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克珊的到來幾乎沒有引起波瀾，至少，每周該來的雪依舊以一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氣勢降臨。

永無止境的黑夜和雪——是帝都人對玫瑰五月最鮮明的認知。

……

夜晚，屋外的風刮卷着雪叩在窗沿，響起一陣細微嘎吱聲。

屋内卻一派暖融，蜂蜜似的光滾出樹枝紋樣的鎏金燈罩，包裹在少女身上，拉出一道長而柔和的影子。

金發少女身姿纖細，光暈在立體的五官一側打下淺淺的陰影，她此時支着腦袋坐着沙發裏，靜止時像畫，點睛的湛藍雙眸深處蘊藏星輝，光華流轉，令端正站在她面前的女仆有片刻失神，回過神來又大氣不敢出，生怕驚擾她一般。

可就是……一想起她剛剛的一番話更回不過神。

莉莉安剛和羅克珊說明自己對貼身女仆的要求——總結起來，大意便是“我不是殘廢，大多數東西都能自己搞定”、“早中晚飯别忘了我就行，找不到人也記得留一留，不要浪費糧食”、“平時沒什麽事情你可以自己玩，我懶得帶，有點累，見諒”、“出什麽事也别慌，反正你最多隻能幫我叫一聲‘救命’”。

饒是羅克珊這樣在臉上看不出情緒的女子在她這一番話後神情也隐隐有些微妙，但最後在莉莉安一本正經的态度中還是認認真真地應下。

旋即按她所說的話，回去早點休息了。

亞修來莉莉安房間的路上碰見了她，大概也是發現了她一言難盡的表情，走進房間後臉上帶着點笑，提起這事“小姐很照顧人。”

“還行。”

莉莉安知道亞修的意思。

亞修對她似乎隻有贊賞，可她知道自己給羅克珊說的不太符合“規矩”，畢竟“主仆有别”，要怎麽服務主人，應該讓羅克珊自己摸索适應，而不是讓莉莉安攤開來一本正經地講。

然而她實在不想玩什麽“你猜我猜你猜我猜不猜”的遊戲。

這多累啊。

虧她爲了讓羅克珊不覺得自己說那些話是開玩笑，還難得在沙發上端莊了一回。

“陛下的情況如何。”亞修一來她就原形畢露了，整個人回身蹭着窩進沙發裏，口氣懶洋洋的。

“我見不到陛下，”亞修頓了頓，走過來替她在腿上多披了一塊毯子，“但安萊聖殿的大祭司已經在王宮落腳。”

莉莉安挑眉，覺得亞修刻意提到這個細節自有深意“這代表着什麽嗎？”

“聖殿大祭司已經有十幾年沒有離開過聖殿了。”亞修不負她所望。

哇塞，這是什麽絕世宅男。

莉莉安腦補了一下聖殿大祭司每天不出門，沒事隻用在院子取一下快遞的形象，輕輕咳嗽了聲“這麽說……很嚴重嗎？”

“可能不是嚴重，而是症狀特殊。”亞修想了想，整理了一下措辭，又補充了一句，“吟誦咒語可以解決的病，安萊聖殿向來不會管。”

這世界沒有化學，元素周期表裏的東西也一個沒有，取而代之的是風地水火四元素。而吟誦法脈由精靈王在四元素的基礎上建立——這意味着吟誦法術可以解決大部分事情。

但也隻是大部分——

吟誦法術優點鮮明，缺點也很鮮明。

這法術不要求天賦，隻要求背書能力，在某種情況下很萬用，基本上算是書呆子的天堂，然而遇到突發情況将瞬間萎靡，再再特殊點的情況……

亞修的意思是，吟誦法術解決不了國王的病。

這倒是讓莉莉安有些意外，一下子覺得國王的病情超出了自己的認知範圍。

那麽——什麽情況是吟誦法術也解決不了的？

“目前尚不清楚細節，國王身邊的人都在刻意保密，我沒有合适的詢問理由。”亞修大概猜到莉莉安在想什麽，開口時有些許遺憾。

莉莉安輕輕皺眉“事情最壞會到什麽地步？”

“國王陛下的病情……”亞修思考片刻，“不管是什麽症狀，最壞的都隻有國王陛下‘撐不住’。”

這倒是——不管什麽病，最壞的确實就是“撐不住”了。

從兩年前開始，國王可以說多災多難。想想就覺得難當。

“不過，不管是什麽樣的情況，如果安萊聖殿的人解決不了，那麽誰也沒有辦法。”亞修又道。

意思是，情況不明，但這情況也不太重要。她急更沒有用，這會兒除了等專家解決，沒有别的辦法。

“行吧。”莉莉安思考了片刻，擺擺手，“你也回去休息吧。”

亞修點了點頭。

就在莉莉安松了松脖子，站起來準備合上書放好時，忽然聽到亞修站在門口處，輕聲道“黑……”

“啊？”莉莉安沒怎麽聽清，站在厚厚的地毯上回頭看他，“你說什麽？”

“沒什麽。”亞修卻搖了搖頭，回過頭看了她一眼，“莉莉安小姐……晚安。”

那個眼神……

總覺得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眨了眨眼睛，莉莉安在原地感覺莫名其妙了一會兒，很快聽到門合上的聲音。

“……”

啧，睡覺爲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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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安一覺睡到中午。

她最近異常地鹹魚，一方面因爲拉文不在，連個會抽背監督她的人都沒有，其次是打完了吟誦法脈小遊戲，她不僅有點找不到目标，還有點兒飄。

“早餐”送到時，加個菜順便當午飯吃了。

吃完，莉莉安從沙發旁扯了一件常穿的鬥篷。

“小姐今天要出門麽？”羅克珊見此禮貌詢問，雖是一副寡淡的表情，可業務意外地熟練。

莉莉安點頭“去一趟鐵匠鋪。”

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沒什麽貴族會跑到那種平民才去的地方，但聽着莉莉安的語氣仿佛和“出去散個步”沒區别。

羅克珊一陣沉默，尚未找好措辭，卻見不遠處多了一個人——趴在門邊的女孩探出頭，視線正好和她對上。

女孩有一副讓人難以形容的外表，那一雙仿佛能說話的大眼睛含着光，讓人乍一看覺得她是個漂亮姑娘——實則不然，臉上一塊燒傷痕迹，猙獰地盤踞着，讓有些許期待的人感覺被潑了一記冷水一般。

羅克珊下意識輕輕皺眉。

安妮本來要開口打招呼，對上羅克珊皺眉的神情怔了怔，閉上了嘴，直到聽見莉莉安的聲音，才又展露笑顔“莉莉安小姐。”

“吃飯了嗎。”莉莉安沒注意到她們的“互動”，淡聲道。

“吃了。”安妮乖巧地點頭，站在門邊看了一眼桌子上沒收拾完的餐盤，訝然，“你不會……隻吃了早餐吧？現在都——”

“我也想啊，可我醒來就這個時候了。”莉莉安沒有一點愧疚心，一件鬥篷披上便轉身往門外走，想了想又回頭說了一句，“我大概黃昏回來……晚飯不用準備了。”

羅克珊一怔。

“莉莉安要下廚嗎？”安妮卻瞬間嗅到了美味般，眼睛發亮。

莉莉安打了一個哈欠“是啊。”

羅克珊聽着她們随意的對話，表情險些有點兒繃不住。

這真的是……貴族小姐麽？

“小姐……”有些沒忍住，她三步兩步走到門外，正開口一個音冒出來又覺得自己多事，一下子卡得不上不下。

“你應該對兩年前的事情有所耳聞，安妮現在是波立維家的仆人，也是小姐的朋友。”安妮挽着莉莉安的手臂往外走，兩人都沒注意到羅克珊，卻是落後幾步的亞修注意到了她，見此微微一笑，“小姐的興趣愛好有點多，不要見怪。”

羅克珊“……”

這哪門子的興趣愛好。

打鐵下廚亂說話？

“是……”羅克珊抿了抿唇，到底是不能再說什麽。

“做好你的事情就夠了。”亞修又對她說了一句，轉身走了。

羅克珊微怔，手擡了擡，剛在室外站了一會兒便指尖沁涼。

……

兩年前，伊凡因爲蓄意謀害國王被逮捕，不久後在牢裏失蹤，莉莉安找遍了整個帝都都沒找到一點痕迹，最後隻能承認那少年下落不明。

伊凡失蹤，安妮的去處就成了問題，她的體質弱，連鍛造錘都握不住，因此不可能留她在馬戎那兒學習鑄造。

詢問過意見後，莉莉安索性把她帶到身邊來當女仆了。

貴族對女仆的儀容有要求，然而安妮卻是被招募爲波立維家的仆人——在波立維家，就算莉莉安說安妮臉上長了花，所有人都隻能當自己眼瞎點頭。

隻有這個時候，貴族的特權是好用的）

……

“你們好慢。”等上了馬車，便聽到特洛奧充滿不耐的發言。

莉莉安看到他，挑了挑眉“你怎麽也在。”

“你别以爲我不知道你們又要去找那個機械師——”特洛奧一下子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我也要去！”

“安妮和你說的？”莉莉安看了一眼随後跟上的安妮。

“嘿嘿，特洛奧哥哥很喜歡機械呢，最近還在和馬戎叔叔通信。”安妮笑着道，“好像是想做什麽……”

特洛奧立刻撲過來捂着她的嘴“她什麽都沒說！”

莉莉安“……”

你當我瞎了還是聾了。

算了當她既瞎又聾吧。

特洛奧對機械意外地有興趣，去年因爲某次有了一段非要跟自己去鐵匠鋪的經曆後，這種情況也就不少見了。

還意外地還和安妮相處得不錯。

上了馬車，莉莉安沒怎麽說話，看着兩個聊得很開心的“小朋友”，沒什麽表情，也不插嘴。

“小姐要吃點東西嗎。”坐在身側的亞修問了一句。

莉莉安用手撐着臉，聞言扭頭看了他一眼——沒有等她回答，亞修已經拿起了一個擺在桌子上的水果。

亞修已經不算少年了，然而時間仿佛在臉上凝固了，兩年來沒有任何變化，整個人依舊被那暖泉般的溫和氣息包裹着。此時他垂着頭，茶色的發随着動作垂下一點，琥珀色的眸子内籠着一抹馬車内的暖光，專注于手上的動作，捏着小刀削水果的手指修長，動作優雅舒緩得仿佛在彈琴或者雕刻藝術品。

賞心悅目啊，秀色可餐啊。

盯着他看了一會兒，莉莉安在心裏感慨了句，正要别開視線，又聽到亞修的聲音響起“小姐不高興麽？”

聲音暖流般淌過，一時間令她晃了神，片刻後才反應過來“啥。”

“殿下和安妮的關系很好。”

莉莉安沉默了片刻。

他的意思是，自己和那些下了課要找一個固定的玩伴上廁所的小女生一樣嗎。

玩伴和其他人玩得好了她還會吃醋？

“沒有。”莉莉安皺了皺眉，覺得這種設想過于驚悚，“我隻是有種……”

亞修的動作停了停，視線落在她的身上，耐心地等她說完。

她身邊沒什麽朋友，相處得好的大多數是這種看起來同齡，但心理年齡都比她小得多的人。

特洛奧和安妮也是沒什麽朋友的類型。

他們現在關系好——這感覺對她而言……

“老母親的欣慰感？”莉莉安想了想，斟酌了下詞彙。

亞修“……”

亞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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