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天幕漆黑,月朗星稀,如水的月華淋淋灑在古堡斑駁的牆面上,寂靜像是觸角般伸進心底。
底下的城門卻在這時開了,厚重的隆聲隻持續了一陣,等馬蹄聲鑽進門内,又響起一陣,門再閉合,複歸寂靜。
但那一串馬蹄聲卻沒停,一路蜿蜒着從空無一人的街道往上。
這車隊其實很壯觀,墨藍漆色的锃亮車廂上蜿蜒着銀白的花紋,前後三架往前行進。
正中的圓形紋章有一個醒目的狼首,襯着暗藍的底色,透着無聲的壓迫感。
一直到山巅的城堡前停下。
領主府前已經立了兩排身着銀甲的士兵,總管和阿諾德停在門前,直至馬車停下,身着正裝的人從馬車上走下。
“威爾森伯爵大人。”
阿諾德上前,手與他虛徐一握,轉瞬松開“歡迎……”
視線不由得落在馬車上。月光下幾架馬車像龐然的雕像,壓力迫來,令人喘不過氣。
總管上前交涉了兩句,那人側身,馬車便就大開的門進了領主府。
幾人又寒暄了幾句,隻是既是深夜,又各懷心思,場面寡淡無味。
再反身回領主府,總管看着眼前進去的人,落在了後面,準備進門裏時眼角餘光瞥見一道光亮,不禁回頭去看,卻隻看到月光灑在空蕩蕩的平地裏,清冷如初。
沒見着什麽不尋常的,反而是夜裏的寒氣一縷縷地沿着指尖爬上來,令他忍不住搓了搓手心,活動了一下因爲等待而凍得有些發麻的腿,再跟着進去。
等在外面的士兵魚貫而入,厚重的門再徐徐合上。
卡蕾·雷特的造訪如投入深泉的石子,咕咚一聲,再無波瀾。
……
……
領主府外一片平靜,内部則一陣兵荒馬亂。
“快來,雷特家族的小姐已經到了。”年長的女仆步伐微亂着經過小女仆身邊,看着她連毛巾都沒疊好,不由得蹙了蹙眉。
“啊?好……”小女仆動作一晃,緊趕慢趕地做完手上的工作,朝她跑去,“真的是雷特家族的小姐……?”
“噓,小點聲。”小女仆跑得匆忙,年長的那個不由蹙眉,腳步一停,回神拉着她,讓她轉身,給她重新系好了圍裙後的蝴蝶結,語氣警告,“以後就是威爾森家的女主人,你若還想要這份工作,就别閑談主人的事情。”
說罷,與她快步往外走。
“哎……是我不對嘛。”小女仆自知理虧,卻忍不住小聲嘀咕,“雷特家族啊……我聽說雷特家族裏就這麽一位小姐……”
仆人知道的八卦可不比其他人少,威爾森家出身如何他們都十分清楚。
反觀雷特家族盛名至此,不久前雷特伯爵更是登上了那幾乎隻在傳說中有過痕迹的首相之位。
雷特家族的卡蕾嫁給誰都算對方高攀,然而這兩家聯姻實在……微妙。
說着話時,兩人已經與其他女仆排好隊,一路出了大廳,到了門外。
夜風有些涼,小女仆又冷又困,憑着對卡蕾·雷特的好奇心才在門外站定才強打起了精神。
馬車已經停在門外,稍等了一會,仆人繞到了馬車門前,恭敬的一聲“卡蕾小姐。”
小女仆屏着呼吸,一雙眼睛眨巴着看。
先是一雙皮靴踩着踏闆,一道窈窕的身影很快出現在人們面前。
雷特家族的人都有一副拿得出手的皮相,卡羅琳皇後的美貌便是衆所周知的。
卡蕾·雷特有着毫不遜色的出衆外表,五官精緻,棕色卷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乍一眼看上去便叫人忍不住驚歎。
據說她隻有十五歲,此刻下巴微微擡着,視線不動聲色地從仆人面前掃過,再收回時便叫一衆仆人隐隐有些心慌。
那眼神帶着沉沉的威嚴,隻一眼就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卡蕾小姐。”沉默到近乎沉悶的氛圍裏,阿諾德從後面趕來,沖她露出了禮貌的笑容,“路上辛苦了。”
卡蕾甚至沒有回頭,隻就着視線餘光瞥了他一眼,語氣裏沒什麽起伏的“哦,你也辛苦了,威爾森伯爵大人。”
“我帶您到房間……“
“不用了,這些事情仆人來就好了。”卡蕾不冷不熱地回絕,邁着優雅從容的步子,踩在門前的石路上,“沒事不會麻煩您。”
說完,直直進了大廳,訓練有素的仆人紛紛從馬車上下來,與阿諾德示意完,便開始忙碌着将卡蕾帶來的東西盡數從馬車上取下來。
眼看着阿諾德臉上露出了幾分不平,總管趕緊過來,在他耳邊算是安慰“畢竟是雷特家……”
“别愣着,問問有些什麽事情需要幫忙,時間太晚了,不要耽誤小姐休息。”
……
小女仆全程緊盯着卡蕾,直到她走進大廳裏都有些沒有回過神,等總管喊了那聲,身邊的女仆碰了碰她,略作提醒才如夢初醒。
“那就是卡蕾小姐?她可真漂亮,還很有氣勢。”她感慨着。
身邊的女仆不悅她這般嘀咕,可感覺也與她差不多,見到其他人忙碌起來未必顧得上她們,微微點頭“很厲害……”
“你們還在發什麽呆。”女仆長嚴肅的聲音直直讓兩人都吓了一跳,道歉和解釋還沒來得及開口,匆匆忙忙的女仆長就指使着她們去幹活了,“别閑着,卡蕾小姐帶來的許多東西需要整理,去問問雷特家的女仆。”
說着,負責這些的雷特家女仆便走了過來。
那女仆的五官看上去很淡,走過來時幾乎沒有一絲動靜,差點将兩人吓到。
她看着兩個臉色蒼白的人,卻對此毫無自覺,隻輕聲說“請跟我來。”
那兩名女仆面面相觑,小心地跟在後面。小女仆伸着脖子,小聲說了一句“我是莉卡……這位是安潔莉雅,我們很樂意幫助你。”
雷特家的女仆頓了頓,似忘了要自我介紹,卻也不太重視,随口說“你們好,我是羅克珊。”
——
——
莉莉安覺得今個兒選的日子也是趕巧了。
“敢情他們說卡蕾過幾天要來,其實是今天啊。”她整個人被籠在陰影裏,倚靠着牆面,将剛才那個大駕光臨的畫面看了從頭到尾。
不自覺間抿嘴冷笑。
卡蕾是深夜到訪,這時間會有幾個人盯着城門?至少她很可能不會。
那麽所謂“隻要卡蕾小姐一來”就放行的黑法術檢查……
便是能拖便拖。
未必是在防她,不過等過幾天安排好卡蕾的事情,再詳議自己的提議,他們便能做好一切應對她的準備,自己到時想做什麽就很難了。
……還真是好算盤。
“領地上的人對聖殿的接受度不太一樣,他們也許隻是想留些時間好好商量。”亞修的聲音輕靠在耳邊,與她順着那一道看去,“不過既然小姐已經發現了,那便也好辦……”
亞修也是聰明人,哪怕今日沒和她去見過情況,卻将總管的想法猜得透徹。
隻是爲了安慰她,說得沒她想的那麽險惡罷了。
“就是要讓他們商量不出所以然來。”莉莉安摸着下巴,扭頭朝亮着燈的窗戶看去,“尤其不能給他們在卡蕾面前黑我的機會并達成共識……打個賭?”
亞修挑眉回應“您想賭什麽。”
“就賭卡蕾知道‘聖者被黑後,得知要對領主府做黑法術檢查,會不會強硬拒絕聖殿幹涉’。”
她對卡蕾的了解不亞于對特洛奧。
莉莉安輕聲“一旦确定了某些事情,硬氣起來可連天王老子都不管……看她剛才那模樣,有幾分……老子裝逼的架子啊。”
亞修沉默數秒,再開口時話裏帶了一絲苦笑“小姐胸有成竹……還讓我跳這個坑?”
“我總得讓你吃點虧的嘛。”莉莉安理不直氣也壯。
吃虧……
看來并沒有完全從今天下午“被迫”睡了一覺中完全釋懷。
亞修又苦笑了一聲。
“那我和小姐賭吧。”他的聲音混入風裏,微微有些沙啞,“賭注的話……随便小姐了。”
聲音蹭過耳廓,讓莉莉安莫名有點耳熱,她“啧”了聲,沒應他,卻忍不住摸了摸耳朵。
這感覺……怎麽虧的還是她啊。
……
莉莉安去了塔樓。
她對這座堡壘并不熟悉,這一次隻打算先來看看情況。
因爲卡蕾到來,仆人們确實十分忙碌,莉莉安和亞修躲避這些人花了些功夫,等找到坐落于堡壘中央的塔樓時,又過去了一段時間。
地方有些偏僻,遠遠看去藤蔓和爬山虎爬滿塔身,門也沒鎖,推開門時有撲面的灰塵往臉上撲。亞修先她一步,擡手掩了掩她的口鼻,等味道散了一些,才與她一道順着樓梯往上爬。
上到頂層,推開了門,進了天台,莉莉安站在欄杆邊塔身投下的陰影裏,仔細打量着這座山巅中的宅邸。
錯落的燈光零碎,建築與道路清晰可見,她大緻地掃了一眼,默默地記在心裏。
“如果整片宅邸都被點着了,那可真壯觀……”宅邸的範圍很大,當初那場火大到能覆蓋這一整片,光是想想就令她蹙眉。
“聽說火燒了三天,因此幾乎什麽都沒有剩下。”亞修也跟着她的視線掃了下面一眼,“如果可以找到設計圖的話……”
話沒說完,身後忽然響起一陣響聲,他眼睛一眯,眼疾手快地攬着莉莉安,将她徹底壓靠進陰影裏。
塔樓最頂上的天台狹窄,門被推開後卻給他們隔出了一小塊躲避的空間。
略有些潮濕的觸感貼在背上,與腰上的溫熱像兩個極端,可莉莉安沒工夫在意過多……
“親愛的……你聽我說……”
細碎的聲音從耳邊傳來,莉莉安忍不住擡起頭,在亞修懷裏和他對視了一眼。
彼此都讀到了對方眼裏的一絲詫異。
這聲音是……阿諾德?
“雷特伯爵将她的孫女塞給你,你就要接下嗎?你們難道是雷特家族的狗嗎!”
另一道女聲十分尖銳,莉莉安沒聽過,可這突然出現在塔樓的兩人是什麽身份昭然若揭。
未婚妻千裏迢迢過來,阿諾德還能抽時間跟情人幽會……
還挺強的。
。