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恩王國有一句諺語,“命運之月有豐收祭,蘇醒之月有安萊賜福”。
——對于王國的子民而言,玫瑰五月前的豐收與玫瑰五月後的賜福同樣重要,每到蘇醒之月,爲了向安萊尋求一整年的保護,人們都會向聖殿求一份賜福。
換句話說,圖個好兆頭。
平民來聖殿走一圈,要句來自祭司的祝福,貴族則來聖殿待小半天,舉行賜福儀式。
今年也不例外。
……
此時,聖殿爲貴族安排的房間内,一陣濃郁的宴會氛圍,卻不外乎都圍着特洛奧轉,或向他表示遺憾,或與他說點别的。
特洛奧起初還能應付,之後越來越不耐煩,眉間蹙起,臉上寫着十足的不耐。
“殿下累了。”雷特伯爵站在一側,見此淡聲道。
雷特伯爵發話,其他貴族也不敢多爲難,看着特洛奧急步脫身,連表面功夫都不願意維持。
人一走,雷特伯爵站在原地沒動,看着一個被衆貴族簇擁的拉文·科特往這邊來。
拉文面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見到雷特伯爵不減反增“伯爵大人這幾天辛苦了啊。”
放着是其他貴族的攀談,都隻會将這對話當成兩人的寒暄,但落在拉文和雷特伯爵頭上,莫名就多了點硝煙味。
“才回帝都?”雷特伯爵不動聲色。
“有段日子了。”拉文說。
“一直沒聽到動靜,也是少見。”
說完,又像是想起了什麽,臉上流露出一絲似是遺憾,又似一點别的神情“要是科特伯爵早段時間在帝都,我們說不定能把犯人抓住。”
說了什麽、用了什麽語氣、面上是什麽神态,往往有多種含義——皆是貴族交談的慣常操作。
這話一出,一旁站着的貴族都神色一斂。
就算他們沒被直接告知老國王去世的細節,旁敲側擊也能得到點“真相”了。
拉文·科特身爲宮廷法師首席,玫瑰五月不在帝都倒沒什麽,可卻正正好“錯過”了這件大事。
那位謀害國王的兇手,還是他教的。
更緻命的是,王宮經此事後,一副以雷特家族馬首是瞻的姿态,原本還能作爲牽制的科特家族在不作爲與犯人的牽連下,看着是大勢已去,一夜之間今不如昔。
雷特伯爵這話的含義多,也少,中心含義便是嘲諷向來步步爲營的拉文·科特居然在這種大事上栽了跟頭。
拉文笑了聲,像是根本沒聽懂雷特伯爵的話,或者沒在意“是啊,真是可惜。”
雷特伯爵見他沒有繼續“閑談”的打算,也正合他的意,面無表情地捏着仆人遞來的手杖,要走。
“哎呀,這不是威爾森伯爵嘛。”這剛邁出一步,拉文近乎聒噪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但卻不是在叫他。
剛踏進房間的威爾森伯爵一聽這聲音,看着齊刷刷投來的視線,也是一怔。
接着便看到拉文朝自己走來,笑容燦爛……
威爾森伯爵心裏懵,他的家族明面上就和科特家族沒什麽往來。而科特家又與雷特家族交惡,他私人也不會去湊這個熱鬧。
想來平時說的話還沒十句,這……怎麽突然cue他?
再看拉文三步兩步上前,一副要好好問候他的親切……
“許久不見,你發際線可又高了!”拉文熱情地道。
不僅威爾森伯爵,在場其他貴族“……”
威爾森伯爵比雷特伯爵年紀輕,甚至比拉文都小一些,但……
發際線是挺高的。
“你知道帝都最近在流行一款治脫發的魔藥嗎?”
威爾森伯爵“……啊?”
“啊,你這樣一定是沒聽說過了……我聽說過效果,改天給送到你們宅邸去。”拉文又是一副“我猜你肯定不知道”的表情。
威爾森伯爵“……”我“啊”的意思分明是我跟你不熟啊……
一時間,威爾森覺得自己光亮的額頭又涼了涼。
也不怪他,貴族裏能撐住拉文不正經對話的人不超過三個……
……
比起拉文所在房間的熱鬧,特洛奧在另外一個房間裏,環境雖是清靜,他卻有些壓不住心裏的暴躁情緒,一隻瓷杯被他捏在手裏翻來覆去。
也沒人敢過來——早前的特洛奧便脾氣已經很不好了,這會兒更是如此,站在角落裏的仆人大氣都不敢出,安靜如雞。
“都出去。”忽然,脾氣很不好的小殿下甩了一句話。
仆人們如釋重負,溜得很快。
少了幾個人呼吸,房間更安靜了。
特洛奧眸中情緒變換,最後停在一點落寞上。
“殿下……”這時,有細小的聲音從窗外飄進來,落在耳際,讓他微微一怔。
一回頭,就看到站在窗外,露出半個身體的少女。
聖殿的窗戶開得大,落地窗也是常有。莉莉安曾研究過聖殿建築,覺得這世界可能根本沒有物理這種東西——石牆厚,架構上看分明不适合開那麽大的窗,似乎是爲了保持專門的形制,連個分散壓力的飛拱都沒有。
偏就什麽事兒都沒。
安妮站在窗外,看他走過來,沖他笑了笑“今天隻能打雜。”
特洛奧走過來,眉心攏了攏“什麽時候可以休息?”
“還有一段時間。”她說。
說着,有人小心地敲門。
“儀式要開始了吧,殿下快去。”安妮提醒他,說着又仿佛是在安慰他,“辛苦了。”
特洛奧有很多話都來不及說。
國王死得雖然不是毫無征兆,卻也讓他措手不及。
而葬禮剛結束,他就要面對無休止的這一切。
特洛奧抿嘴不語,最後還是回頭往外走。
安妮目送他離開,輕歎了口氣,回頭,卻正好迎上了一道視線——不遠處,站在花圃前面帶微笑的女祭司看着她,與她對視也并不對自己的偷看行爲有什麽辯解“是安妮麽?好久不見了。”
安妮愣了愣,許久才扯出一個笑容“埃絲特……”
埃絲特目光柔和“你最近在王宮工作?”
點了點頭,安妮不願多說,匆匆一句“我還有事”,就轉身走了,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轉角處。
埃絲特若有所思,卻不料她盯着人家看……卻也有人在看着她。
一轉頭,對上莉莉安投來的視線。
披着白袍,戴着面具的小姑娘坐在聖殿的台階上——正是避着大多數視線,又風景獨好的位置。
“聖者……”埃絲特微怔,“您在這做什麽?”
“曬太陽。”莉莉安說。
埃絲特回頭一瞧,大塊的雲層層疊疊地貼在天際,隐約有光滲入,貼着邊緣卻走不遠,是實打實的陰天,哪來的陽光……
像是現在才意識到莉莉安還有這一層屬性在,埃絲特略有些驚訝,而後苦笑了聲“有什麽事的話,可以和我說。”
“你認識她?”莉莉安這次沒客氣,直接問了。
雖然沒說,可這個“她”顯然指安妮。
莉莉安也心裏有數,安妮在逃出生天後被去了聖殿,與埃絲特認識倒是不意外。
隻是看她剛才的樣子,仿佛……
“嗯。認識。”埃絲特說,“以前在聖殿接受過治療,很樂觀的女孩。”
莫名的,讓她想起安妮時常挂在嘴邊的那句話——
“總會越來越好的。”
莉莉安垂眸不語,面具下那雙湛藍的眼睛,有光明明滅滅。
“我是想多幫她一些……但自從離開了這裏,她對來自聖殿的幫助總有些抗拒。”埃絲特自然看不到莉莉安的表情,她将肩膀上一片不知什麽時候落下的花瓣輕輕拂下,聲音柔和,“我聽說過她的事情,很艱難呢。”
莉莉安沉默了兩秒,輕勾嘴角“誰不艱難呢。”聲音卻很小,沉入湖底一般,沒有人聽見。
說罷,她就像是對埃絲特的感慨不太感興趣,道了一聲别,進了另一座聖殿裏。
……
莉莉安這會兒就跟個四處遊蕩的中老年,哪兒都跑,轉眼間便将聖殿跑了個遍,比起忙得不行的其他人,閑得令人扼腕。
這會兒拐進室内,一眼看到倚着牆的少年。
至少在身份上不再是貴族的侍衛,亞修不似印象中着着一絲不苟的制服,反倒隻是普通的米白色襯衫,此時将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了一段線條流暢的小臂,倚着牆的神态少了點溫和,多了絲随意。
看着是已經等了一會,見到她時眸子裏微亮,直起身,走了過來“小姐。”
“怎麽樣。”她原地歪着頭欣賞了一會,便頭也沒回地一路往前走。
少年說“已經按您的意思做了。”
莉莉安啊了聲,恍然的意味回蕩着,就在兩人要看到那座被騎士守着的主殿時,停下了腳步。
亞修若有所覺,停在原地看她。
然而莉莉安隻是在原地等了會,便搖了搖頭,也沒繼續往前,而是看了看這座大廳的另一側——有一道蜿蜒向上的階梯。
“走,“她拉着他的手臂,往那邊走,“哥帶你看煙花。”
亞修“……”
亞修“?”
說是想看煙花,少女一路拉着少年跑到二層,不遠處柔光彌漫,顯然是儀式開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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