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重複着的夢境,有烈焰和絕望的女人。
她被火舌舔過,發絲逐漸卷曲焦枯,原本溫柔的臉變得可怖,猙獰怨恨。
噩夢,不僅僅隻是這些,揮之不去的話語徘徊在腦海,永遠不會停歇似的——
“複仇……”
“你要……複仇。”
……
一瞬,眼前又好像再出現了那位小殿下的臉,他聽自己訴說遙遠的往事,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這太過分了。”
“我能做點什麽?”
恍惚間,她露出了一絲笑容,點了點頭“殿下……拜托了。”
——
——
風越來越大,掀起浪般拍打在窗戶上,一陣急過一陣,像從深淵鑽出了野獸,要将一切都拖進地底。
哐的一聲,公館二樓的一扇窗卻從裏面響起一陣巨響。
莉莉安手上的動作快而狠厲,本是後退了兩步,即将退出這一帶時卻忽的竄上前,将躲在窗簾後的人拽了出來,猛地砸在房間裏。
猝不及防地被拽出來,那人躺在地上,臉色極度難看,嘴唇抖着,滿目不可置信,又隐隐透着分絕望。
莉莉安看清了是誰,挑了挑眉,竟沒幾分意外。
她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最近一次,是在這座宅邸門口。也就是那位跟在女仆身後的仆人,再遠一些……
“伊凡。”
伊凡本就在琢磨着要怎麽跑,一聽這聲音身形一頓,幹脆不打掩飾,猛地從地上爬起,眼盯着門腿邁得飛快,可還未跑兩步,身後一條火蛇緊追着他,用力便将人按在了牆上,緊緊鎖住。
這畫面……似曾相識。
伊凡抖着,也是憶起了一些什麽,從頭涼到腳“你爲什麽會在這裏……”
莉莉安摘下面具,看他面上再無一點血色,唇角一勾“你還真是……一點記性都不長。”
那天,她因爲跟蹤伊凡被薩格逮住。
可跟蹤卻不是白跟蹤,伊凡去的那家藏在黑市的店,是一家提供身份修改服務的中介。而他和對面的談話也被她聽了個大概。
簡言之,伊凡當時在找黑中介開假身份,混進威爾森家當家仆。
她起初以爲那是伊凡與薩格同謀給她看的一場戲,卻因今天的事實在沒轍,來賭一賭伊凡在不在這,沒想到真的被她給逮到了。
“跑到這來……想替安妮報仇?”莉莉安眯起眼睛,淡聲問。
然而,她沒想過伊凡會藏在這,看到她還一副震驚的模樣。
“安妮……安妮呢?!”伊凡被提到關心的事,焦躁了起來。
見他如此,她一瞬感覺有哪裏不對。
伊凡扯了扯嘴角,又要張嘴說什麽,底下一陣轟隆的聲響爆竄,莉莉安一下失去平衡,跟着身形晃動。
好不容易穩下來,莉莉安便聽到頭頂傳來一陣吼聲“怎麽會……快放開我!可惡……居然不是在這……”
下面……
莉莉安腦海裏有什麽一閃而逝,猛地擡頭看他“你說什麽?!”
……
……
樓下一片吵吵嚷嚷的。莉莉安撲下樓,周圍有什麽聲音卻也顧不上了。
起火了,就在樓下。
火直接由一場爆炸引起,烈得她還沒到大廳,就有撲面的熱意滾湧而來。
沒人敢多靠近,都是踟蹰張望,或接來毫無用處的水。她隻看一眼起火的地方,随着吟唱從那兒撲了進去,那些徘徊驚慌的人甚至沒能捕捉到她的身影。
鑽入火中,護在身外的水色不動聲色地抵着撲來的火蛇,雖是如此,也讓她滿頭大汗。
都是冷汗。
“是安妮……”
“她要找威爾森伯爵複仇……她一個人那點力量根本就不可能與伯爵抗衡……”
“我怕她用了什麽無法挽回的手段……”
“我是來阻止她的——但我不知道爲什麽會……”
“那是……”
眼前一扇門被輕而易舉地撞開,莉莉安将門闆倒地的悶聲抛在身後,正放開視線尋找在場的人,卻在瞥見地上的人時身體僵在原地。
眼前的一座書房被火海吞噬,火焰舔過書櫃,一叢叢地仿佛火色的蘆葦叢,在黑煙裏搖擺。
而在這背景前,是一個她不久前才看到,此時卻被黑霧釘在地面的男人。
威爾森伯爵一雙眼睛拼命瞪着,眼球底下血絲通紅,卻被黑霧扼住了喉嚨,發不出聲音,處處透着絕望,分明是隻剩半條命了。
莉莉安隻覺一陣濃烈不适感,這時便有一道聲音格外清晰地響起——
“莉莉安姐姐。”
她吸了口氣,視線才移到距離那站得不遠的少女身上。
安妮看着與任何一次她見到的時候都一樣,燒傷的疤痕下一雙眸子清澈,卻映着烈烈火光,以及莉莉安詫異的表情。
真讓莉莉安詫異的,是安妮擡起的手上——掌心有一簇黑霧升起,一瞬飄散。
“你到底……”
莉莉安有一刹那腦子一片空白。
“我太弱小了,得借點力量才能達成目的,才能……完成複仇。”安妮似自言自語,笑了笑,收回了手,黑霧又消失了。
莉莉安說不出話來,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翻湧,一段信息闖進去,結論還沒出來,便被攪在一起,成了亂麻,扯不開。
——她沒有生命法術的天賦,現在卻操縱黑霧。
——她如何做到的,又是誰教給她的?薩格?
——這力量何時而來,她又用這些做過什麽……
忽然,她想起了那天被喪屍般的傀儡包圍的居所,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卻被人指證謀殺國王。
安妮在這其中的角色,是不是比她想象得更重要?
沉默間,隻有火焰燒過東西的咔嚓聲。
“有他在就沒辦法了,一定得殺了他。”安妮轉頭看着威爾森伯爵,那眼神仿佛看着沒什麽意義的垃圾,又回過頭,“可想要萬全,用這種力量就得付出代價。”
“那句話明明是你說的。”
安妮聽到莉莉安這一句,不由得擡眼“嗯?”
“會越來越好的。是你說的吧。你怎麽做到的一邊說這話,一邊不計後果地……”莉莉安一雙眼睛也被火光染成赤紅,似是費了渾身的力氣,才将這句話說出口。
她覺得這一切滿是怪異。
安妮要殺威爾森伯爵,今日一早卻險些被伯爵掐死,那模樣,真實真切,她本因此打消了對她的懷疑……
可不過幾個小時,她就殺到了這,迅速得讓人完全反應不及。
更不提……黑法術極爲危險,她爲什麽連命都不要也要報這個仇?!
“我确實說過。”安妮承認了,又旋即一笑,“但……活得下去才會越來越好啊……莉莉安姐姐,你知道背負着仇恨活着,有多難麽?不是你不想活下去,是周圍的一切都不讓你活下去,那些紛争就像這場火,澆不滅的啊。”
“爲什麽。”
“我每天每天,都在做同一個夢,是我站在火裏,和我絕望的母親。”安妮細聲開口,“她和我說,‘複仇’‘你要複仇’,這個夢像是這個疤痕……”
說着,她指了指自己臉上的燒傷“有些人會忽略它,有些人會讨厭它,可不管如何,它都存在着,時時刻刻提醒着,哪怕我要用生命去完成這件事。”
莉莉安立在原地,在她一番話後竟然不知道該開口說什麽。
這一切根本就……超出她能理解的範疇了……
“莉莉安姐姐,我知道你會來,但你不該再多待,你得走了。”安妮見她反應不能,卻是搖了搖頭。
“你騙了我那麽久,你覺得我會聽你的?”莉莉安這時才有所反應,咬着牙憋了一個冷笑。
安妮見狀,安靜了一會兒,忽的笑了“莉莉安姐姐,你把這世界想得太好了。什麽都是……你現在隻是想救我吧,可你怎麽知道,救了我,我離被侵蝕也不遠了呀,我還活着,仇恨就不會斷,我又怎麽可能就此好好活下去呢?”
莉莉安吐出幾個冰冷的字“那是以後的事……”
她固執,卻引得安妮輕歎了口氣,這次像是提醒般“那麽,你有想過……爲什麽站在這裏的人……被誣陷的人……偏偏是你麽?”
莉莉安一怔。
“翡翠之鏡碎裂,烈焰吞沒赫波亞,黑影傾覆蒼穹,棋子所行之路名爲命運……”少女的聲音輕輕響起,拉着一根脆弱的線似的,支離破碎,“莉莉安姐姐,我是棋子,你也是棋子……”
說着,她往前走了兩步,勾着幾乎反應不過來的莉莉安的脖子,在她耳邊輕聲開口。
“這一切……都不是偶然。”
“哪怕是你在這兒看到我,都不是偶然……我的使命,除了複仇,還有……告訴你,你該去哪。”
“薩格叔叔在維利塔。”
說完,莉莉安被猛地往後一推,這一推讓她往後踉跄了兩步。
她腦子混亂得沒法開口,下意識伸手,頂上的東西卻支撐不住,蹭着她的鼻尖轟然落下,将兩人隔絕開。
眼前的火勢陡然加劇,一股嗆鼻的氣味鑽入鼻中,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身上這個吟誦法術已經撐不住了。
正要吟唱,濃煙滾入口鼻,把她嗆得說不出話,一旁的火焰翻湧而來,她擡手去擋,思考之餘往後撤,然而背後傳來一陣響動襲來,從頂上砸下的石塊堆了一地,她眯着眼睛勉強避開,可滾燙感在狹窄的走廊裏……
她心裏喊了一聲糟,背後忽然有人穿過火焰,猛地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抱起來!
瞥到身後趕來的少年,他沒說話,一塊浸了水的布按在半張臉上,回身,貓腰竄了出去——
莉莉安被亞修帶出去的一瞬,有什麽在身後轟然倒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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