇到零散的仆人,他們看到特洛奧時都微微躬身。
雷特家的仆人都很專業——這一點莉莉安還是感動的,至少在這裏,仆人喊她名字的時候不會帶着什麽奇怪的情緒。
“今天是我把卡蕾拉出來的……”特洛奧一邊走一邊說着,“還差點把吊墜弄丢了……要是讓外祖父知道了,她少不得要被訓責。”
“那吊墜很重要嗎。”莉莉安随意地問了句。
“那是代表家族身份的東西呢——”
那還真挺重要的。
“我聽說外祖父還在和其他伯爵會談,應該沒有那麽快知道這件事情……”特洛奧自言自語,兩人此時已經踏上二樓鋪着雪白地毯的走廊——同時,一個女仆正迎面走來。
女仆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卡蕾小姐在哪?”特洛奧沒在意她的表情,徑直問。
莉莉安看到女仆明顯一怔,頓了頓,才繼續道“……請跟我來。”
特洛奧點了點頭。
莉莉安又多看了女仆一眼。
她最後停在了一扇門前。
——莉莉安看着那位仆人露出了一個欲言又止的表情,手有一瞬的擡起,又收回。
莉莉安“?”
特洛奧卻沒注意到,徑直走去開門。
咔。
“卡蕾……”特洛奧的話停在一半,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停下。
莉莉安一愣,下意識看了一眼剛才的女仆——那女仆卻已經快步離開了。
她知道什麽?
發生了什麽?
氣氛有一瞬的凝固——莉莉安微不可聞地皺了皺眉,跟着走了進去。
房間裏不止一個人。
暗藍的地面,卡蕾站在最中央,她換上了月白色的禮服,長裙曳地,依舊是背脊挺直,神色端正的模樣——小女孩是個美人胚子,此時已有一絲端倪。
然而臉色卻白得可怕。
其他人……莉莉安用眼角的餘光掃視一圈,發現了至少五六個那些或坐或站的人。
凝肅的氛圍中,男性身着的那身黑色正裝就莫名讓她覺得像是什麽哀悼會……呸。
“特洛奧殿下?”這時,一個聲音宛如悶雷,打破了房間内的沉寂。
莉莉安的個子不高,視線被遮擋,此時聽聲音才發現還有個人。
不過這聲音……
像從黑暗深處乍響,悶重有如教堂頂端的古鍾,帶着沉重的聲勢,讓人喘不過氣。
——那股難以言說的壓力,讓人憑空生出“舉步維艱”的念頭。
怪不得沒人敢說話。
莉莉安挑了挑眉,心裏對這裏有誰在有了點底,不動聲色地挪了挪步子,正好看到那坐在一側的人。
半老的人,銀白的發整齊地梳在腦後,一副古銅色的單片眼鏡後是一雙深藍的眸子,那眼神倒真符合“蒼狼之雷特”的稱号,藏着一絲掩飾不去的兇戾,而更多的是威嚴,一發聲時,原本安靜的房間更多了絲沉重的寂靜。
“外祖父。”特洛奧小聲開口,聲音有些啞,聽起來對這位位高權重的外祖父心有忌憚。
……也可能純粹是被吓的。
——現任雷特伯爵,查亞斯·雷特。
莉莉安沒說話,沒必要說。
卻在心裏歎了口氣。
她最擔心的事情并非雷特家族爲難小孩子,而是要讓她面對這種場合——雷特伯爵的地位至此,身邊跟着的人自然也不同尋常,她對這個世界的了解不過零星,讓她接觸一個國家的核心人物……
哪怕她是穿越來的,也不帶這麽越級的吧?!
“今天是怎麽回事,我聽說你們去了貓尾巴巷?”雷特伯爵又一次緩慢開口,這次語氣輕緩了一點,可場面的氛圍依舊沉重而慘烈。
“嗯……我拉着卡蕾去的。”特洛奧想了想,豁出去了。
“哦?我怎麽聽卡蕾說是她帶你去的?”
特洛奧瞬間也臉色蒼白了。
哦豁。
莉莉安掃了一眼在座人的神情,徹底明白過來了。
公開處刑現場。
兩個那麽大的家族裏的小孩,去哪裏倒還是次要,隻帶着一個侍衛出去,還差點出事,不教訓一下他們,怕他們是真的不知道花兒爲什麽那麽紅。
雖然場面也太慘了。
然而……關她什麽事情?!
你這個處刑現場我這一外人這會兒就很尴尬啊!
“卡蕾和特洛奧這對姐弟的感情很好呢,伯爵大人教導有方。”這時終于有第三個人開口——是一個女人,含着笑。
……反正這笑容肯定是假的。
莉莉安忍下自己望天的沖動,心裏盤算着還是安靜如雞到底。
“不過……貓尾巴巷這地方,每年都是執法者沖業績的好地方呢,小偷一抓一個準。”
莉莉安“……”什麽鬼,你們還會講沖業績?那麽潮的嗎?
“這可不是什麽好人家的姑娘該去的地方。”另一個冒泡的男人說的就有些重了。
“哈哈,雷特家的人會不知道這事情麽,沒被小偷盯上可不就好了。”
“還真别說,我聽亞爾林先生說,還真是遇到了——卡蕾小姐也是好運氣呢。”
“是該讓陛下整肅一下了,平民沆瀣一氣的地方,想着便令人作嘔。”
……
啧。
莉莉安聽着這些就差指着鼻子批評人的話,整個人都無語了,一時間覺得這些貴族的談話方式和過年拜訪她的七大姑八大婆也沒什麽區别,仿佛在說什麽國家大事,實際上就是在埋汰人——唯一的區别是聽起來稍微正式了點。
不過——莉莉安眸光動了動,落在卡蕾微微攥着裙子的手上,臉色白得不能再白。
好像在馬車上,這女孩想反駁她又盡力克制自己的時候就是這個模樣。
這小女孩可真是太慘了,明明性格上就死要面子,誰知這會兒直接公開處刑,有幾年别想着出這個宅子就算了,更别提心理陰影面積。
太慘了,太慘了。
莉莉安心裏感慨連連,卻沒想到自己也被盯上了,下一秒雷特伯爵的話直接點到她的名字“這位就是幫助你找回吊墜的人——莉莉安·波立維小姐?”
房間内有一瞬詭異的安靜。
莉莉安沒說話是因爲她被突然點名,吓得差點咬舌頭,一時間沒開口。
不是恐懼的驚吓,是膝蓋中了一箭的驚吓——什麽鬼,我躺着也中槍?!
其他人沒說話估計是想到了“莉莉安·波立維”的傳聞。
“波立維家……聽說是來帝都求醫的?那波立維家的小姐看來恢複得還不錯?”等他們想起來這事,起初就在說話女人這會兒又開始逼逼了。
莉莉安想給一個嘴巴子告訴她自己好得很。
“不過……要是沒有波立維家,否則你今天也算是沒法交代,卡蕾,明白了嗎。”雷特伯爵淡淡。
“……是。”卡蕾的聲音裏沒什麽力氣。
雷特伯爵神态未變“爲了表示感謝,如果波立維家還沒有找到合适的祭司,雷特家族願意效勞,不過——既然生病了,在家裏好好待着比較合适。”
這雷特伯爵不知道是怎麽培養的說話方式,不管是什麽語氣都能給人喘不過氣的壓力,饒是莉莉安也覺得有點不是很舒服。
聽起來不舒服倒還是一回事,内容也讓人不舒服。
她知道這雷特伯爵是幾個意思。
——我家小孩出去丢人了,你湊巧幫了個忙,看你順水推舟想占點便宜的,我堂堂大家族也不和你計較,幫你一個小忙就算過了,但也别以爲到處亂竄能得到什麽更多的好處。
以上。
莉莉安想明白以後,覺得這些貴族說話還真是一門藝術,教訓人都彎彎繞繞的,比她上輩子的上司還厲害。
她上司直接摔文件嘲諷她,這雷特伯爵還能文明發言。
啧,過分了啊。
你怎麽就覺得我是想占雷特家族的便宜?
更何況這兒十幾個人看着,你也不在乎眼前這幾個小孩子才多大,會不會頂不住這麽大的壓力?
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我嬸忍不住。
“那是當然。”又安靜了一會,所有人都認定她不會開口了的時候,還帶着點鼻音的女孩聲音響起——莉莉安的音量本身不高,可一旦比起卡蕾和特洛奧兩個被吓得不行的小孩所發出的聲音,一時間顯得清亮有力,“不過我們家已經找過祭司了,這就不費雷特家族的好意了。”
其他人不知道,可莉莉安明白得很,她那後遺症就是自己裝出來的,什麽祭司,什麽神言祈禱聖水賜福的早被她敷衍過去了。
神說,人要講科學。
“我聽說,蒼狼崛起于冬嶺的森寒,渾身浴血亦能奮戰到底,有着南方索特人沒有的血性和堅韌。”莉莉安頓了頓,擡起頭,與雷特伯爵對視——那雙澈藍剔透得仿佛玻璃的眸子,此時映着雷特伯爵平靜威嚴的臉,“因此哪怕烈原複仇亦不能傾覆。”
她的語氣其實沒什麽笃定,反而有點随性。
一時間在場的人都有些懵。
雷特家族崛起于魔劍之戰——這是他們一直以來的觀念,而這小女孩所言似乎不太一樣。
瞎說呢吧?
“很少有人知道雷特家族發迹于冬嶺之戰。”雷特伯爵卻是眯起眸子,瞳仁微微收縮,利光乍現,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是,所以我起初不相信。”莉莉安卻不受影響,眼都不眨,“直到我見過卡蕾小姐,我才相信這是真的。”
卡蕾聽到莉莉安居然開口了還有些驚訝,而聽到莉莉安下一句話便徹底茫然了。
啊?
怎麽突然cue我?
“我确實隻是湊巧幫了卡蕾小姐的忙——我見到卡蕾小姐時,她鎮定自若,距離自己抓到小偷隻差一點,卻沒想到被我搶了先。我想,卡蕾小姐既然能自信前往貓尾巴巷,便是有這個能力的,回想起來是我多管閑事了。”莉莉安意味深長地看向卡蕾,“能有如此能力,果然是是蒼狼之雷特,不懼無畏——能見識一場實在是我的榮幸,這才恬不知恥地想認識卡蕾小姐,如果唐突了,還實在抱歉。”
莉莉安自信語言是一門藝術。
真的能變成假的,假的能吹成真的。
這些人都認定當時的現場狀況是——卡蕾和特洛奧兩個自大的小鬼不顧貴族身份,隻帶一個侍衛出行,結果被偷了東西,被吓得屁滾尿流之際,被一個湊巧路過的小貴族幫了忙,而這小貴族還想趁機占雷特家族便宜。
而莉莉安一陣鋪墊瞎吹,就變成了——卡蕾小姐對自己有絕對的自信,帶着自己的小堂弟去危險的地方也不帶怕的,哪怕被偷了東西也沉着應對,本來自己就可以搞定了,卻被一個“多管閑事”的小貴族幫了個忙,這小貴族覺得卡蕾驚爲天人,屁颠屁颠地跟了過來想和人做朋友。
——而卡蕾小姐這自信也是好事,畢竟你們這什麽蒼狼之雷特家族的特征就是大膽。
我說得沒錯吧?
錯那也是你們的錯。
還當着人的面教訓人,這難道不是自己打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