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黑市以一條大道爲主體，其中穿插着各條彎彎繞繞的小巷。大道上做直接售賣的“小”生意，大的或特殊的則藏在各條巷子裏。

莉莉安先前住過的酒館就藏在其中一條小巷裏。

伊凡沒有穿鬥篷，隻戴着一頂帽子，看着依舊是瘦弱的一個。從台階上走下來，直接繞進了最近的小巷裏。

莉莉安跟着他來到巷子前——地下的光本就不足，此刻看上去黑洞洞的，像巨獸的嘴。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走了進去。

安妮和曾經失蹤的伊凡就像一根線，連着某些她迫切要了解的東西。

這一次再弄丢，她不知道什麽時候還能再找到這個少年，要多久……才能摸到真相。

伊凡走在前面走，莉莉安緊跟在後，直看着他一路彎繞着，走進巷子盡頭的門裏。

莉莉安跟到門口，扯了扯鬥篷兜帽的上沿，掃了一眼沒有一絲裝飾的門口，走了進去。

是一間看不出用途的房子，連家具都蒙着一層塵，走進去時沒看到伊凡，隻在房子角落看到幾張缺了角的薄紙。

倒是有幾個人，他們像沒注意到莉莉安，或者對誰都不在意，正低着頭翻看東西。

整個房間僅剩下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她不動聲色地打量，發現不遠處還有一個内間，伊凡正停在裏面，與人談話。

聲音聽着模糊，她于是往裏面走了幾步，在角落那幾張薄紙前停下，伸出手将折角翻起，裝作像是想看看這是什麽。

“那家人……”

“你現在要想過去……”

“不難。”

……

說得不多，莉莉安感覺伊凡走出來時低下頭。

折角被擡起，一行字順着映入眼中。

【仿制——路德·海德成年禮用劍……】

最後一點因爲磨損而看不分明。

黑市做生意的都十分直接，仿制類似于做盜版，這兒寫得清晰明白，就差沒大字标紅。

再掃了一眼其他紙頁，她心裏對這是個做什麽生意的地方有了點數。

轉身又跟着他離開。

伊凡一路出了門，眼看要按着原路返回，卻在将近走出巷子時忽的轉了個方向，繞進了旁邊的一條岔路裏。

莉莉安眼睛一眯，也跟着拐了進去。

這一回跟着伊凡拐了許多彎，起初還會在路上見到三三兩兩的人，以後便一道身影都見不着了。

莉莉安隻能适當保持距離，卻在一條長巷拐彎時丢了伊凡的身影，她想快步跟上，然而這條巷子卻像是被粘稠的黑色裹住了一般，讓她寸步難行。

莉莉安皺着眉想擺脫，卻忽然感覺到一絲陰冷逼近。

最近發生的事讓她整個人如繃緊的弦，硬生生被逼出了一點從沒有過的危機意識，一旦有不對勁便一觸即發——

瞬間揮出的短劍指向不對勁的地方，觸感粘稠，然而卻濺起了金屬碰撞的響聲，讓她一愣。

這是……

沙沙聲忽然從一側響起。

“誰。”她不厭其煩地跟着危機感轉身，看着黑暗漸濃的角落，聲音按在喉間微啞。

她的話落下，得不到回答。

整條巷子被籠在怪異的氛圍中，她靜立在原地，忽然意識到——有人在“等”她。

調開亞修，用伊凡将她引到這裏。

是誰——

還有，剛才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

莉莉安眯了眯眼睛，索性往黑暗裏走，卻在靠近的一瞬聽到一陣異響，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蟄伏着的什麽卻在這時醒了過來，向她撲來！

少女感覺有什麽突然貼了過來，猛地甩頭避開，一瞬停頓中才意識到這令人不适的森冷是……黑霧。

從剛才開始就存在于這裏的……黑霧。

是……“真兇”？

莉莉安擰腰回避，黑霧立即調轉了方向緊追，不得已，她握緊短劍手起刀落，斬斷這絲，循着那方向看去，黑霧又從黑暗中露頭，沒有停歇的意思——

這一次，黑霧分成觸手，争先恐後地湧出，莉莉安盯了一瞬戰鬥判斷，敏捷地閃躲。

那個黑法術師本想将她置之死地，可不料她卻逃出來，一而再再而三地避開王宮的搜捕，這會兒是要親自解決她了？

她到底跟這人多大仇？還是對方一早知道自己有淨化黑霧的力量，出于敵對的天然立場，說什麽也要幹掉她？

可她自己都是今天才知道有這能力的啊——

莉莉安在心裏胡亂地假設着，閃躲到最後掐着時間開始吟唱，火焰躍動着落在黑霧上，将其點着。

一撮撮的火焰像黑暗中的光點，伴随着黑霧燒焦的怪味，莉莉安的心卻在一點點下沉。

在生命法術裏，哪怕她是什麽天選之子，此刻也完全是個沒有任何經驗的菜雞，這麽拖下去極爲不利。

更别提繼續追伊凡了。

意識到事态的嚴峻性，她蹙眉吟唱，火蛇竄躍，背上有金色滾湧，在陰冷中一陣嘶鳴，靈活撲掃向最近的黑霧——一瞬令其化爲焦灰。

黑霧反應堪稱迅速，滾動着躲避火蛇，時間一久，兩邊仿佛都無可奈何，但卻讓莉莉安看出了門道。

它們并非時時防禦，在火蛇攻擊某個方向時才有反應。

……它們在保護着什麽東西。

莉莉安當機立斷，吟唱着反手一擲，纏着火焰的短劍兇狠地咬向黑霧，隔着幾重黑霧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音，被阻隔微退，卻複更猛烈地向前——

刹那間火花四濺——緊跟的聲響像是玻璃粉碎。

莉莉安看着黑霧散去，發現地上萦繞着一絲黑霧的物件，一陣無言。

破除黑法術，隻要擊碎根源就可以了——但是……

黑法術根源破碎，這麽說，那位黑法術師不在這裏？

還是……故意的。

某種猜測湧上心頭，令莉莉安心中警鈴大作，正要上前将短劍取回，忽的，某種強烈的危機感如萬針襲來，讓她借着本能身形一錯，卻又來不及了——

劇痛乍現，刺得她頭皮發麻。

莉莉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穿出左肩的劍刃，什麽話都卡在喉嚨裏說不出。空氣一凝，那把劍又被抽了出來，她頓時如夢初醒，身形踉跄，隻能竭力往前撲。

劍上有黑霧，她也被抽空了力氣，沒走幾步就無力地跌坐在地。

吃力地回頭，莉莉安目光兇狠地看向那個悄無聲息出現在身後襲擊自己的人，頗有些咬牙切齒。

但這一眼卻瞬間令眼神裏的兇狠轉爲震驚，讓她的臉色蒼白如雪。

站在不遠處的男人五官鋒利，血紅色的疤痕越過鼻梁，延伸到雙眼下方……

——薩格。

——兩年前自殺的薩格。

莉莉安驚疑不定，死死盯着那張臉，視線前前後後地掃，像是想将他剖析一遍，懷疑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好久不見，莉莉安。”薩格似還記得她，一句話證實了自己的身份。

莉莉安覺得自己現在仿佛開了口子的一瓶水，力氣水一樣順着口子流逝，連提起力氣說話都做不到。

滿腦子隻有——這怎麽可能。

再看男人周身黑霧萦繞，神情依舊清醒又淩厲。

這不是變成傀儡後該有的樣子。

他是黑法術師？

國王是……他殺的？想辦法陷害自己的，也是他？

但是……他不是死了嗎？

莉莉安越想越心驚，薩格卻不以爲意，甚至是姿态悠閑地對着她又說了幾句話。

其實莉莉安現在幾乎什麽也聽不清，血不要錢似的從肩膀的傷口裏地往外流，黑霧自帶的debuff也讓她眼前發暈，視線不受控制地一點點暗下去……

——不能睡。

——有沒有什麽法術，或者其他辦法？好像沒有。

——該死。

最後的掙紮沒能進行，蒼白如紙的少女失去了意識，仿佛失去了靈魂的玩偶。

看着金發的少女倒地，薩格眼底沒有一絲情緒，上前一步，染着血的長劍緩緩擡起。

就在這時，一道格格不入的白光照亮巷子入口，看着溫和，卻勢不可擋，一路如浪，消解了沿途的黑霧。

薩格挑了挑眉，意識到有白法術師靠近，也無心在這裏待下去。

走時隻掃了地上的人一眼，眸中有一絲辨不清的情緒。

……反正，隻是這個程度她也死定了。

男人的身影沒入遠處的黑暗裏，等帶着白光的人到達，早已尋不到蹤影。

那人一開始沒發現倒在地上的少女，隻在往前走時白袍碰到了她，才低下頭。

一身白袍的男人，臉上覆着一層面具。

——聖殿的大祭司。

大祭司低下頭去看。

白光晃眼，少女一張雪白的臉在光中接近透明，她此時躺在地上，有鮮血不斷從傷口往外湧，更麻煩的，是纏在傷口上的黑霧。

隻一眼，大祭司就确定了。

普通人一旦接觸黑霧，幾乎等于被判死刑，更别說黑霧從傷口侵入。

沒救……

定論在腦子裏剛成型，白光又亮了幾分。

卻不是從他指尖溢出的，而是……

少女肩膀上那可怖的傷口裏，有白光一點點漫出，它們柔和，甚至感覺有些虛弱，卻在一點點蠶食傷口上的黑霧。

等白光消散時，傷口上隻剩下鮮紅色，再沒有黑霧的一點痕迹。

哪怕白法術師也需要用白法術喚醒白光，遇上黑法術受傷了也難以自救，雖不會被侵蝕，但要去除黑霧也需要很長時間。

這是……淨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