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森林裏，光柱穿透林葉間隙，塵埃浮蕩着閃閃發光。

仰面倒在地上的人露出半張帶着青色胡茬的臉，沒了聲息。

旁邊仍然站着的人後退了兩步，拔出插入地裏的長劍，收入劍鞘。

扭頭走之前，他仿佛想到了什麽，回頭，揚首，琥珀色的眼眸裏透出銳利的視線，仿佛能夠穿過層層森林。

耳邊還殘留着垂死掙紮的，又不顧一切的語氣。

“你們想要的……永遠也得不到。”

啧。

腳底下的碎石被嗡鳴震顫，不過一瞬就再撐不住，倏然碎成了粉末。

——

——

入夜，燈火點燃小鎮橘色的燈火，遠遠看去，一座座房子像浸在燈火的海洋，夢幻得不像是人世間的東西。

亞修人停在城外，燈火停在眼中搖曳，站着猶豫了片刻才踏進去。

進了城，一陣陣慶祝的歡呼密密麻麻地往耳朵裏鑽，無孔不入。

……有點吵。

一路走到廣場前，他頓了頓，聽着那還一陣陣由遠及近的鬼哭狼嚎，歎了口氣，有些猶豫要不要進去。

血緣上就有一些特質讓他不太喜歡吵鬧的環境，這種時候耐心也會少一些。

這時，陣陣嘔吐聲從身後傳來。

“我靠……麗塔是個鬼吧那麽能喝？！”

“三大桶酒！她一個喝趴十個，萊昂那傻缺還趴着呢。”

“讓開我要吐了……”

“她居然還能去廣場跳舞！！！她是不是人！！”

亞修半張臉匿在黑暗裏，将兩人的吐槽從頭到尾。

最後，他不發一言，轉身走進了廣場裏。

喧鬧的熱度撲面而來，耳際是手風琴和長笛奏響歡樂的舞曲，視線裏皆是在廣場中央載歌載舞的人。

亞修在這種氛圍中格格不入，安靜地避開喝了酒而東倒西歪的人，神情由始至終沒有過多的變化，直到走到某處時略有所覺地擡首，視線穿過重重的人群，直落在那位金發少女身上。

這才頓住。

莉莉安就在廣場中央，手挽着身着長裙的女孩，随着音樂的節奏将人輕輕送出——塞布麗娜的長裙層層疊疊，旋轉出去的一瞬如綻開的花。

人們稱贊着，高歌着，她不知是因爲喝了酒，還是因爲被氣氛感染，彎眸笑着時，濃密的睫毛上染着星點的光，整個人光芒四射。

亞修看着有些出神，忽的與她對上了視線。

少女笑容微微一停，沒來由地讓他心底有什麽跟着停下。

她的眼神朦胧，湛藍的眼睛前覆着一層橘色的光影，而在光影上，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隻是頓了一瞬，她粲然一笑。

像有什麽從心底掀起滔天巨浪，震得他心口發麻。

歌聲停頓的時候，她松了手，敏捷地穿過人群，小跑着到他跟前。

她跑得急，最後一步被地上的東西輕輕絆到，亞修忍不住去扶她，手卻在伸出去時被她一把抓着。

“一起跳舞啊！”她的聲音比往常更清脆悅耳，鈴聲似的，說話時還帶着溫熱的酒香，一下叫他怔住。

“小……”整個反射弧被熱鬧的氛圍蒸得遲鈍，亞修剛一開口，就被她拉着拽進了廣場裏。

一時間滿世界天旋地轉，他愣怔間都不明白事情是怎麽發生的。

從外面回來，本來隻想看一眼莉莉安怎麽樣了，卻被她逮着抓到廣場裏……跳舞？

他渾身都透着從外面趕回的風塵，冷意從頭灌到腳，走了一圈仍是冷。然而此時手心裏盡是少女柔軟的手遞來的陣陣熱度，不過片刻，熱度就順着手心流進了心裏，心房熱燙。

“高歌吧我美麗的故鄉，

清澈的溪流芬芳的蘭草，

我們摯愛的酒，

我們最美的女孩，

……”

耳邊是熱情歡鬧的歌聲，他恍惚間隻下意識擡手間配合着她，眼底卻漸漸帶了笑意。

其實他不太會跳舞，也不了解這些，隻是就着莉莉安的動作——而她也不太會，甚至是根本沒跳過舞的樣子，所幸此刻情緒的外放，反而能跟上節奏。

兩個舞蹈菜雞，一個仗着喝多了，一個憑着顔值和身材怎麽都還看得過去。

音樂的最後，亞修握着少女的腰，輕輕把她抱起來，仰頭看她。

她很輕，抱着跟沒重量似的，整個人浸在橘色的光裏，面頰微紅，低頭看他時眼睛發光“你回來了啊。”

亞修聽到自己笑了一聲。

她像是玩夠了，這首歌結束後，又松開了手，自顧自跳出廣場到外面吸了口氣，眼看着要越走越遠。

“萊昂那個菜雞，還說自己喝酒牛逼，到現在還趴着。”亞修跟在後面，就聽到她跟碎碎念一般，“不過奧德裏奇的酒真的很香啊，有點能理解這種酒的味道了……”

“節日的氣氛很好啊……”走着走着，她猛地靠向一面牆，回頭看着他時臉上還挂着和平時不太一樣的淺笑。

亞修安靜與她對視，不知怎麽的，忽然想起她吐過的槽……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小姐喝了多少……”看她沒有剛才那麽興奮了，他終于有機會問一句，聲音低啞柔和。

但這仿佛是廢話。

平時的莉莉安雖然随性，但還不到奔放的程度。

莉莉安聽了沒說話，隻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僅眼底，整個人都像在發着光。

鬼使神差的，亞修緩緩伸出手。微涼的手背貼了貼她的面頰，一瞬，暖意透過手背，有些燙。

“我今天聽說……”她眨了眨眼，也不避讓，直勾勾地看着他，說起了今天和村長問的那些事情。

從村長說的話到對海德家族的懷疑，除卻音調裏少有的甜軟，整體口氣平靜，思路清晰……像根本沒醉。

不知不覺和她一起又往外邊走，進了偏暗的巷子——亞修仔細想着她的話，忽然意識到剛才的喧鬧離得遠了些，那種吵對自己沒了影響，可又不像是離開了那兒才……

他有些恍然，忽的發現整個世界像……隻剩下眼前的少女。

“小姐覺得……事情會和那個家族有關系麽。”他定了定神，想撫平飄忽的心思。

不想莉莉安沉默數秒，沒有回答，卻倏地一笑。

她說得沒錯……她笑起來沒有不好看的時候。此時的笑又與平時不同，多了一絲撩人的煙火味。

亞修凝神看去，莫名覺得心有些亂。

“這個家族現在都是秘密，有人讓我送上門，肯定不是什麽好事。都跟你說這些了，是告訴你維利塔很危險。”

頓了頓，她繼續道，每個字都咬得清晰，不緊不慢“讓你快點走。”

亞修忽然不知該如何作答。

他有些不确定她究竟醉沒醉。

平靜地說出這種話的她和往常完全不同，可說的一切似乎又合情合理。

……内容還挺不妙的。

“您醉了。”他歎了口氣，微彎下腰與她平視，語氣不知不覺變成了勸哄，“跟我回去好好休息，不然明天又要頭疼了，嗯？”

他的手背還輕貼着他的臉，此時動作輕柔地替她撥開落在嘴邊的發絲。

想着又有些委屈，沒怎麽思考又輕聲開口“……我不會走。”

“爲什麽啊。”她問。

爲什麽？

許是也回過神自己說了些什麽，亞修的指尖便就這麽停在她的面頰前，動作稍稍遲疑了下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有點兒奇怪。

他今天的心情其實不好，一路上思緒混亂，無數的考慮壓得他耐心告罄。

終于遇到她了，心底忽的踏實了起來，看她笑着，拉着他參加這種熱鬧的節日，微涼的體溫漸漸升高了些……再聽她說這種話，隻有說不清的委屈。

“你這個人真奇怪啊，一直跟着我，搞不好随時要送命。我不給你發錢，你還對我那麽好……”莉莉安直直看着他。

此間有隔了兩秒的停頓——

小巷的陰影隔了喧嚣，一高一矮兩道身影相對而立，少女仰着頭，忽的沖着面前的人直勾勾地笑。

“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他不知如何描述此時的心情，隻覺得有些什麽隐隐要控制不住。

——像有東西輕輕刮蹭着心髒，每一下都令他無法思考。

“我……”少年張嘴，一小點音節僵在喉裏。

忽的，眼前的人直直倒下，他一愣，下意識攬着人。

莉莉安閉着眼，面頰上還浮着淡淡的紅暈，一副神色安甯的模樣，被亞修攬進懷裏，還自覺用發絲蹭了蹭他的手臂。

……應該是真的醉了。

醉得……還挺特别。

亞修定定地看着她，良久，歎息般吐了口氣，又緩緩收緊了懷抱“以後别再喝多了……您這樣……”忍不住苦笑了一聲，“會害死我的。”

歎息般的聲音落下，醉倒的少女卻沒點負罪感，反而吸了吸鼻子，又向他靠了靠。

亞修無奈。

“算了，”一個吻落在她的發頂上，他開口時聲音多了一抹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溫柔“我自找的。”

——

——

異世界這款蜂蜜酒的後勁意外地大，莉莉安宿醉醒來覺得自己像個傻逼。

而且果然什麽都不記得了。

她隻隐約想起裏自己放倒了幾個人，跑去廣場跳了個舞，後來是被亞修帶回去的。

所幸後遺症的頭痛不那麽強烈，她一早接過溫水，仰頭看那個少年“我有說什麽嗎？”

亞修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聽到問話隻微微一笑“這個嘛……”

“小姐說要給我漲工資來着。”

莉莉安“……”

莉莉安“？？？”

不，這不可能。

眼看着少女整個人都呆住了，他又笑了笑“我當真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